# 第293章:孙为民的指点迷津
祁林放下钢笔,看着纸上“唯一的生路”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深蓝的光泽。他起身走到电话旁,手指抚过黑色的塑料外壳,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起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拨号音。窗外,王铁柱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工人说话,声音隐约传来:“……都安心干活,林哥有办法……”祁林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第一个数字,第二个数字……手指很稳,但手心有汗。
电话接通了。
“喂,孙局长办公室。”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好,我是秦村的祁林,找孙局长。”
“稍等。”
等待的忙音。祁林把听筒贴在耳边,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脚步声、开门声、纸张翻动声。办公室的气味仿佛能透过电话线传来——油墨、茶叶、旧文件柜的木头发霉味。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击声很轻,像心跳。
“喂,祁林?”孙为民的声音传来,沉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孙局长,是我。有件急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股份制改造的事?”孙为民直接问道。
祁林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孙为民的笑声,笑声不大,但很清晰:“陈秀兰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了一些政策上的事。她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现在。”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挂断。忙音再次响起,嘟嘟嘟,像某种催促。祁林放下听筒,听筒落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王铁柱已经说完了话,工人们散开,各自去干活。王铁柱抬头看见祁林,挥了挥手。祁林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
他穿上衣服,扣子一颗颗扣好。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很亮。他拿起桌上的草稿纸,折叠好,塞进内袋。草纸的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硬,但让人踏实。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脚步声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院子里,王铁柱迎上来。
“林哥,要出去?”
“去县城,找孙局长。”
“我送你?”
“不用,你留下,盯着厂子。秀兰在哪儿?”
“在财务室,算账呢。”
祁林点点头,走向院门口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自行车很旧了,车架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车铃锈住了,按不动。他推着车走出院子,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留下浅浅的辙印。阳光很烈,照在黄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跨上车,脚一蹬,车子摇晃着向前。
风迎面吹来。
风里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农田里刚施过肥的臭味。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树影在地上晃动,像水波。祁林骑得很快,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车把上。车把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滚烫,汗水滴上去,发出轻微的嘶声,瞬间就蒸发了。
他骑出秦村,上了乡道。
乡道是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着,车座硌得屁股生疼。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草,草叶发黄,卷曲着。偶尔能看到放羊的老人,坐在坡顶,羊群像白色的云,在黄土地上缓缓移动。老人看见祁林,抬起手挥了挥。祁林也挥了挥手,没有减速。
他脑子里在过那些问题。
股份制改造的流程是什么?需要哪些手续?资产评估怎么做?章程怎么写?港资入股的政策依据是什么?控制权怎么保障?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需要孙为民帮他理清。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县城到了。
县城的街道比乡道宽,铺着柏油,但柏油已经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街道两旁是两层的砖房,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商店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行人不多,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冒出一股黑烟。
祁林在县乡镇企业局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红砖砌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平川县乡镇企业管理局”。字是宋体,工整,但漆有些剥落了。
祁林锁好自行车,走进楼里。
楼里很阴凉,光线昏暗。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木门,门上挂着牌子:办公室、规划科、财务科……木门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拖得很干净,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
孙为民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祁林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文件柜是铁皮的,绿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柜子里塞满了文件,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窗前是一张办公桌,办公桌是木头的,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孙为民和家人的合影,孙为民在工厂视察的照片。玻璃板已经裂了,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孙为民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祁林,笑了笑:“来了?坐。”
祁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制的,靠背很直,坐上去硌得慌。孙为民放下手里的文件,文件是蓝色的封面,封面上印着“乡镇企业改革试点方案”几个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喝水吗?”孙为民问。
“不用,孙局长。”
孙为民还是起身,从墙角的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水是白开水,倒进玻璃杯里,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放在祁林面前,玻璃杯很烫,杯壁上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水雾慢慢凝结,聚成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
“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孙为民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祁林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草稿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他把纸推到孙为民面前。
“孙局长,我们企业现在遇到资金问题,三千块钱的缺口,十五天内必须解决。香港的陈先生愿意提供设备投资,再加一部分预付款,但要求我们进行股份制改造,他占一部分股份。”
孙为民拿起草稿纸,仔细看。
他的目光在纸上游走,很慢,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纸上的字在光里显得更加清晰。孙为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了。
“这是好事啊!”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股份制改造,引入外资——虽然是港资,但性质一样——这完全符合当前国家鼓励乡镇企业改革、吸引外资的政策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红头文件,封面上印着国徽。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你看,去年中央发的《关于进一步推动乡镇企业改革的若干意见》,明确鼓励乡镇企业进行产权制度改革,探索股份制、股份合作制等多种形式。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一份文件,“省里今年初下发的《关于吸引外资参与乡镇企业改造的指导意见》,里面详细规定了外资——包括港澳台资本——参与乡镇企业改造的程序和优惠政策。”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祁林面前。
祁林拿起文件,翻看。纸张很薄,印刷的油墨味很重。字很小,密密麻麻,但他能看懂那些关键词:产权明晰、资产评估、股权设置、章程制定……这些词,在前世他听过无数次,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黄土高原的小县城里,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珍贵。
“手续上虽然复杂点,”孙为民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有政策依据,我可以帮你协调。乡镇企业局这边,我负责;工商局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在当副局长,可以打个招呼;资产评估,需要找有资质的机构,县财政局下属有个资产评估所,所长我认识;章程制定,可以请县司法局的同志帮忙看看……”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祁林听着,心里那块石头,一点点往下落。
孙为民拿起一支铅笔,在桌面的便签纸上写起来。铅笔是中华牌的,铅芯很软,写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步,资产评估。这是基础,也是关键。你的企业,包括哪些资产?土地是承包的,不能算所有权,但地面附着物——厂房、设备、果树、药材——这些可以评估价值。库存,应收账款,这些都要算进去。”
“第二步,产权界定。你的企业现在是集体所有制乡镇企业,但实际是你个人在经营。股份制改造,首先要明确产权归属。你是创始人,投入了多少资金、技术、劳动,这些都要量化,折算成股份。村集体那边,也要沟通好,土地承包权不能变,但企业的产权要清晰。”
“第三步,章程制定。这是企业的‘宪法’,必须写清楚。总股本多少,各股东占多少比例,董事会怎么组成,董事长、总经理怎么产生,重大决策——比如投资、贷款、利润分配——需要多少票数通过,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明白。”
“第四步,报批。把资产评估报告、产权界定文件、公司章程,还有股东协议,一起报到乡镇企业局审批。我们这边批了,再转到工商局,办理股份制企业的营业执照。”
“第五步,注册登记。拿到执照,企业就正式改制完成了。”
他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
祁林听着,脑子里那团乱麻,渐渐被理出了头绪。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本子已经用了大半,页边卷了起来——开始记。钢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照在笔记本上,纸面反着光,有些刺眼。
孙为民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已经褪色了。茶很浓,茶叶在杯底堆了厚厚一层。
“孙局长,”祁林抬起头,“这些流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孙为民放下茶杯,“关键看资产评估和章程制定这两步。资产评估要公正,章程要写清楚,后面就顺了。”
祁林点点头,继续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移到文件柜上,柜子上的铁锈在光里显得更加明显。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孙为民看着祁林,看了好一会儿。
“祁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祁林停下笔,抬起头。
“股份制改造是好事,但里面也有风险。”孙为民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第一个风险,资产评估的公正性。这是确定股权比例的基础。如果评估值低了,你的股份就被稀释;如果评估值高了,港商那边可能不干。所以,一定要找可靠的评估机构,评估过程要透明,数据要扎实。”
祁林点头:“我明白。”
“第二个风险,”孙为民继续说,“章程里的关键条款。董事会职权、总经理任命、重大决策机制……这些一定要写清楚,要保障你的经营管理权。你是创始人,对企业最了解,经营必须由你主导。不能因为引进了外资,就失去了控制权。”
他说得很严肃。
祁林能感觉到这话里的分量。前世,他见过太多企业,因为引进资本而失去控制,最后创始人被扫地出门。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孙局长,章程这一块,您能帮忙把关吗?”
“可以。”孙为民点头,“我虽然不专业,但可以请司法局的同志一起看。另外,我建议你,在章程里设置一些保护性条款。比如,创始人有一票否决权,或者董事会席位要占多数,或者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票数通过——而你的股份,要确保能达到这个比例。”
祁林把这些都记下来。
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他自己能看懂。这些建议,像一把把钥匙,能打开那些他之前没想到的锁。
孙为民说完,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祁林啊,”他说,声音里带着感慨,“你能想到走股份制改造这条路,我很欣慰。这说明你没被眼前的困难吓倒,而是在想办法,用改革的思路解决问题。咱们县里,像你这样有胆识、有眼光的乡镇企业负责人,太少了。”
祁林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被手心的汗浸湿了,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孙局长,谢谢您。”他说,声音很真诚,“没有您的指点,我可能还在瞎摸索。”
孙为民摆摆手:“不用谢我。你能把企业做好,带动秦村发展,这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祁林,你要有心理准备。股份制改造,不是请客吃饭,是一场博弈。资产评估是博弈,章程谈判是博弈,甚至后续的经营决策,也是博弈。你要守住底线,也要懂得妥协。”
祁林点头。
他明白。商业合作,从来都是博弈。前世他输得一败涂地,这一世,他要赢。
“还有,”孙为民想起什么,“你那个堂兄,祁富贵,最近有什么动静?”
祁林脸色沉了沉:“他还在散播谣言,说我们企业要倒了。另外,我听说他最近跟赵广坤走得很近。”
“赵广坤……”孙为民皱起眉头,“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在县里关系很硬,手段也不干净。你的股份制改造,他可能会插手。资产评估这一块,他如果使绊子,会很麻烦。”
“我会注意。”
“好。”孙为民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儿。你回去,抓紧准备材料。资产评估这一块,我帮你联系县财政局的评估所,但具体工作,还得你自己配合。章程草案,你先弄个初稿,拿来我看看。”
祁林也站起来。
两人握手。孙为民的手很干,掌心有老茧,握起来很有力。祁林的手心还有汗,但握得很稳。
“孙局长,那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祁林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为民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牌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副局长办公室”几个字。
他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边框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祁林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衣服有些旧,但穿得整齐。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身,走出大楼。
阳光扑面而来。
很烈,很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走向自行车。自行车还在原地,车座上落了几片杨树叶子。他拂去叶子,叶子很干,一碰就碎了。他推着车,走到街边的树荫下,才跨上车。
回秦村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路两旁的黄土坡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坡上的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秦村的轮廓渐渐清晰:低矮的土房,零星的树木,还有加工厂那栋新建的砖房——砖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祁林脑子里在过孙为民说的那些话。
资产评估、产权界定、章程制定、报批、注册登记……每一步都有具体的要求,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阻碍。但有了孙为民的指点,他心里有了底。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灯不算亮,但能照亮脚下的路。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资产评估的公正性,章程里的权责划分,这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孙为民提醒了他,但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他自己。港商陈先生那边,要谈判;村集体那边,要沟通;祁富贵和赵广坤那边,要防范。
千头万绪。
但祁林不怕。前世他输在盲目和轻信,这一世,他要赢在谨慎和谋划。股份制改造这条路,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必须走好的路。
他骑进秦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祁林,其中一个抬起头,喊了一声:“祁林,回来啦?”
“回来了,三爷。”
“事儿办得咋样?”
“还行。”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祁林骑过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层薄雾。
他骑到加工厂门口。
王铁柱正在门口等着,看见祁林,快步迎上来。
“林哥,怎么样?”
“孙局长很支持,给了具体指导。”祁林下车,把自行车支好,“秀兰呢?”
“还在财务室。”
“叫她过来,开会。”
王铁柱转身跑进院子。祁林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茶杯还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草稿纸还摊在桌上,纸上的字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下午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羊粪的臭味。风很暖,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手。他看见陈秀兰从财务室出来,快步走向办公室。她手里拿着账本,账本很厚,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祁林转过身。
门开了,陈秀兰和王铁柱走进来。陈秀兰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圈还是青的。王铁柱则是一脸急切,眼睛盯着祁林。
“林哥,孙局长怎么说?”王铁柱迫不及待地问。
祁林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内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孙局长很支持。股份制改造,符合国家政策,手续上他可以帮忙协调。”祁林说,声音平稳,“他给了具体流程:资产评估、产权界定、章程制定、报批、注册登记。每一步,都有具体要求。”
陈秀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
王铁柱则挠了挠头:“资产评估……是啥意思?”
“就是把咱们企业的资产,折算成钱。”祁林解释,“厂房、设备、库存、应收账款,还有咱们承包的荒山上的果树、药材,都要评估价值。评估出来的总价值,就是企业的‘身价’。然后,根据这个身价,确定总股本,再按比例分配股份。”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孙局长特别提醒了两点。”祁林继续说,声音严肃起来,“第一,资产评估必须公正。这是股权比例的基础,如果评估值低了,咱们的股份就被稀释;如果高了,陈先生那边可能不干。所以,评估过程要透明,数据要扎实。”
陈秀兰抬起头:“资产评估所,孙局长能帮忙联系吗?”
“能。县财政局下属有个评估所,所长他认识。”
“那就好。”陈秀兰低头继续记。
“第二,”祁林顿了顿,“章程里的关键条款,一定要写清楚。董事会职权、总经理任命、重大决策机制……这些要保障我的经营管理权。孙局长建议,设置一些保护性条款,比如创始人一票否决权,或者董事会席位占多数。”
陈秀兰停下笔,想了想:“这些条款,陈先生会同意吗?”
“需要谈判。”祁林说,“但这是底线。如果失去控制权,股份制改造就没有意义。”
王铁柱一拍大腿:“对!厂子是林哥你一手建起来的,凭啥让别人指手画脚?”
祁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秀兰则继续问:“时间上呢?孙局长说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关键看资产评估和章程制定这两步。”
“那资金缺口……”陈秀兰看向祁林,“三千块钱,十五天,等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祁林说,“所以,资产评估和章程制定要同步推进。另外,我要尽快跟陈先生敲定合作框架,争取先拿到一部分预付款,解决眼前的危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三人身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灰尘很细,在光里闪着微光。窗外传来工人们干活的声音:锯木头的声音,敲打铁皮的声音,还有说话声、笑声。这些声音很平常,但此刻听在耳里,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祁林合上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了。
“秀兰,”他说,“你这几天抓紧把资产盘点清楚,列出清单,准备好所有票据。评估所的人来了,你要配合。”
“明白。”
“铁柱,”祁林看向王铁柱,“厂子里的生产不能停,还要抓紧。另外,资产评估的时候,可能需要清点库存、检查设备,你要安排好。”
“放心,林哥。”
祁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远处的黄土坡在夕阳下,像镀了一层金,闪闪发光。秦村的屋顶上,炊烟开始升起,一缕缕,笔直地升向天空。
“明天,”祁林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去给陈先生打电话,敲定谈判时间。”
陈秀兰和王铁柱也站起来。
三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很美,但很快就要落下去了。黑夜即将来临,但黑夜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祁林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平坦。
资产评估的博弈,章程谈判的较量,还有祁富贵和赵广坤的虎视眈眈……这些,都是他要面对的挑战。但有了孙为民的指点,有了清晰的路径,他心里有了底。
就像在黄土高原上挖井,已经挖到了湿土,离出水不远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秀兰和王铁柱。
“回去准备吧。”他说,“接下来,有的忙了。”
陈秀兰和王铁柱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祁林独自站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黄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故乡的味道。
也是他必须守护的味道。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