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3章:调查组抵达,气氛凝重
祁林站在陇原实业加工厂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东边天际那一丝微光。夜色正在退去,黎明即将到来。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将最后一份材料装进档案袋,用细绳仔细捆好。手指抚过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重量——那是三年的心血,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是白纸黑字的证明。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而响亮,划破了秦村的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将带着这些材料,走向那个注定不平凡的上午。
上午九点半,秦村村委会门口。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远处牲口棚传来的淡淡粪肥气息。村委会那栋青砖平房前,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人。
村支书秦有财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身后跟着村委会的会计、民兵连长和妇女主任,几个人都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刻意摆出的严肃表情。秦有财不时抬手看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又踮起脚尖朝村口方向张望。
祁林带着王铁柱和陈秀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王铁柱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劳动布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个哨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远处的村道。
陈秀兰穿着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面装着陇原实业所有的财务账本和票据。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神坚定。她不时侧过头,和祁林低声交流几句。
“账目昨晚又核对了一遍,没有问题。”陈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祁林点点头:“辛苦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这身打扮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但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平静,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场。
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还聚集着三四十个村民。
他们或站或蹲,有的端着饭碗,有的叼着旱烟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县里来的大官……”
“六个人呢,阵仗不小。”
“祁林这回怕是悬了,祁富贵那小子这几天上蹿下跳的……”
“我看未必,祁林那小子有本事,那些荒山真让他给弄绿了。”
“有本事顶啥用?没听人说吗,他那是占集体便宜……”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像风里的碎纸片。
祁林听到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村口那条黄土路。路两边的白杨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黄土高原的沟壑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苍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四十五分。
九点五十分。
九点五十五分。
秦有财又抬手看了看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然后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干部说:“都打起精神来,车马上就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嗡嗡嗡——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村口。
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黄土,正沿着村道缓缓驶来。车顶上竖着两根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车头的挡风玻璃反射着灰暗的天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吉普车的速度不快,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阵淡淡的烟尘。烟尘在车后拖出一条尾巴,慢慢飘散在空气中。
第一辆车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率先下车。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下车后,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就是周建国,县纪委副书记。
祁林在心里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前世他听说过这个人,但没见过面。此刻亲眼见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久居官场、经办案件养成的气场——严肃,谨慎,不怒自威。
周建国身后,陆续下来五个人。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都穿着整齐的干部装,表情严肃。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个人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六个人站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那种来自县里机关的威严感,已经让在场的村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秦有财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容:“周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伸出手,想和周建国握手。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但动作很快,一触即分。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秦有财同志?”周建国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是是是,我是秦有财,秦村的村支书。”秦有财连连点头。
“介绍一下。”周建国转向身后的五人,“这是调查组的成员。土地局的张科长,林业局的李科长,水利局的王科长,审计局的赵科长和小刘,还有纪委的小陈。”
他每介绍一个人,那个人就微微点头,但都没有说话。
气氛更加凝重了。
秦有财连忙把身后的村干部一一介绍了一遍,然后看向祁林:“周书记,这位就是祁林,陇原实业的负责人。”
祁林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周书记好,各位领导好。”
周建国的目光落在祁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祁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
“祁林同志。”周建国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我们这次来,是接到群众反映,对秦村北坡荒山承包开发、陇原实业经营情况进行调查核实。希望你们配合。”
“一定配合。”祁林说。
周建国点点头,不再看他,转向秦有财:“秦支书,找个地方,我们开个短会。”
“好好好,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请请!”秦有财连忙侧身引路。
调查组六人跟着秦有财往村委会里走。经过祁林身边时,祁林注意到,那个审计局的小刘——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瘦高个——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
更像是一种……评估?或者说,确认?
祁林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王铁柱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祁林哥,那个戴眼镜的……”
“看到了。”祁林打断他,“别说话,跟着进去。”
村委会的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是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灰尘和旧报纸的气息。
调查组六人坐在长桌的一侧,秦有财和村干部坐在另一侧。祁林、王铁柱、陈秀兰坐在靠墙的凳子上。
周建国坐在正中,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首先,我代表调查组,宣布几条纪律。”周建国开口了,声音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回荡,“第一,调查期间,请各位实事求是,如实反映情况,不得隐瞒,不得作假。第二,调查组会独立开展工作,不受任何干扰。第三,调查结果会如实向县委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次调查,预计三到五天。主要工作包括:查阅相关资料,实地勘察北坡开发情况,核查陇原实业财务账目,走访部分村民了解情况。希望各位配合。”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秦有财:“秦支书,村里要安排人配合我们工作。特别是实地勘察和走访村民,需要向导。”
“没问题没问题!”秦有财连忙说,“我亲自陪同,再安排两个村干部……”
“不用你亲自陪同。”周建国打断他,“你留在村里,协调其他工作。安排一个熟悉北坡情况的村干部就行。”
秦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好,那就让民兵连长王建军去,他熟悉。”
周建国点点头,然后转向祁林。
“祁林同志。”
“在。”祁林应道。
“请你和相关负责人,带上所有与承包荒山、土地开发、企业经营相关的文件资料。”周建国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到村委会会议室。我们要进行第一轮资料查阅和问询。”
他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白杨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狗叫声。
祁林能感觉到,身边陈秀兰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王铁柱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了。秦有财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而他自己的心跳,平稳如常。
“好的,周书记。”祁林说,“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
周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那就这样。张科长、李科长、王科长,你们三位上午先去北坡实地看看。赵科长和小刘,你们去陇原实业,先熟悉一下环境。小陈,你跟我留在村委会,整理一下材料。”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了。
调查组的人陆续起身。那个审计局的小刘在起身时,又看了祁林一眼,这次眼神更明显了——那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打量。
祁林心里有数了。
孙为民说的“复杂情况”,恐怕就应在这个小刘身上。
众人走出会议室。
外面的空地上,村民还没有散。看到调查组出来,议论声又响了起来,但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怕被听见。
周建国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对秦有财说:“秦支书,安排人带路吧。”
“好好好!”秦有财连忙叫来民兵连长王建军,“建军,你带三位领导去北坡。路上小心,把情况说清楚。”
王建军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红脸膛,身材粗壮。他点点头,对土地局、林业局、水利局的三位科长说:“三位领导,这边请。”
三人跟着王建军往村北走去。
审计局的赵科长和小刘则走向祁林。
赵科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同志,头发花白,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走到祁林面前,笑着说:“祁林同志,麻烦你带我们去你们企业看看。我们就是先熟悉熟悉环境,不查账,下午才正式工作。”
“好的,赵科长。”祁林说,“这边请。”
他带着赵科长和小刘往陇原实业加工厂走去。王铁柱和陈秀兰跟在后面。
一路上,小刘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在路边的房屋、田地、村民身上扫过,偶尔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上几笔。他的动作很自然,但祁林能感觉到,那种观察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走到加工厂门口时,小刘突然开口了。
“祁林同志,你们这个企业,规模不小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常,但祁林听出了里面的试探意味。
“都是乡亲们一起干出来的。”祁林说,“最开始就是个小作坊,后来慢慢扩大。”
“听说你承包了北坡一千多亩荒山?”小刘又问,眼睛透过镜片盯着祁林。
“一千二百亩。”祁林纠正道,“承包合同、村民代表大会决议、乡县两级批复,所有手续齐全。下午资料里都有。”
小刘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手续齐全就好。我们做审计的,就看重手续。”
祁林没接话,推开了加工厂的大门。
厂房里,机器正在运转。苹果清洗机发出哗哗的水声,切片机的刀片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咔咔声,烘干机则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的甜香和蒸汽的湿润感。十几个工人在流水线前忙碌着,看到祁林带人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但没人停下手中的活。
赵科长点点头:“挺规范的。”
小刘却走到一台机器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铭牌,又看了看旁边的生产记录表。他拿起记录表,翻了几页,然后问旁边的一个工人:“这上面的数据都是实时记录的吗?”
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被问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每批都记。”
小刘点点头,把记录表放回去,又走到财务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
陈秀兰连忙说:“这是财务室,账本和票据都在里面。”
“下午再看。”小刘说,然后转身对赵科长说,“科长,我看差不多了,先回去吧。”
赵科长点点头,对祁林说:“祁林同志,那我们就先回村委会了。下午两点,别忘了。”
“不会忘。”祁林说。
送走两人,祁林站在加工厂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王铁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祁林哥,那个小刘不对劲。”
“我知道。”祁林说。
“他好像在找什么。”陈秀兰也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看机器铭牌,看生产记录,还特意往财务室看……不像是随便看看。”
祁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秀兰,下午的资料,再检查一遍。特别是承包合同和付款凭证,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已经检查过三遍了。”陈秀兰说,“但……我再查一遍。”
“铁柱。”祁林转向王铁柱,“你去盯着点祁富贵。调查组来了,他不可能没动静。”
“好!”王铁柱转身就走。
祁林独自站在加工厂门口。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哗作响,树叶翻飞。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要下雨了。
祁林抬起头,望着灰暗的天空。
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下午一点五十分。
祁林和陈秀兰提着两个大纸箱,走进了村委会会议室。纸箱很重,里面装满了三年的文件资料——合同、批复、票据、账本、照片、记录……每一份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分门别类装好,外面贴着标签。
会议室里,调查组六人已经就座。
周建国坐在正中,面前摆着笔记本和钢笔。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土地局、林业局、水利局的三位科长。审计局的赵科长和小刘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小刘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的计算器,还有一沓空白的表格。
秦有财也来了,坐在靠墙的位置,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又有点幸灾乐祸。
祁林和陈秀兰把纸箱放在长桌上。
纸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祁林和陈秀兰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雷声越来越近。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开始吧。”周建国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祁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个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