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2章:调查组进驻前夜
祁林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投向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深夜来电,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绝不会是寻常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孙为民压低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祁林,是我。”
祁林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指节微微发白:“孙局长,这么晚……”
“长话短说。”孙为民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刚从县里开完会回来。确定了,调查组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出发,十点左右到秦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还有孙为民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祁林的喉结动了动:“带队的是谁?”
“县纪委副书记,周建国。”孙为民说,“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作风硬,原则性强,但……不太容易通融。”
祁林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关于周建国的信息。前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打过交道。只知道这位周副书记在县纪委干了十几年,办过不少案子,口碑两极——有人说他铁面无私,有人说他太过较真。
“组员呢?”祁林问。
“六个人。”孙为民的声音更低了,“土地局一个,林业局一个,水利局一个,审计局两个,还有一个是纪委的年轻干部,姓刘。阵容很全,看来县里是动真格的了。”
祁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单。
土地、林业、水利——这是针对承包荒山和土地开发来的。
审计——这是针对企业经营和财务来的。
纪委——这是针对干部作风和违纪问题来的。
一个都不少。
“孙局长,”祁林睁开眼睛,声音平稳,“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电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祁林,”孙为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听说……只是听说,组里可能有‘复杂情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复杂情况”,就是有人可能已经被收买了,或者至少是带着倾向性来的。
“我知道了。”祁林说,“谢谢您,孙局长。”
“别谢我。”孙为民叹了口气,“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明天,全靠你自己。记住,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但……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
“我明白。”
“那就这样。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
祁林缓缓放下听筒。塑料听筒落在电话机座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风从黄土坡上刮过,带着沙土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沙沙,沙沙。
祁林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圈,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亮了旁边堆成小山的材料——合同、账本、凭证、照片、会议记录……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纸张。
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带着油墨的微涩。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承包荒山的合同复印件。红色的公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印在时间的纸页上。
三年前,他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以为,那是一个新的开始。
现在,这份合同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武器,成了调查组要审查的重点。
命运,真是讽刺。
祁林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
二十分钟后,加工厂的办公室里亮起了更多的灯。
陈秀兰和王铁柱匆匆赶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倦意,但眼神清明。
“祁林哥,出什么事了?”陈秀兰一进门就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调查组明天上午十点到。”祁林开门见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
王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快?”
“孙局长刚来的电话。”祁林说,“带队的是县纪委副书记周建国,组员六个,来自土地、林业、水利、审计和纪委。”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变。
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上。”祁林说,“但我还想最后核对一遍。秀兰,你负责财务和账目部分,把所有凭证、银行流水、工资发放记录再清点一次,确保没有遗漏。”
“好。”陈秀兰立刻点头,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开始翻看账本。
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她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像一名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铁柱,”祁林转向王铁柱,“你今晚辛苦一下,带几个人在村里转转。特别是祁富贵家附近,还有赵瘸子、王老五那几个人的家。我担心,他们今晚会有动作。”
王铁柱的拳头握紧了:“祁林哥,你是说……”
“狗急跳墙。”祁林的声音很冷,“调查组明天就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想搞什么小动作,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明白了。”王铁柱站起身,“我这就去。”
“小心点。”祁林叮嘱道,“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盯着就行。有什么情况,马上回来报告。”
“放心。”
王铁柱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林和陈秀兰两个人。
灯光下,陈秀兰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停下来,用计算器核对数字,按键发出清脆的“嘀嘀”声。
祁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微凉。远处,秦村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整个村子沉入黑暗,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明天,会是什么天气?
祁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将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最严格的审视。
那些合同,那些账目,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树,亲手建起的厂房,亲手带起来的工人……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一寸一寸地检查。
他怕吗?
有点。
但不是怕被查出问题——他相信自己的清白,相信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
他怕的是,暗处的冷箭。
怕的是,那些被收买的人,那些带着偏见来的人,那些只想找茬的人。
怕的是,明明走在正道上,却要被无端的质疑和污蔑绊住脚步。
“祁林哥。”
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林转过身。
陈秀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账目都核对完了,没有问题。但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调查组里,会不会有……”陈秀兰咬了咬嘴唇,“有被赵广坤买通的人?”
祁林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孙为民那句“复杂情况”,指的就是这个。
“有可能。”祁林说,“赵广坤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他如果想在调查组里安插一两个人,或者收买一两个人,不是没有可能。”
“那怎么办?”陈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焦虑,“如果他们故意找茬,鸡蛋里挑骨头,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祁林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秀兰,你记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所有的合同都是正规签的,所有的钱都是按规矩交的,所有的账都是清清楚楚的。他们就算想找茬,也得有依据。”
陈秀兰看着祁林,看了很久。
灯光下,祁林的脸显得格外坚毅,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然,一种对事实的绝对信任。
“我明白了。”她轻轻说。
“去休息吧。”祁林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那你呢?”
“我再看看材料。”
陈秀兰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收拾好账本,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林已经坐回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强大。
陈秀兰轻轻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凌晨一点。
祁林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材料。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颈椎传来一阵僵硬的疼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窗外,夜色更深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温度降了下来。祁林能感觉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像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
他走到墙边,看了看挂钟。
时针指向一点十分。
王铁柱还没有回来。
祁林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等了一会儿,正要关门,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很急。
祁林立刻闪身出门,站在走廊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转出来,正是王铁柱。
“祁林哥!”王铁柱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表情,“有情况!”
“进来说。”
两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王铁柱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按你说的,带了两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祁富贵家,赵瘸子家,王老五家,李二婶家……都盯着。”
“怎么样?”
“祁富贵今晚异常活跃。”王铁柱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家里就陆续来了好几个人。我躲在对面柴火垛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来了谁?”
“赵瘸子,王老五,李二婶,还有……”王铁柱翻着笔记本,“还有村西头的张老六,村南头的刘麻子。一共五个人。”
“他们在干什么?”
“喝酒,说话。”王铁柱说,“祁富贵家的灯一直亮到十一点半。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在屋里比划划划,情绪很激动。特别是赵瘸子,好几次站起来,指着外面说什么。”
祁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瘸子,王老五,李二婶——这三个人,他今天在晾晒场已经见过了。他们是被祁富贵用钱收买的,准备在调查组面前作伪证。
张老六和刘麻子,则是新面孔。
“张老六和刘麻子是什么情况?”祁林问。
“张老六家里穷,去年想进咱们厂,但因为年龄太大,没要。”王铁柱说,“刘麻子……他家的地在北坡下面,咱们修水渠的时候,淹了他家一点边角地,当时赔了钱,但他好像一直不太满意。”
祁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
五个人。
五个“证人”。
祁富贵这是要把戏做足啊。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祁林问。
“十一点半左右,陆续走的。”王铁柱说,“祁富贵送他们到门口,还拍了拍赵瘸子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赵瘸子点头哈腰的,那样子……看着就恶心。”
祁林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祁林哥,”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个发现。”
“说。”
“赵瘸子从祁富贵家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王铁柱压低声音,“他绕了个弯,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最后没人来,他就走了。”
老槐树?
祁林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村东头的老槐树,那是秦村的一个标志。树下有块空地,平时村里人喜欢在那儿聊天乘凉。但深更半夜的,赵瘸子去那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你继续盯着了吗?”祁林问。
“盯了。”王铁柱说,“但我怕暴露,没敢跟太近。赵瘸子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最后好像很失望,骂骂咧咧地走了。”
祁林沉默了几秒。
“铁柱,辛苦你了。”他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祁林哥,那你……”
“我再待一会儿。”
王铁柱看着祁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远处的天空,云层似乎薄了一些,几颗星星露了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祁林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稀疏的星光。
他知道,明天将是又一场硬仗。
对手在暗处不断放冷箭,收买证人,编织谎言,企图用污蔑和伪证将他击垮。
而他必须站在明处,接受最严格的审视。他必须把所有的合同、账目、事实都摊开在阳光下,接受那些或公正、或偏颇的目光的检验。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相信,自己走的是一条正道。
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成绩——那些绿起来的荒山,那些运转起来的厂房,那些领到工资的工人,那些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乡亲。
这些,谁也抹杀不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沙沙,沙沙。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祁林站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