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5章:实地勘察:荒山变绿洲
雨水在黎明前停了。
祁林推开窑洞的木门时,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新,混合成黄土高原雨后特有的气息。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黄土地面,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直达肺腑,驱散了昨夜残留的疲惫。
王铁柱已经等在院门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脚上是沾满泥巴的黄胶鞋。他手里拿着两顶草帽,看见祁林出来,咧嘴笑了笑:“林哥,今天天儿好。”
“是好。”祁林接过草帽戴上,“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铁柱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军用水壶,“水,干粮,还有测量工具。周书记他们八点准时到村委会,秦支书已经去安排了。”
祁林点点头,两人并肩朝村委会走去。
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远处的山梁上,雾气正在缓缓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山体轮廓。北坡那片新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黄土之上。
村委会院子里,调查组的人已经到了。
周建国站在屋檐下,正在看手里的笔记本。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脚踝。其他几个成员也都穿着便于爬山的衣服,水利局的王科长甚至背了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工具。
秦有财站在周建国身边,正说着什么,脸上堆着笑。看见祁林和王铁柱进来,他招了招手:“来了?正好,周书记正说要出发呢。”
祁林走到屋檐下,朝周建国点了点头:“周书记。”
周建国合上笔记本,目光在祁林脸上停留片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周建国把笔记本装进挎包,“今天要走不少路,体力得跟上。”
小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钢笔。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圈有些发黑,看样子昨晚没睡好。看见祁林,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积水。
“人都齐了,那就出发吧。”周建国说,“秦支书,你带路。”
“好嘞。”秦有财连忙走到前面,“周书记,这边走。北坡离这儿有三里多地,路不好走,您多担待。”
一行人出了村委会,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北走。
雨后初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黄土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味道,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山坡上野花的淡淡香气。路边的田埂上,几株野枸杞挂着红彤彤的果实,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周建国走得不快,但很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路两边的田地,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抓一把土看看。土地局的张科长跟在他身边,两人低声交流着什么。
“这一片以前都是荒坡。”秦有财指着路左边的山坡说,“前几年还有人在这儿开荒种点土豆,后来水土流失太厉害,种一年荒三年,就没人种了。”
祁林走在队伍中间,没有说话。
王铁柱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根木棍当拐杖,时不时戳戳路边的土坎。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北坡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开始上坡。
坡度不算陡,但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走起来很费劲。周建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前方。北坡已经近在眼前,那片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和周围光秃秃的黄土坡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是承包的荒山?”他问。
“对,就是那儿。”秦有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周书记,咱们从这边上去。这边有条小路,是祁林他们后来修的,好走一些。”
一行人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
这条路明显是人工修整过的,路面铺了碎石,两边还用石块垒了护坡。虽然雨后有些湿滑,但比起刚才的泥泞小路,已经好走多了。周建国走在这条路上,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祁林一眼。
“这条路是你修的?”
“是。”祁林说,“承包之后修的第一条路。没有路,机械上不来,树苗运不上去,什么都干不了。”
周建国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绿色越浓。
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丛,大多是沙棘和柠条,枝叶上还挂着水珠。再往上,出现了成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从山脚延伸到山腰。梯田里种着苹果树苗,虽然还不高大,但枝叶舒展,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绿色。
“这些梯田是什么时候修的?”水利局的王科长问。
“1989年春天开始修,到秋天基本成型。”祁林回答,“一共修了六十三层,总长度大概四公里。”
王科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卷尺,量了量梯田的宽度和高度,又看了看田埂的坡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土,点了点头。
“夯得挺实。”
“用的是三合土。”王铁柱插话道,“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配的,干了之后特别结实,不怕雨水冲。”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时,周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视野豁然开朗。
从山腰往下看,整个北坡的景色尽收眼底。昔日的黄土坡已经披上了一层绿装,虽然树木还不高大,但梯田整齐,草灌结合,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铺展在天地之间。鱼鳞坑、水平沟这些水土保持措施清晰可见,像一道道绿色的纹理,把整个山坡分割成规整的区块。
阳光照在绿油油的叶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风吹过时,整片山坡都在微微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周建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山脚扫到山顶,又从山顶扫回山脚,一遍又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三年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年零四个月。”祁林说,“从1988年11月签合同开始算。”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他:“花了多少钱?”
“前期的投入比较大。”祁林没有直接回答数字,“修路,修梯田,买树苗,雇人工……头一年基本是净投入。第二年果树开始挂果,有了点收入,但还不够覆盖成本。今年是第三年,苹果树长势不错,药材也种下去了,预计年底能实现收支平衡。”
“药材?”林业局的李科长抬起头,“你还种了药材?”
“种了一部分。”祁林指着山坡东面的一片区域,“那边种的是黄芪和党参,都是适合黄土高原生长的品种。去年试种了一亩,效果不错,今年扩大到二十亩。”
李科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片不同于果树的植物,枝叶茂密,长势喜人。他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快步朝那边走去。
小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他写了几行,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他走到一片梯田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田埂。
“祁林同志。”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尖锐,“这些梯田的坡度是不是有点问题?我看这边有几处,田面外高内低,这不符合水土保持的标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祁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梯田的一个拐角处,因为地形原因,田面确实有轻微的倾斜。
“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有点问题。”祁林平静地说,“这是去年修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为了赶工期,没有完全调整到位。今年春天我们已经发现了,计划秋后农闲时重新整修。”
他顿了顿,指着梯田内侧:“不过你看,我们在田埂内侧挖了排水沟,即使有雨水,也会顺着沟流走,不会造成水土流失。”
小刘蹲下身,果然看到田埂内侧有一条浅浅的沟,沟底铺着小石子。他伸手摸了摸,沟底很干燥,没有积水的痕迹。
“那……那也不能说明没问题。”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红,“标准就是标准,不符合就是不符合。”
“小刘同志说得对。”祁林点点头,“所以我们计划重新整修。做工程就是这样,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完美无缺。”
小张还想说什么,周建国开口了:“继续往上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悻悻地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继续往山顶走。
越往上,坡度越陡,但水土保持措施也越密集。鱼鳞坑一个接一个,像巨大的鳞片覆盖在山坡上。每个坑里都种着树苗或灌木,坑沿用石块垒得整整齐齐。水平沟沿着等高线延伸,沟里积着昨晚的雨水,清澈见底。
周建国走到一处陡坡前,停下脚步。
这是北坡最陡的一段,坡度接近四十度。按照常理,这种地方最容易发生滑坡和水土流失。但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坡面上布满了鱼鳞坑,坑与坑之间用草绳编织的网格连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坡面固定住。坡脚还垒了一道石墙,墙后填了土,种上了根系发达的沙棘。
“这里以前是滑坡点。”秦有财在旁边说,“每年下雨都要滑下一大片土,把下面的地都埋了。村里人都说这地方没救了。”
周建国没说话,他走到坡前,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草皮。
下面的土露了出来。
不是那种干粉状的黄土,而是带着些许湿气的深褐色土壤。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土质松软但不松散,能捏成团,松开手后也不会立刻散开。他凑近闻了闻,有泥土的腥味,还有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这土……”他抬起头,看向祁林。
“改良过的。”祁林说,“我们在鱼鳞坑里填了腐殖土和有机肥,每年春秋两季还会追肥。三年下来,表土层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周建国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他站起来,沿着陡坡走了一段,仔细检查了每一个鱼鳞坑,每一段草绳网格。走到坡顶时,他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路,又看了看脚下的山坡。
“工程量不小。”他说。
“是不小。”祁林说,“这一段坡,我们用了两个月时间才整治完。光是石头就运了三百多方,草绳用了两千多米。”
“值得吗?”
“值得。”祁林回答得很干脆,“这里不整治,下面的梯田就保不住。治好了这里,整片山坡就活了。”
周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时,一行人来到一片平台。
这是祁林特意留出来的观景平台,用石板铺了地面,周围种了一圈松树。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北坡,甚至能看到远处的秦村和更远的乡镇。
周建国走到平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景象。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绿油油的山坡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梯田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大地的年轮,记录着这三年的变化。风吹过时,整片山坡都在轻轻摇曳,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水利局的王科长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建国点点头。
林业局的李科长也从东面回来了,手里拿着几片黄芪叶子。他走到周建国面前,把叶子递过去:“周书记,您看,这黄芪长势很好。叶片肥厚,颜色正,说明土壤改良到位了。我看了种植密度,也符合标准。”
周建国接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能卖上价吗?”
“能。”李科长很肯定地说,“这种品质的黄芪,市场上很抢手。如果规模上去,做成产业,效益不会比苹果差。”
周建国把叶子还给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科长。
“张科长,你怎么看?”
张科长一直在观察地形和土壤。听见周建国问,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土地整治的角度看,工程做得确实扎实。梯田修得规范,水土保持措施到位,土壤改良也有明显效果。我看了几个容易滑坡的点,都做了加固处理,短期内应该不会出问题。”
“长期呢?”
“长期要看管护。”张科长说,“这种工程,三分建七分管。如果后续管护跟不上,几年后可能又会退化。不过……”他顿了顿,看向祁林,“从目前的情况看,管护做得不错。草绳网格定期更换,排水沟定期清理,树苗成活率也很高。”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在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变得有些灼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但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曾经荒芜、如今却充满生机的山坡。
小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动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秦有财站在周建国身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祁林,喉咙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擦了擦汗。
“周书记,时候不早了。”他小声提醒,“咱们该下山了,下午还要走访村民呢。”
周建国这才回过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绿洲,转过身:“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
走到山脚时,周建国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祁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不容易。”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周建国的深蓝色中山装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泽。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雨后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王铁柱走到祁林身边,低声问:“林哥,周书记这话……是啥意思?”
祁林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北坡。那片绿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风吹过时,整片山坡都在轻轻摇曳,像在呼吸,像在生长。
三年零四个月。
一千多个日夜。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质疑和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片绿洲。
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这味道,他闻了三年,但今天,似乎格外好闻。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山路蜿蜒,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