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发出去,回信是第二天中午才来的。
苏晚那会儿正蹲在技师室的角落里啃盒饭,手机震了一下,她差点把筷子掉地上。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很短:
「别问怎么走。先问我自己,想不想走。」
发信人叫阿珍。苏晚只见过她一次,进店第一天,在走廊尽头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照片里一群女人笑着,阿珍站在最边上,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亮。底下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上岸。
苏晚盯着那句话,愣了半天。
她想回,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
下午的钟,她上的还是散客。来的是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油头,领带松了一半,进门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不要按脚,非要苏晚坐下来陪他说话。苏晚站着,手心里全是汗,一句话没说上来,男人就有点火。
你们这行的女人,还端什么架子。
那钟,是兰姐进来救的场。
兰姐端着一盘西瓜,笑吟吟地推门进来,一句张哥今天好兴致,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她坐在那男人身边,几句就把人哄笑了。苏晚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出门之后,兰姐在走廊里叫住她。
今天这一单,记你半钟。兰姐说,剩下一半,我替你补了的。
苏晚张了张嘴:兰姐——
别谢。兰姐打断她,掏出那根从不点的烟,在指间慢慢转,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第一次被客人刁难,站在那儿,跟根木桩似的,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
苏晚没吭声。
兰姐转了半圈烟,忽然问:
家里欠了多少。
苏晚猛地抬头。
兰姐看着她,没笑,也没吓唬她,就那么平平地问出来。苏晚的心一下子乱了,嘴唇动了几动,没说出数来。
不用答。兰姐把烟别回耳朵上,能扛着做事,就说明没趴下。扛不动了会说的。
你记住一件事——她起身要走,顿了顿,回过头,手里没牌,就别上桌。这行里,哭是最不值钱的。
那天晚上,苏晚没回宿舍。
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换下来,穿上一件小敏借她的浅蓝裙子,一个人去了城西。
发信的人,约她在那里见面。
地方是一家不大的茶楼,二楼靠窗,隔一盏台灯。阿珍坐在角落里,比照片上胖了些,脸圆,眉画得细,穿一件素净的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镯子。
她给苏晚倒了杯茶。
你说吧。
苏晚捧着杯子,半天才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件道出来。债、利息、兰姐、美娜、小敏,还有三号包间那个话很少的老客。她说得很乱,说到一半,声音就有点抖。
阿珍一直没插话,就那么听着。
等她说完,阿珍才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你问怎么走。她说,我告诉你,这条路有三道门。
第一道门,是拿到牌。
阿珍把自己左手腕翻过来,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旧疤。那是被热油烫过的形状,不深,但一直在。
这行的客人分两种,好伺候和不好伺候的。好伺候的让你攒本钱,不好伺候的教你认人。你要是连不好伺候的都没熬过,攒不下本钱,就熬不到第二道门。
第二道门,是攒下自己的客。
阿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苏晚。
我看你手里,已经有一个了。
苏晚心口一跳。
你那个不太说话的客人。阿珍说得很平,这种客人,是这行里最难得的。他不拿你当消遣,也不拿你当东西。你手里的牌,就这一张。
少一张都是输。
那第三道门呢?苏晚问。
阿珍把茶杯放下,看着她,那个眼神静得有点深。
第三道门——她说,得有个能替你说话的人。
不是客人,不是姐妹,是那种你出了事,能站出来替你挡一下的人。这种人,在这城里,十个女的碰不上一个。
你要是碰上了,就死死抱住,别松手。
苏晚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霓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招牌把地照得一块红一块绿。她站在路口,风吹过来,把裙子下摆卷起一小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泡了一整天水,指腹发白,指节发红。
昨天那个老客说,手上有活,别人拿不走。
阿珍今天说,手里能攥住的牌,就那一张。
苏晚站在夜色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一直等着被安排。她得自己找个人,能替她说话的人。
可她一个从乡下来、只认识八张床的姑娘,能去找谁。
回到宿舍,小敏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腿上摊着那件新买的裙子,手边放着一支口红。看见苏晚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点红,眼里比前两天亮。
回来了。
苏晚了一声,坐到床沿。
小敏把口红在指腹上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晚晚,我明天要换岗了。
苏晚一愣。
去哪。
小敏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得意,又有点让人看不透。
楼上。她说,店长找我谈过了。从明天起,我不接散客了。
苏晚怔在那儿。
她看着小敏手里的那支口红,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兰姐那句手里没牌,就别上桌。
小敏手上,到底有没有牌。
还是说,她被人,当成了一张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