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的老伴姓周，退休前在中学教数学。腿脚不好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站讲台站了三十多年，膝盖磨损得厉害，走路拄拐杖，走不远。方姐头一回带他来那天，周老师做完钟跟前台说“下回还来”，方姐在旁边笑了一下，苏晚以为他就是客气一句。结果礼拜四下午，老两口真的一块来了。
方姐做美甲，周老师做脚。苏晚给周老师按，小雨给方姐做手。操作间里两张床挨着，帘子半拉着，方姐隔着帘子跟周老师说话。
“老周，你轻点使劲。小苏手劲大，你别硬扛。”
“我知道。我哼一声她就知道了。”
苏晚在旁边听着，没接话，手上放轻了一点。周老师按到脚心的时候哼了一声，苏晚加重了一点力道。周老师舒坦了，又跟方姐聊上了。
“你那个指甲画什么颜色的。”
“豆沙的。上回画的红，太艳了。这回换个素的。”
“豆沙好。红的太扎眼。”
苏晚听着老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手上没停。周老师按完了坐起来穿鞋，跟前台扫码付钱。方姐还在窗边坐着等指甲干，周老师就坐在旁边沙发上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和一张报纸，摊开来看。
小圆凑过去看了一眼。“周老师，您还看报纸呢。现在都看手机了。”
“手机字太小。报纸看着舒服。”周老师翻了一页，“再说报纸上有数独。我做数独做了十几年了，锻炼脑子。”
方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天天做。做不出来就不吃饭。有一回做了一个钟头，饭凉了都没动筷子。”
周老师推了推老花镜。“那题难。后来做出来了。”
苏晚做完自己的钟出来换床单，路过前台看见周老师在报纸上写写画画。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报纸边角上画了一堆数字，密密麻麻的。
“周老师。做数独有什么窍门没有。”
“有。先找唯一解。一行里缺一个数，别的数都有了，那这个数就是它。”周老师指了指报纸上的格子，“你看这儿。这一行缺个七，这一列也缺个七，交叉点就是七。”
苏晚看了半天，没太看懂，但点了一下头。“您脑子好使。”
“脑子越用越好使。不用就锈了。”周老师把报纸折起来，“你们做这行的也一样。手越做越熟。不做就生。”
礼拜二下午，方姐和周老师又来了。这回周老师带了一本书，做完钟坐在前台旁边看。小圆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数独进阶》。
“周老师，您这是升级了。”
“上回报纸上的做完了。买了本书，难一点。”周老师翻开一页，“这本里的题比报纸上的难。有一道我做了三天没做出来。”
方姐在旁边接了一句。“三天没做出来，天天晚上坐那儿画。我说你睡觉吧，他说再想想。想什么呢，明天再想不行吗。”
周老师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苏晚做完自己的钟出来，看见周老师还在那儿翻书。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画满了铅笔印子，数字填了又擦，擦了又填。
“周老师，您这道题还没做出来？”
“快了。就差最后几个数。”周老师拿铅笔点着一个空格，“这个数应该是三。但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是三。”
苏晚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您慢慢想。我先做钟去了。”
礼拜四下午，周老师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方姐在旁边说：“做出来了。昨天晚上做出来的。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今天来跟你说。”
苏晚正在给周老师泡脚，抬起头。“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最后那个数是三。我想了两天才想明白。”周老师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翻到那一页，指给苏晚看，“你看这儿。这一行缺三，这一列也缺三，交叉点就是三。我想了两天，其实就这一步。”
苏晚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印子。“想了两天就为这一步。”
“想明白了就痛快。比做出来了还痛快。”周老师把书合上，“你们做钟也一样。一个手法练不好，天天练，突然有一天练顺了，就痛快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蹲下来开始按。周老师闭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方姐在隔壁做美甲，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老周，你今天话多。做数独做高兴了。”
“做出来了嘛。高兴。”
礼拜六上午，苏晚在店里做钟。周老师没来，方姐也没来。小圆翻着预约本说：“方姐昨天打电话来，说周老师腿疼，这礼拜不来了。下礼拜再来。”
苏晚点了一下头。礼拜二下午，方姐一个人来的。做完美甲坐在前台旁边嗑瓜子，跟小圆聊天。
“老周腿疼了几天，走路费劲。我让他在家歇着。他说在家歇着没事干，让我把他的数独书带来，他在家做数独。”
小圆笑了一下。“周老师真是爱做数独。”
“做了一辈子数学老师，脑子闲不住。”方姐说，“我跟他说，你做数独可以，别一坐坐半天。起来走走，活动活动腿。他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一坐又是一下午。”
苏晚做完钟出来，听见方姐的话，在旁边接了一句。“方姐，周老师腿疼的时候，你让他用热水泡脚。泡完了揉揉脚心和小腿，能松快些。”
方姐点了一下头。“行。我回去给他泡。他那个人，自己不吭声，疼也不说。得盯着。”
礼拜四下午，周老师又来了。这回没拄拐杖，换了一根轻便的手杖。进门的时候跟苏晚说：“小苏，你上回教的方法管用。泡了两天脚，揉揉小腿，腿松快多了。”
苏晚笑了一下。“管用就行。以后腿疼了就泡。别硬扛。”
周老师点了一下头。躺下之后把书掏出来放在床头，让苏晚先按脚，按完了再做数读。苏晚蹲下来开始按，周老师闭着眼，哼了一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