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华清了清嗓子，先是团结了一下协会内部，以免和之前一样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和他唱反调。
“在座各位都是香港电子业的中坚力量。股灾之后，全港两千多家电子厂关了近两成，剩下的也不过咬牙硬撑。大家该醒醒了，靠代工接单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徐氏电子在CES上一炮打响，证明香港厂商完全有能力做自主研发、做自有品牌。这是徐氏电子的机会，也是我们整个行业的机会。”
然后雄心万丈的他向徐子游提出了一个自以为不会被拒绝的计划，语气非常诚恳。
“我的想法很简单，以徐氏电子为核心，由协会出面牵头，联合有兴趣加入的上下游供应商与有成熟生产线的组装电子厂，共同组建一个光电鼠标产业联盟。徐氏把技术拿出来在联盟内部共享，联盟内部协调各家统一生产标准，大家一起把产能做上去，把品牌打出去。
香港光电鼠标，将来可以成为一张响当当的名片。联盟可以先以罗技、微软不看重的新兴市场为起点，未来未必没有与他们正面竞争的机会。”
他的逻辑很清晰，计划虽然大胆，但前景诱人，很有说服力。
香港电子业两万多家厂，九成做代工贴牌，与其各自为战、互相压价，不如抱团取暖，靠光电鼠标这个技术窗口打一场翻身仗。
如果运作得当，光电鼠标完全可以成为香港电子业转型的旗帜，他吕明华也将在香港工业史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徐子游还在yy畅想，他年少时看金庸剧就畅想过自己执武林之牛耳，没想到穿越后倒真的有领导一整个产业联盟的机会。
苏清妍却看出了问题所在，附耳悄悄给他指点了迷津。
“这份方案，徐氏电子无法接受。”
徐子游话音落下，测试间里刚才还蛮活跃的气氛瞬间凝固。
吕会长的初心肯定是好的，想借着打响光电鼠标这个品牌，彻底激发香港电子业的活力。
但他没考虑过人心险恶，被苏清妍点拨后，徐子游却很是透彻，没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个联盟老大不当也罢。
吕明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并未失态，他没想到自己琢磨了一上午的计划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刚才还在互相交流心得的几位厂长齐刷刷安静下来，目光在吕明华和徐子游之间来回移动。
“徐总，能否听我再详细分析一下？”
“吕会长请讲。”徐子游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但姿势没变。
吕明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CES上把光电鼠标推向了世界，但你要知道，微软的订单只是开始。接下来全球市场的需求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你一家厂的产能再怎么扩产也迟早会被撑爆。你手里有技术，协会有渠道有充足的闲置产能，大家合作，才能把这块蛋糕做大。”
这话徐子游没法反驳，产能问题确实是他眼下最大的瓶颈。
有钱赚不到手里，这种痛苦他现在终于深刻明白。
话音刚落，不待徐子游回应，站在后排的马老板就迫不及待地接话：“吕会长这个方案我第一个支持！徐总，你的技术再好，一家厂子能有多大产能？我们兴达电业虽然比不上文明电子，但流水线是现成的，工人也是熟练工。你把技术交出来，我那边马上就能转产，第一个月至少能出两万件。”
“对嘛，”周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眯着眼睛笑，“产能上去了，订单才能接得住。徐总你想想，你一家厂接微软的订单就够呛了吧？海外那些单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分给我们来做。大家在联盟里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
苏清妍站在徐子游身侧，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从马老板脸上扫到周老板脸上，似乎是要记住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吕明华见徐子游没反对，便继续补充：“除了产能共享，联盟还可以统一对接海外客户。协调产品定价，避免内部恶性竞争。协会这边会尽力为联盟争取贸发局的推广资源，徐总，这个联盟一旦运作起来，整个香港电子业都会受益，徐氏电子作为技术核心，自然受益最大。”
“受益最大？”苏清妍收到徐子游的眼神示意，终于开口了，“吕会长，我帮您把方案理一理，看看徐氏电子能从这份联盟方案里得到什么，又要付出什么，可以吗？”
吕明华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苏经理请讲。”
“第一，技术共享。”苏清妍竖起一根手指，“徐氏电子把光电鼠标的核心技术拿出来，在联盟内部公开。联盟成员可以无偿使用这些技术进行生产和销售。请问，日后光电鼠标技术升级迭代所需的研发成本和试错成本，谁来承担？徐氏电子已经投入的研发费用，谁来分摊？”
后排几个厂长面面相觑，没人接话，不谈钱可以一起共进退，谈钱就伤蒜鸟蒜鸟。
“第二，订单配额。”苏清妍竖起第二根手指，“联盟统一对接海外订单，由联盟分配配额，听起来理所应当。可诸位有没有考虑一个现实问题，这些海外订单都是徐氏电子自己凭本事接的，又凭什么把订单转接给联盟再分配？我徐氏电子自己能赚的钱不赚，为啥给你们赚？人家下订单是冲着徐氏电子的技术来的，不是联盟！徐氏电子产能是不足，可深圳也不足吗？那里可是也有一大批嗷嗷待哺的电子厂。”
吕明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苏清妍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第三，话语权。”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徐氏电子出技术、出订单、出产能，凭什么利润和大家均分？说难听点，这是你们在单方面吸徐氏电子的血。所以没有绝对话语权的联盟，我们不会加入。”
苏清妍讲的很明白，这就好比你不远千里带回来一桌满汉全席，结果发现吃饭的人连碗筷都没预备，菜被一抢而光，还没人肯给你付账，换谁能忍？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容：“苏经理这话说的，大家合作共赢嘛，哪有那么严重……”
“周老板觉得不严重？”苏清妍转过身正对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刀，“那不如这样，贵厂把葵涌车间的全套设备清单拿出来，在联盟内部公开共享，让大家都能免费使用你的产能，你觉得如何？”
周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马老板在旁边憋了半天，涨红着脸憋出一句：“那不一样！设备是设备，技术是技术……”
苏清妍没有惯着这两个厚脸皮的，“技术也是徐氏电子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和贵厂的设备一样，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然拒绝联盟并不是苏清妍的目的，徐氏电子要的是一个自主可控的联盟，所以她接着口风一转。
“吕会长的联盟构想，方向上没有问题。香港电子业确实需要联合起来，但联合的方式不是技术共享，而是产业链分工。
徐氏电子可以参与并主导联盟，但有几个前提。
其一，联盟的生产标准由徐氏电子制定，也就是说必须通过徐氏电子的品控审核才能加入联盟。加入后不达标的、不守规矩的，徐氏电子拥有一票否决权，无需联盟内部投票。
其二，联盟推出的品牌所有权归徐氏电子独有，徐氏电子可以对符合标准的加盟商进行授权，产品质量标准、售后流程、退换货政策，全部由徐氏电子制定，授权方必须无条件遵守。
其三，徐氏电子不共享核心技术参数。加盟厂拿到的不是设计图纸，是生产好的光学组件。联盟成员可以不收取技术授权费，但若需买来组装，必须支付徐氏电子相应光学组件的成本费及技术附加费。
最后，徐氏电子全权承接订单，然后按产能与生产环节分配给联盟成员，最终的成品徐氏电子会以高于成本两成的价格付加工费，至于卖多少，徐氏电子自会考量，赚多赚少是我方自己的事，与联盟无关。
徐氏电子承担技术研发与迭代，提供核心模组，管控品控和品牌。联盟成员承担的是产能和装配。权利和义务对等，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拖谁后腿。这，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徐氏电子会保障技术一直处于行业领先以及订单的稳定持续，诸位，你们就简单了，只需要付出忠心与产能就能共富贵。”
吕明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看苏清妍，又看看徐子游，再看看身后那群各有盘算的厂长们，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苏经理，你这个方案……比我的更可行。”吕明华苦笑了一声，“我在协会里待久了，见惯了这些人为几毛钱利润抢破头的世面，总是习惯性先想着怎么协调各方利益，反倒把最核心的东西给忽略了。技术是人家的命根子，凭什么白送？是我考虑不周。”
徐子游却摆摆手真诚地说道：“吕会长，不必如此，如果我不是读到你的文章分析，不会有这个契机去研发光电鼠标。”
他转向后排那群厂长，“各位老板，苏经理的方案已经摆在这里了。愿意按这个规矩来的，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签个意向单，我们会派专业团队进行考察是否适合加入联盟。觉得这个规矩太苛刻的，大门在那边，我绝不强留。”
测试间里安静了几秒。科电的刘老板第一个开口：“我同意苏经理的方案。徐氏电子这个品牌如果真打出去有竞争力了，只要保持技术优势，这个市场足够我们吃好多年，比到处求爷爷告姥姥接点单子稳定轻松多了。”
有了第一个表态的，其他人也开始松动。
周老板和马老板几个小团队眼神交流过一阵，最后还是泄气了，签了意向单。
吕明华看着这一切，长出了一口气：“徐总，除了今天当场的成员之外，协会这边会尽快统计所有有意向加入联盟的厂商，尽快推动产业联盟的落地。到时候统一生产标准的起草、模组供应协议的模板、订单分配的考核细则，还得麻烦苏经理多费心。”
苏清妍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送走吕明华一行人时，天已经快黑了。
徐子游叹口气对一旁的苏清妍说，“我原本只准备吸血罗技，苟几年好好发展的，这下好了，从幕后走向台前，你说，我们还能走到对岸吗？我的苏大军师？”
他不禁感叹计划赶不上变化，发展永远不是一成不变。
苏清妍倒是很淡定，“市场竞争是残酷的，你不争，也会不断有后来者要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使我们自己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也是，你是不是早知道吕会长会提这个联盟？”
“差不多，他要是只对技术感兴趣，喊自己技术团队就足够了，没必要带协会的人一起来。喊来就说明他的目的在产业链上，想寻求合作。不说这个了，我们真就这么收了那几个刺头的申请？不怕将来他们搞事？”
“不怕，因为他们过不了审核，苏大军师，你不会以为他们递交申请就稳了吧，决定权还不是在我这，我这人记仇，心眼小，容不得存在不稳定因素。”
苏清妍嘴角微微翘起，本来绷着的表情瞬间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