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他下意识攥紧了雅南的手,加快了脚步。
关卡已经设了两周左右了,乍一看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除了登记桌旁边多了两个穿深色工装的便衣,一个靠在墙上审视进出的每一个人,另一个蹲在角落里抽烟。
两人胸前都没挂工作牌,但腰间微微鼓起一块。
徐子游港片看那么多,能不知道是啥吗?
这两周徐子游在关卡进进出出这么多次,驻守这里的警员早认识的差不多了,今晚值勤的这几个,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对劲,有十分的不对劲,徐子游想不明白只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在关卡前接受盘查。
“登记,住哪块?”
桌前是个年轻警员,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徐子游。
“万安楼1楼的糖水铺。”
徐子游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搁在腰侧的对讲机上,拇指就搭在通话键旁边,可能是职业习惯。
“今晚绕光明街北侧那条远路回,别走龙津道这条近路。”
徐子游收起证件,若无其事地问了句:“龙津道那边怎么了?”
突然被问这个,年轻警员明显有点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
“有....有段水管爆了,路上全是水,不好走。”
警员不再多说,把登记册翻到下一页,他的目光在徐子游身后的雅南身上多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别在外面瞎溜达,早点回去吧。这几天晚上都不太平,你带着人路上机警些,主街上有警局同事值勤,有事大声喊就有人应。”
好人啊!徐子游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把证件收好,牵着雅南的手通过关卡后往光明街方向走。
今晚可能有大事,他最好别有好奇心往龙津道那边凑。
今天出来赴约时间赶,没来得及和小b沟通,现在安全感严重不足,以后要引以为戒。
小b、大b都得安排去考驾照,以后开车还是让他们来,这样去哪都有个照应。
徐子游心思百转,没几分钟就来到光明街往北侧路口行去。
九龙城寨鼠患严重,白天都常有老鼠乱窜,所以这里的野猫非常多。
但今晚,平时随处可见的野猫,他快走完整条光明街了,一只都没见着。
又拐了两个弯,两人走进老人院北侧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
或许是感受他手心冒的汗知道徐子游很紧张,雅南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没说话,只是跟紧了他的步伐。
这条巷子是条偏道,两侧的楼房都不是从巷子进,夜晚很少人走。
整条巷道窄得像条长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少说也得六七十步。
他之前画九龙城寨时素描过这条路,他记得中段有一小片堆着旧建材和空竹篓的区域,那里再往深处是一堵老砖墙,墙上嵌着几道不知通向哪里的铁皮暗门。
徐子游看了看头顶,只有连成一片的低垂棚檐与横七竖八的晾衣杆、电线。
巷子里很安静,也没啥可躲人的地方,应该没啥危险吧。
他拉着雅南行进在小巷里,这条路他采风时也走过七八回,从未如此漫长过。
好在两人一直走到巷子中段都没发生任何事,徐子游一直暗暗警惕的心刚刚放下。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在他前方不到几米的位置,墙根下一扇铁皮暗门猛地从里面被撞飞,门板砸在对面墙上,锈铁皮哗啦啦散了一地。
两个黑影从门洞里跌撞着钻出来,前面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原本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一副斯文精英的派头。
此刻却眼镜歪斜,半边肩膀全是泥灰,大背头被汗水浸塌了一绺,湿漉漉地垂在前额,整个人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出来时,精英男甚至往前一个踉跄,眼镜差点甩飞出去,下意识伸手去扶墙,却扶了个空。
好在紧随其后的壮汉扶住了他,这壮汉浑身戾气,两条大花臂勾龙画虎在夜色下甚是狰狞可怖,显得胸前那块佛牌都染上了一层狠辣的杀意。
两人一前一后还没站稳,左右扫了一眼,见右边有徐子游两人,犹豫了下还是没往这边走。
转身直接往左侧也就是徐子游正前方逃窜,没走两步,第三个人影紧跟着从密道里扑了出来。
那是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形精瘦,追出来后见人要跑,霍然举起手枪对准想逃跑的两人,扯开嗓子怒吼:
“皇家香港警察!唔好郁(不要动)!再跑就开枪了。”
前面的两人本来想硬着头皮跑,听见要开枪只能停下,转过身来,举起双手,示意会配合。
夹克男没放松警惕,持枪慢慢靠近,先让威胁度大的壮汉背过身面朝墙站好,另一只手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晃晃的手铐,准备先锁上一个。
谁能想到,就在夹克男一手持枪,一手拿手铐时,旁边原本面向他举着双手的精英男,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枪,对准夹克男的背后。
徐子游在一旁刚把雅南护到身后让她蹲进阴影里,回头看见这种情况,立刻大声提醒:“小心后背!”
也不知道是听到提醒,还是夹克男本身就没放松警惕,他立马一个矮身躲过射击方向,同时一脚踢在精英男持枪的手上。
那把精致小手枪应声脱离,往前滑落到几米外的墙角。
精英男吃痛弯下腰,一手扶着另一只手,不住地哎哟叫唤。
但现场没人有时间理他。就在夹克男出脚的瞬间,壮汉也动了,从小腿侧掏出一把匕首,反手一撩,将夹克男的手枪打落。
手枪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旋转着滑进墙角那堆废旧竹篓里,看不见了。
壮汉紧接着一套夺命连环刺,刀刀直奔夹克男前胸。
夹克男出脚后本就重心不稳,对方速度又快,只能连连后退,没两步就抵到了墙。
眼见匕首如影随形杀到胸前,夹克男猛地侧身,右手扣住壮汉的肩膀,左手一记短拳自下而上砸在对方下巴上。
壮汉只觉得整个人脑袋嗡嗡地响,身体失衡往后仰,手上匕首也因失去力道脱手落地。
夹克男见状选择暂缓攻速,顺脚一踢,将匕首扫进墙角杂物堆里。
壮汉此时也缓过神来,不退反进,低吼一声合身扑上。
夹克男虽然近身搏斗能力强,但壮汉毕竟身量占优,两人扭打在一起被拖入了地面战。
撞翻了几只摞在墙边的空竹篓,竹条断裂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墙角那边,精英男捂着右手,已经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巷道里四处乱扫,不知在找什么。
忽然目光一定,在几米外的墙角看见了自己那把精致小手枪。
徐子游一直观察局势,几乎是和精英男同时注意到那把手枪,但他离得远,肯定赶不上。
就在他内心焦急,刚准备大声提醒对方去捡枪的时候,中间肉搏的两人把空竹篓完全破坏,露出之前掉进去的那把夹克男的警用手枪。
这下搏斗双方都看见了,壮汉手离的近想捡,夹克男把他拉起来,互换位置自个俯身下去捡。
壮汉急了,一脚将枪踢飞,打着转滑向徐子游这边,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精英男已经重新拿到枪,正准备对准近身缠斗的两人。
两人靠的很久,很难准确瞄准,但精英男足够狠,并没有在乎那么多,打谁不是打,一枪没中,就再来一枪。
但他忽略了一个人,徐子游。
这个一直游离战场之外的因素,此刻脑子正在疯狂运转,电光火石间已经预演了好几次可能情况。
他知道,如果让夹克男死了,这伙人肯定不会放过目击了现场的自己和雅南。
他面前有一把警用手枪,而这是活命的唯一机会,雅南就在他身后,他没办法退了。
徐子游没有犹豫,松开了雅南的手,往前跨出一步,弯腰,快速捡起脚边那把枪。
前身在美国接受过专业训练,靶场里真枪实弹练过太多次了。
刚握住枪柄,那金属防滑纹路硌进掌心的触感瞬间让记忆无比清晰。
他的右手因为激动开始发抖,他竭力攥住,把枪口抬起来对准精英男。
另一头正要开枪的精英男此刻也发现了他的动作,连忙调换枪口想对准徐子游。
那双手平时大概只握钢笔和威士忌杯,虎口仓促地滑进扳机护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枪响了。
双方几乎同时打出第一枪。
但都没中。
精英男临时换目标,射击准度太差,只打中徐子游旁边的墙壁,倒是吓得雅南瑟瑟发抖哭出来了。
徐子游也没射中,枪口跳动比他预想的猛烈得多。
子弹没有打中他瞄准的地方,他瞄的是胸口,但子弹偏的太离谱,擦着精英男的耳朵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水管上。
铁管炸开一簇火花,水柱喷溅出来,淋了精英男一头一脸。
这一枪虽然没中,但已经足够,起码把精英男吓得够呛。
等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枪准备打第二枪时,徐子游已经咬紧牙关,根据记忆里在靶场打靶的经验,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点。
第二枪。
这一枪贯穿了精英男的右前臂。
血溅在深灰色的西装袖子上,把布料染出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
精英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左手捂住右臂的伤口,连因中枪而脱手的枪都没捡,道心破碎的他踉跄着转身就想往巷子深处跑。
徐子游没有给他机会。第三枪。
这一枪他的手不再抖了。警用手枪的后坐力顺着虎口传上手腕,他稳稳接住,枪口几乎没有跳动。
十几米外,精英男右腿膝盖窝下方两指的位置绽开一簇血花,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中,膝盖一软,重重摔倒在地,抱着腿在石板地上蜷成一团。
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彻底毁了,一脸扭曲痛苦的表情,一时之间,没伤的左手也不知道是捂手好还是捂脚好,颇让人啼笑皆非。
这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小巷中间搏斗的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徐子游重新举起枪对准壮汉,示意其投降时,夹克男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急着问,先把手铐捡起来把壮汉双手拷住让他蹲墙角不许动。
然后接过徐子游还给他的警用手枪,拿出对讲机呼叫队员支援,“老人院北侧窄巷,两名疑犯已抓获,其中一人受枪伤,需要救护车。另外B队注意,这条巷子中间有密道,两侧方向也派点人手搜搜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回复说支援马上到。
汇报完后,他来到满身是血的精英男旁边,先收起那把精致小手枪,然后简单用衣服碎片帮其包扎好。
此时徐子游已经安抚好雅南,带着她走过来。
夹克男挤出自以为柔和的笑容,“后生仔,枪法不错,练过?”
“嗯,在美国留学时在靶场练过。”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都是警方能查到的资料。
“感谢你的帮忙,我叫陈连山,皇家香港警察队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简称O记)高级督查,归队后我会向警局申请相关奖励。今天实在太晚了,就不请你回去做笔录了。”
夹克男陈连山扫了一眼雅南,“你这位女性朋友应该受惊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晚上之前到九龙警署做个笔录,没问题吧。”
“理解,警民合作嘛,阿sir。”
徐子游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像刚刚开过枪的样子。
其实他也是强装镇定,雅南在一旁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怎么能在女人面前不坚强起来。
刚说完,巷口手电筒的亮光晃成一片,杂沓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是附近主街巡逻,准备随时支援的警员,来的竟然比陈连山的o记队员还快。
他们在陈连山的调度下忙着勘验现场。
有人在用卷尺测量弹壳落点,有人蹲在地上收集血液样本,有人在墙角插上标号牌拍照记录。
陈连山的对讲机里不断传出对话声,夹杂着背景里救护车特有的鸣笛声。
没一会,o记的也赶到了,一部分攻坚队员进入密道,再次核验搜查。
另一部分辅助人员在陈连山带领下开始押着人往外走,剩下的留守现场辅助进密道的攻坚队员清扫战场。
徐子游也跟着陈连山准备一起离开巷子,以为今晚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精英男被押着经过时,忽然挣扎着扭过头,朝巷口里站着的黑影投去狠厉的一瞥,嘴里还含着血沫,蹦出两个字,“叛徒。”
一名警员反应过来举着手电筒往那边照去,黑影处忽然亮起,“那边还有人!”
徐子游与雅南刚跟着包括陈连山在内的o记成员等人从巷口走出来,听见喊声,下意思打量那黑影,看见的是亮光下的一张熟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