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徐子游清了清嗓子，“其实原理真的很基础。你们之所以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习惯性地认为，美术素材必须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整体数据块。”
“但若我整个九龙城寨都只是一块块积木搭成的呢？表面上每栋楼、每条街、每个房间美术素材都不同，其实底层共用的都是模块化素材。通过组合、遮挡、调色、局部动画和光影叠层，可以在极小的存储成本下，挤出远超卡带物理容量的视觉丰富度。”
说白了，徐子游在城寨游戏中所采用的模块化方案，实质上是将九龙城寨的所有建筑结构，拆解成了若干个独立的瓦片和组件，再通过配置表进行自由拼装。
八十年代末的美术流程大多还很原始，素材的重复利用率极低，美术师习惯将每一张背景图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地抠出来，画成一张巨大的完整位图，再由程序员像拼图一样塞进卡带。
复用当然也有，但多半停留在砖块、草地、树木这些简单元素上。
而徐子游这种像是拼乐高一样的生成方式，在当时以手工绘制为主、每像素必争的主机游戏开发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黑魔法。
“当然，为了支撑这种高密度的模块化拼装，我还额外写了一套动态内存池调度机制。”徐子游补充道，“在角色移动过程中，程序会预判并实时重组内存中的瓦片素材。所以你们看到的这些‘不重样’的房间，其实在底层素材库里，只是一套通用的素材包，通过不同的组合序列，呈现出了千变万化的样貌。”
佐藤秀树盯着徐子游，眼睛越睁越大，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这种设计，不仅彻底解决了卡带存储空间的顽疾，更赋予了游戏一种令人心悸的灵活性。
如果想让某个房间变旧，不需要重画一张图，只需要修改配置表里的调色参数；如果想让城寨结构更复杂，不需要扩充卡带容量，只需要扩充拼装算法的基础素材库即可。
他越算越心惊，按照这个方法，即使把整个九龙城寨都搬进来，可能也不过相当于传统方法几十个房间的美术素材所占用的空间差不多。
“徐君，”铃木裕的问题直指核心，“这种开发模式，意味着你的每一间房间、每一段巷道，都需要极其严格的配置表审核，否则一旦逻辑冲突，整个地图就会崩塌……你到底是怎么保证这些模块在拼装时，不会出现物理上的穿模或者逻辑上的死路？”
徐子游微微一笑，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像素角色，平静地回答：“前面我说过，我们开发了一套地图编辑器。所有的素材拼接，在敲定之前，就已经在编辑器里经过了一系列严格的碰撞检测与逻辑跑图。”
在座的所有人听的都背脊发凉，在这个大家还在摸着石头过河、靠人力堆砌关卡的游戏年代，他竟然已经在做工业化研发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领先，更是开发理念的代差。
坐在主位的中山隼雄，目光从未离开过徐子游，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既有颠覆性的技术远见，又有将宏大蓝图落地为现实的执行力。
谁能想到，香港这种地方也能出徐子游这种怪物啊。
他当时也不过是收到手下关于CES展的汇报，才心血来潮，抱着试试的态度去邀请徐子游为MD开发游戏。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具战略眼光的一次决定。
“徐君，”中山隼雄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你对MD硬件架构的理解，以及在游戏开发上展现出的水平，真的太过妖......天才了。”
小野寺忍不住嘴角一抽，社长平日里评价人，上限不过优秀二字，这小子着实有点妖孽。
中山隼雄目光里掠过一丝惋惜，如果当时CES展上他亲自去了，而不是只派了手下人去走个过场，是不是有机会把这个年轻人纳入麾下？
他这一生很少后悔，能在商场上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都信奉一个原则：决策一旦做出，不回头，不惋惜，只往前看。
后悔是最廉价的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事已至此，接下来不应该执着于追悔过去，而是着眼未来。
对中山隼雄的赞誉，徐子游只是摆摆手，回答不卑不亢，“中山社长谬赞了，我也不过是站在一众前辈的肩膀上，算不得什么天才。”
他这倒也不是谦虚或者客套，事实上，他的这些设计，灵感确实大多来自之前在黑市淘到的那些小众电脑游戏，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世嘉不知道这些技术，是因为他们除了日美本土的精英团队，对其他地区的开发者向来抱有审慎乃至傲慢的态度，更别提还是电脑平台的游戏。
舒适区待久了，就看不见墙外面的世界。
《巫术》与《创世纪》这种电脑游戏常年的销冠，他们尚且瞧不上，又怎么可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去研究电脑平台那些销量更加平平无奇的游戏。
这其实是日系大厂的通病，不是世嘉一家的问题。任天堂这方面更甚，山内溥那套游戏是任天堂赐予世界的礼物展示出的傲慢，比世嘉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来，这个时代主机平台与电脑平台的游戏开发者，差别确实很大，走的路子完全不同。
不过，这可能与所处的开发环境不同有关系。
主机受硬件厂商严格管控，世嘉、任天堂都有固化的开发规范，开发者只需也只能在划定的框架内做设计。
而PC端没有主机厂商的条条框框，玩家的硬件配置千奇百怪，为了让游戏能在五花八门的机型上跑起来，开发者反而被逼着大开脑洞，摸索出了无数野路子。
徐子游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这些真正的天才开发者的作品中汲取灵感，将各种好用的技术运用于城寨游戏里，把它们在MD这个受限的平台上重新实现了一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