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捏着那张李永进从台湾发来的传真看了半天，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警惕。
李永进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去台北。
尤其前脚精讯无故取消鼠标合作订单且没有任何解释，后脚又突然冒出一个什么「中文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这事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行业交流。
苏清妍和吕会长约好时间后，回办公室看完传真，反应比他更直接。
“他要借你的名。”
徐子游玩味地笑了笑，“也可能是借我的钱。”
“也没准两样都要。”苏清妍把传真放回桌上，“台湾那边的原创游戏刚露苗头，盗版泛滥、代理权纠纷、再加上一群摸着石头过河的独立开发者，局面乱得很。李永进这时候突然张罗大会，肯定不是为了请大家喝茶。”
徐子游收敛笑意，“不管他想卖什么关子，既然点名要我出席，那我就去看看。看看台湾游戏圈到底是怎么个事，顺便摸一摸，咱们以后的游戏有没有机会打入台湾市场。”
苏清妍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反客为主？台湾那边的代理体系向来封闭且极度排外，你单枪匹马杀过去，怕是讨不了好。”
“不怕，”徐子游很自信，“如果李永进真是想攒局搞‘中文游戏标准’，那他现在应该急需资金去号令群雄，这轿子既然他帮我们抬好了，不去坐也太可惜了。”
苏清妍思索了片刻，随即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弧度，“我明白了，你是想利用这场大会，把那些被请来的独立开发者聚拢起来。如果李永进想通过大会整合行业资源，那我们就先一步成为这些开发者的避风港。”
“没错。”徐子游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既然他想搭台，那我们就看看这台戏的主角到底是谁。台北这一趟，我不仅要去，还要去得够体面。”
他看向苏清妍，语气坚定：“帮我定机票，越快越好。我去写份材料打印出来，既然李永进想聊游戏，那我就带点真家伙给他看看，确保这把火烧得够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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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台北，暑气已然有了些苗头，闷热得让人心躁。
徐子游抵达松山机场时，李永进亲自来接。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香港会面时干瘪了许多，两眼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透着一种被事业榨干后的虚浮与疲惫。
“徐总，欢迎，欢迎。”
李永进一边紧紧攥着徐子游的手上下晃动，一边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亏欠，“这次实在是很抱歉，本来该我提前登门拜访的，结果为了这届大会筹备，把你临时请过来，真是失礼，失礼了。”
徐子游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对方，“李总太客气了，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现在是代表精讯请我，还是代表你自己请我？”
看到那封传真上落款不是以往的精讯，而只是没有任何前缀的李永进，他就知道事有不对。
李永进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只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徐总果然是火眼金睛。”
“今天大会上，会给徐总一个交代。”
徐子游心里顿时有数了，这不是单纯的开发者大会，也是李永进精心策划的出走仪式。
他不仅要背弃老东家，还要在这场大会上将精讯的核心资产、人脉和话语权悉数卷走，而他请自己来，无非是让自己为他造反造势与站台。
大会地点选在台北市重庆北路附近一间并不算豪华的饭店会议厅：「福君海悦大饭店」。
这地方离台北车站与着名的光华商场都很近，开发者们开完会可以直接去淘货，交通极其便利。
饭店外墙有些旧，门口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首届中文电脑游戏开发者交流大会。
横幅两边还印着两个小字：原创。
徐子游站在街边，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差点忍不住哑然失笑，还真是越缺啥，就越急着强调啥。
精讯至今还在做盗版业务，他李永进手上也说不上干净，挂着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招牌莫名有些喜感。
徐子游下车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年轻人。
有人腋下夹着软盘盒，有人抱着厚厚一叠手绘设定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头发乱如鸡窝，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们不像来参加商业会议，更像一群刚从各大学宿舍、电脑店、盗版摊和出版社犄角旮旯里被临时挖出来的野生动物。
大厅签到处很简陋，仅靠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支撑，两名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分发着议程表。
桌上整齐码放着签到本、圆珠笔和几叠参差不齐的名片。
旁边摆着一台苹果兼容机和一台台湾本地组装PC，屏幕上循环播放几款中文游戏的画面。
除了精讯几款早期RPG游戏外，还有几款未署名的棋类、射击和文字冒险Demo。
画面粗糙得很，有些甚至时不时伴随着恼人的闪屏。
但徐子游看着那些像素人、方块字、简陋菜单和粗糙音效，并没有半点轻视。
这些东西放现在日美游戏圈也许很幼稚，可它们确实是国产中文游戏蹒跚学步时留下的脚印。
李永进带着他穿过人群，往会议厅里走，一路介绍与会的人员。
“这是蔡明宏，DOMO小组那边的主力。”
那个年轻人闻声站起身，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握手时有些拘谨。
“徐总……久仰。”
“别这么客气。”徐子游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你们做的东西，我之前玩过，很有灵气。”
蔡明宏明显怔住了，在这个盗版横行、技术为尊的年代，他习惯了被资方像看廉价劳动力一样审视，被同学当成钻研冷门游戏行业的异类。
却唯独没想过，会被一位身家上亿、代表着工业最前沿的香港电子新贵当众夸奖。
“真的……谢谢徐总夸奖。”
徐子游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这个年纪的蔡魔头还太稚嫩。
李永进又指向另一边，“那位是智冠的王俊博。”
王俊博个头不高，看到徐子游，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握住徐子游的手，姿态摆得极低。
“徐总，香港电子业最近很热闹啊。光电鼠标、CES电子展，台湾这边都听说了。”
徐子游淡然一笑，“王总消息灵通。”
王俊博圆眼微眯，“做发行的，耳朵不灵不行。”
两人相视一笑，但李永进站在旁边，眼神明显紧了紧。
王俊博这头过江龙嗅觉太灵敏，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直接不请自来，偏偏自己还不好赶人。
徐子游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发乐。
好嘛，南智冠，北精讯，今天还没开场，火药味已经出来了。
又接连介绍了几位有过作品的中文游戏开发者后，徐子游肚子突然咕咕响了。
李永进看着徐子游脸上尴尬的红晕，满脸愧疚地凑过来：“徐总，真是抱歉，真是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赶进度，竟把这茬给忘了。估计离正式开场还有小半个钟头，您看……要不咱们先在饭店随便应付一口？”
徐子游也没矫情，他确实饿了，便点点头，“那就客随主便，李总带路。”
趁着大会还没开锣，李永进特意避开王俊博，拉着徐子游匆匆躲进饭店一楼的西餐厅。
这里供应的早餐有些寒酸，几片略显干硬的火腿三明治，配上一杯焦苦的黑咖啡。
徐子游倒也不挑，三两口解决掉那份三明治，抬头看李永进，对方显然没什么胃口，不停地看着手表。
上午九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厅里坐了不到八十人。
说是大会，其实论规模，也就是一场小型行业沙龙。
可在1988年的中文游戏圈，这已经是难得的大场面。
台上只有一张木质讲台，后面挂着白布，上面投影着几个大字：「中文游戏，路在何方？」
主持人是一位业界资深编辑，戴着厚眼镜，声音略微有些紧张。
他先简单介绍来宾：精讯、智冠、第三波、科创、几家电脑杂志与软件销售商、光华商场几位游戏软盘和电脑周边经销商。
介绍到徐子游时，底下明显响起一阵小小骚动。
“香港来的？”
“就是做光电鼠标的那个？”
“二月份精讯杂志专题里提到的那个……CES电子展出尽风头的人？”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不断，年轻的开发者们纷纷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前排那个站起来向大家招手示意的年轻身影。
看着不比他们大多少，已经如此有成就了，不少人按握拳头，暗示自己也要努力往上爬。
徐子游坐在第一排靠过道处，面色如常，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好家伙，我就知道这趟浑水没那么好趟，这哪里是交流，分明是给李永进搭台子唱大戏，自己果然是被拉来帮他站台背书、提高声望的工具人。
片刻后，李永进迈步走上讲台。
“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李永进。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首届中文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这是第一次，我们这些写游戏、做游戏、卖游戏的人，齐坐一堂，聊聊咱们自己的事儿。”
李永进目光依次扫过台下那一群略显局促的年轻人，“说是大会，其实我们自己心知肚明，现在这片土地上，中文游戏哪有什么行业可言？我们有的，不过是几十个愿意熬夜写程序、画图、编故事的人。”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有人苦涩地自嘲，有人点头附和。
80年代末的台湾中文游戏行业草莽初创，台下都是一群没资源、没资本，只能靠热爱熬夜熬出来的独立开发者。
李永进这句话直接戳破了“行业虚火”，点出了大家压抑已久的窘迫。
“过去几年，台湾的游戏市场靠什么活着？靠翻译外国说明书，靠玩家在光华商场一片一片挑盗版游戏，才勉强维持住我们这个圈子。
这种日子，热闹吗？热闹。赚钱吗？确实赚钱。”
他猛地抬起手，声音陡然拔高，“可各位心里应该都清楚，只靠盗版和代理，中文游戏永远没有自己的名字！甚至很多本地玩家，都不知道市场上原来还有中文原创游戏！”
这句话一出，会议厅里不少人表情变了。
有几位光华商场来的盗版经销商低头喝水，装作没听见。
王俊博则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从去年开始，已经有一批先行者替我们验证了市场。蔡明宏的《屠龙战记》卖了一万两千套，刘昭毅的《星河战士》卖了八千套。他们用事实证明，中文游戏不仅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好！”
台下掌声雷动，那是积压已久的共鸣。
前排某个年轻人没忍住吹了声口哨，李永进笑着朝他扔了个粉笔头，引得全场一阵善意的哄笑。
气氛被调动起来后，李永进继续道：“我们有《山海经》与《封神榜》，有《聊斋志异》，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武侠故事，为什么不能将其转化为中文RPG？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聊聊，怎么把中文游戏做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热地直视台下：“在这里，我们不谈销量，不谈利润，只谈技术，谈创意，谈未来。希望大家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暂时的家，畅所欲言。”
徐子游却听得出来，这番话不只是说给开发者听的。
也是说给精讯、智冠、经销商、投资人，甚至说给他自己听的。
李永进要切割过去，但不能完全否定过去。
因为在场许多人的第一桶金，都不干净。
他只能给过去一个台阶，然后把未来高高举起来。
李永进深吸一口气，“在下一位嘉宾登台前，我想……先宣布一个决定。”
会议厅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李永进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从今日起，我将辞去精讯资讯的一切职务，另行成立大宇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