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吕明华走进包厢坐在杨司长一侧，徐子游与苏清妍也从后头跟着进来。
考察团成员们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杨司长率先站起身，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着招呼：“徐小友，苏小姐，来，坐这边。”
这个动作释放出的信号极强，在等级分明的正式场合，主宾位的安排往往决定了后续谈话的基调。
徐子游没有推辞，礼貌地向在座众人微微颔首，冲杨司长道了声谢便落座，苏清妍则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
紧接着，包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列穿着洁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员推着餐车鱼贯而入，精致的菜肴一碟碟摆上桌。
菜是吕明华提前安排好的，标准的粤式宴席规格。
先上的是六道冷盘：蜜汁叉烧、脆皮烧肉、卤水鹅掌、蒜泥白肉、凉拌海蜇、椒盐豆腐。
热菜依次端上桌，最抢眼的是只脆皮乳猪，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现场切片，猪皮烤得金黄酥脆，刀锋划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接着是红烧乳鸽、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蒜蓉粉丝蒸扇贝、豉汁炒蛏子，最后上的是一大煲老火例汤。
菜上齐后，大家正准备开始动筷子。
吕明华此时展现出了老派港商极佳的场面调度能力，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手里举起一盏明前龙井，以东道主身份向考察团致了几句欢迎词。
“各位领导都是远道而来的朋友！生意的事，咱们慢慢品，但这顿迎风宴，咱们必须先吃好！我作为香港商界的一份子，代表商界祝咱们的考察圆满，祝内地的教育事业蒸蒸日上！”
这番话讲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考察团，又拔高了格局。
随着吕明华的开场辞落下，考察团成员们纷纷举杯，包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正与杨司长低声寒暄交流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知道，今晚这顿饭，只是点缀，真正的“硬菜”得看杨司长能不能把他拿下。
“徐小友，”杨司长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乳鸽到碗里，没急着吃，转头看向徐子游，“刚才在展位上时间匆忙，话没来得及说完。这次部里派我们来香港，除了学习考察，也希望能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在志同道合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徐子游自然听的出他的弦外之音，很是配合的道，“杨司长请讲。”
那块乳鸽刚放进嘴里，听到这话马上放下筷子，咽下来不及细品的美味。
“你们的鼠标确实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得想办法让我们的学校用得起、用得上。我们这次回去，会向上级建议，将计算机外设纳入教育装备的专项采购目录。在这个框架下，如果科创电子愿意配合，我们可以探索几种合作模式。”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一列举，“第一，常规采购。教育系统直接下单，咱们走量。单价我们希望能压到你们外贸零售价的六折左右。当然，这只是个初步期望，具体怎么谈，双方再议。说句交底的话，即便六折，对我们的外汇储备来说还是太高了。
第二，技术转让。科创电子把一部分成熟的光电鼠标技术，通过授权的方式交给我们指定的国内企业生产，部里负责协调厂房和熟练工，科创坐收授权费，这是‘技术换市场’。
第三，合资建厂。科创和咱们选定的部属企业在深圳或者珠海经济特区，合资建一个专门供应内地教育市场的鼠标产线，搞闭环生产。”
考察团的成员们安静下来，目光在徐子游和杨司长之间来回移动。
这三种方案，显然是杨司长在参观展位时就已在心中盘算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其中第一条方案属于投石问路，虽是利好，但徐子游得大让利、甚至大出血；
第二条其实有点吃相难看，在这个知识产权刚起步的年代，无异于直接掏人家箱底；
第三条呢又有种逼人交保护费的感觉，也可以理解为某种意义上的“招安”，要把科创电子这只下蛋的母鸡，半只脚锁在自家的笼子里。
这三条方案，实际上，杨司长最瞩意、也认为徐子游最容易接受的是第一条，毕竟他之前已经暗示过对方，可以拿出一款“廉价教育版”来冲抵成本，以免大出血。
他忐忑地看着徐子游，甚至做好了对方全然否决这三个提案的准备。
徐子游思考了一会，“杨司长，感谢您对我们科创的信任。在回应您的方案之前，请容我先表个态。”
他迎着杨司长审视的目光，“杨司长，您给出的三个方案，代表了国家对科创电子的重视。但说实话，这三条路，我觉得都‘不够快’，也‘不够远’。”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考察团一众成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年轻人，胃口大得连部里的方案都看不上？
他环视一圈，声音里充满了年轻人应有的自信，“所以，我想提第四种方案。这个方案，我称之为‘萤火计划’。”
“萤火？”杨司长有点疑惑，他拿不准徐子游这是卖的什么关子。
“对，萤火。”徐子游目光如炬，“我在深圳蛇口有一家控股的工厂，叫宏图。我打算，将科创电子以及整个联盟内目前最成熟的一代光电鼠标模具、完整的生产线以及全部工艺流程，通通转移到蛇口宏图。”
杨司长来之前调查过对方，知道对方在深圳这家宏图电子厂有七成的股份，只是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把这枚暗子亮出来。
现在的宏图电子厂名义上是王耀华的，实际上是他徐子游的，他成立联盟后就发现，那家先他入股宏图的竟然是吕明华，双方商量下，他只花比他入股价高一成的资金就顺利收购了对方的股份。
“香港生产成本太高。”徐子游说得很坦白，“教育采购要的是低价耐用，不是精致外观。如果用香港本地产线做，价格压不到极限。至于品控方面，请各位领导放心，施行的是我们联盟一样的标准。”
“我们会利用一代光电鼠标为基底，重新设计一款低价平民鼠标，命名为萤火。既然主要目的是面向教育市场，我们就尽量做到耐用抗造。这个萤火品牌，将独立于科创电子，专门服务于中国教育和政企市场、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民用市场。”
徐子游用了可能这个词，用词非常谨慎，面对这群新中国的伟大建设者，他不愿也不敢用后世既定的市场大势高谈阔论、妄断未来。
他这个新提案，是对之前杨司长三个提案都不选，也是全选，只不过这个锚定的厂子是他控股的宏图而已。
不仅避开了科创电子高端品牌的溢价压力，利用淘汰生产线重新整合，解决了国家的燃眉之急，还通过“萤火”品牌，提前深度布局内地市场。
“杨司长，我给您的条件是：教育系统订单，我们不谈利润，只按保本价供货，不以盈利为第一目的。最重要的是，订单允许全部以人民币结算！”
此话一出，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下面考察团的人都激动坏了。
尤其是王科长，猛地站了起来，失声惊呼，“全……人民币结算？”
要知道，在那个外汇比命贵的年代，买一台进口交换机要批条子，买一套精密机床要等配额，甚至连出国考察的皮鞋都要节约外汇。
对国家来说，用人民币结算买到光电鼠标，即使是落后一代，也和天上掉馅饼没区别。
不只是他，杨司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谈条件的商人，也从未见过一个年轻人，能这么有家国情怀，这让他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愧疚。
他是在用商战的心机，去揣度一颗赤诚的游子心。
“不仅如此，”徐子游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冷静，“甚至……我方还能接受‘以工代赈’，只要部里能协调好内地的原材料供应，比如塑料粒子、线缆或者是包材，这些都可以按市场价抵扣货款。”
“当然，工厂生产也不能只有国家的单子，那样对企业很不健康，我们会匀出小部分的产能，以‘萤火’品牌推向民用市场，价格会比国家订单贵一点，可能是5元，也可能是10元，视市场反馈而定。这部分利润，我会全部投入到下一代‘教育专用外设’的研发，以及……帮忙拿出一套可行的计算机教育启蒙方案。”
‘萤火’进入民用市场，杨司长是举双手赞成的，这会极大提高国内计算机化的速度，而这个计算机教育启蒙，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身为国家计算机方面的二把手，怎么会不知道学校缺的不只是鼠标，缺的是一整套能让老师教、让学生学、让地方财政买得起的计算机启蒙体系。
“鼠标、键盘、 教学软件、BASIC入门、汉字输入、 教师培训手册、课堂演示程序，这些计算机教育启蒙的组件，我们科创会联合香港电子业的各位同仁，甚至去海外吸取相关成功经验，把这套体系做成‘傻瓜式’的。哪怕是偏远地区只见过算盘的老师，拿着我们的手册，也能教学生怎么点开第一个窗口。”
杨司长很认同这番话，看向徐子游，“对对对，就是徐小友说的这样，计算机教育非常需要完善的启蒙体系，而不仅仅是外设。”
“是的，杨司长，光有硬件是不够的。咱们现在国内的计算机基础教育非常薄弱，就像是一片看不到光的黑夜。而这一个个从宏图电子厂走出去的鼠标所配套的一所所学校，搭配计算机启蒙体系。
不靠炬火，不借月光，就靠自己那点萤火微光，一校一校地亮起来。总有一天，这光会连成线，连成片，最终照亮这片中华大地。
这就是我所说的‘萤火计划’，核心目标不是培养程序员，而是点燃第一簇火种，让师生认识计算机、敢用计算机、愿意用计算机。”
萤火其实一直有象征“微光不灭、自强不息”的精神，是中华文化中教育普及、科技启蒙的经典文化符号。
徐子游回忆起自己前世第一次摸电脑时，那种笨拙又兴奋的感觉。
鼠标在屏幕上轻轻一动，光标跟着跑。
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可能就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屏幕里的世界。
杨司长被徐子游一番话说的是心潮澎湃。
这就是你说的萤火计划吗？很好，很好！萤火之光虽弱，但聚合起来的力量，亦能划破长夜。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好一个萤火，好一个点燃火种！”
杨司长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徐子游，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就冲你这个萤火计划，今晚这杯茶，我替内地几千万师生敬你！”
气氛到这了，徐子游与苏清妍也互相对视一眼，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回敬杨司长。
“杨司长，各位领导。科创电子一定拿出最好的产品，回报这份信任。”
“徐小友，你对国家以赤子之心，国家也绝不会让你吃亏。”
杨司长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且郑重，“关于你的‘萤火计划’，我现在就可以拍板。回去后，我会亲自挂帅组建专项小组。既然你愿意把根扎在蛇口，那我就代表部里，再给你添几把火！”
“第一，土地。 我知道科创电子需要真正的生产基地。香港还是太小了，深圳南山区有一块临海的坡地，原本是部里预留的科研用地，我可以做主出面协调，以最低基准地价拨给科创，面积随你规划，我要看你盖起中国最大的计算机外设生产中心！”
“第二，人才。 今后五年，国内重点高校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科创电子拥有‘定向招收’的特殊名额，部里给他们保留编制和落户名额，但这五年，他们得在你这里先为国家的计算机启蒙事业发光发热！”
“第三，绿灯。 只要是‘萤火’涉及的原材料与零部件进口，全部列入教育物资绿色通道，免关税，特事特办！”
杨司长端起茶盏，以一种近乎平辈论交的姿态，向徐子游示意：
“徐小友，这一杯，不谈公事，不讲身份，是我杨某人私人敬你。
咱们在座的人，或许都看不透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在这个时代浪潮里，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但我敢断定，十年后的中国计算机领域，一定会有你今晚种下的这团‘萤火’。”
徐子游面色沉静，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张扬，只是端杯起身，与杨司长的茶盏轻撞在一起。
正事谈完，众人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胃口也随之大开，开始尽情享受美食。
吕明华是个极有眼色的，见席上菜肴已去大半，怕这些北上的贵客吃不尽兴，便起身去外面另喊了点心车进来，每样点心拿了几笼。
这种带有老香港市井烟火气的用餐方式，让杨司长等一行人感到新奇而有趣。
其实这也是当时美心皇宫最标志性的特色，服务员会推着传统的手推车卖点心，边走边喊「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食客招手就停下来，掀开蒸笼给你拿，然后在你的点心卡上盖个章，最后按章结算。
杨司长对每一道菜都只是浅尝辄止，但看得出来他对这里的味道还是很满意的。
几杯茶过后，联想到刚刚谈成的合作，心中感念，他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连部里的动静都讲给了徐子游听。
“徐小友，中央正在筹备一个‘火炬计划’，专门扶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你们这种‘研发+产业联盟’的模式，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杨司长对徐子游的联盟模式特别感兴趣，边吃边反复追问科创电子的研发投入，以及如何协调加盟商的品控标准和利润分配，显然是想把这套经验带回内地。
这一连串教科书式的提问，倒是把徐子游难住了。
这些日子他只负责定战略、定方向，而真正的执行细节，特别是那套庞杂的“联盟管理体系”，其实一直是苏清妍在统筹。
他索性顺势拉过身边的苏清妍，笑着介绍道：“杨司长，您这是问到点子上了。不过，这些具体‘缝针线’的活儿，苏清妍小姐才是真正的行家。联盟大到规章制度，小到各厂的利润分配方案，都是她的手笔。”
苏清妍微微一怔，随即大方地接过了话头。
杨司长听得连连点头，甚至示意随行的助理赶紧记录。
然而，苏清妍心里却一直惦记之前徐子游话说的太满，没留余地。
作为一个务实的高级管理者，她深知科创电子将因为计算机启蒙体系面临多大的财务风险和执行压力。
趁着给杨司长讲完联盟模式、气氛最热烈的当口，她抓住机会赶快为他找补，“杨司长，关于之前的计算机教育启蒙，我还有一点小建议。”
“苏小姐心思缜密，请讲。”
对于这位能把联盟从无到有搭建起来、并梳理得井井有条的奇女子，杨司长自然也是欣赏不已，对方既然愿意给他们提建议，自是洗耳恭听。
“要在国内全面铺开计算机教育，单靠科创电子一家企业，即便累死也只是杯水车薪。最好还是让内地高校和出版社一起参与。科创可以提供整体的底层逻辑、具体的教学与培训方案，乃至一部分样板程序，但不能什么都包。”
她看了一眼杨司长，眼神坦荡，“这类惠及民生的项目如果要长期做，必须有清晰的边界。科创的定位应该是‘技术引擎’，负责整体的方案，但方案的落地就得靠内地自己了，包括教材体系、师资组织和财政采购等等。
分工明确，权责对等，这团火才能烧成燎原之势。否则摊子铺得太大，资源错配，最后谁都做不好，反而冷了一众爱国者的拳拳报国之心。”
杨司长听罢，沉默片刻，继而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深知官场与商场的通病，往往是话说得漂亮，真干起来却因为边界模糊而互相扯皮。
苏清妍这番话没毛病，杨司长看了她一眼，点头，显然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
“苏小姐所言极是，务实方能致远。”
杨司长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年秋季广交会，你们科创来不来？”
徐子游一怔，“广交会？”
他当然知道，他前世自己还参加过两届。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广交会不仅仅是普通的贸易展会，它更是中国赚取外汇的生命线。
吕明华在旁边嘿嘿一笑，给徐子游递了个眼神：“徐生，广交会可不是谁想进去就进去的。”
杨司长摆摆手，仿佛只是顺手的一件小事，“我可以帮你们协调一个免费展位。你们可以展示教育版鼠标、教育计算机配套方案，也可以见一见内地各省市的外贸公司、科研单位和工厂。那里龙蛇混杂，信息交织，对你们是大有裨益的。”
徐子游瞬间明白了杨司长的深意，这是为他更深入参与内地市场提供了渠道与人才。
徐子游举起茶杯，应下了此事，“那就先谢过杨司长。”
饭局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才各自散去。
这一夜，名为“萤火”的时代火种，已然借着徐子游这个穿越者之手，顺着维港的晚风，悄然烧向了整片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