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您回来了？”
徐子游循声望去，只见陈桂生正带着十几名年轻工人从办公楼右侧的方向走出来。
他们刚在新食堂用过早餐，手里还拎着搪瓷茶缸，正准备穿过办公楼前的绿荫道，前往厂区开启一天的生产作业。
随着观塘本厂职工人数突破一千大关，原本位于老厂房旁边的那间逼仄食堂早已不堪重负。
千余名职工的用餐需求，逼迫科创不得不再次对厂区动刀，老食堂连同旁边的几间杂屋被彻底推平，改造成了专职的机修与设备维护车间。
而在盘下办公楼隔壁那家破产机械厂的地皮后，科创直接推倒了原有的旧厂房，在原址拔地而起了一座明亮宽敞的现代化职工食堂。
顺着新食堂往后延伸，原本略显凌乱的厂区后身也完成了根本性的梳理。食堂后方的空地，与办公楼后侧一并买下的两个老旧仓库彻底打通，经过硬化和钢构加固后，统一划定为集团的中央仓储区。
说回这座新食堂，不仅相比老食堂面积扩充了数倍，还配备了全新的蒸饭设备、冷藏柜与排风系统，职工们再也不用错峰用餐了。
随着食堂的变迁，为了改善员工幸福指数，徐子游愣是把主厨换了好几茬，最后问了吃遍香港的老饕徐小明，才物色到一位手艺精湛的顺德厨师：梁师傅。
八十年代末的香港，顺德厨师早已凭借“凤城名厨”的金字招牌扎根民间，从九龙的高档海鲜酒家到大型工厂的员工食堂，到处都有顺德师傅的身影。
像梁师傅这般年纪的老手艺人，最擅长在保证出餐效率的同时，用一口铁锅和漫长的吊汤功夫，把寻常的大锅菜炒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镬气。
当然，好手艺自然配得上好身价，徐子游给梁师傅开出的薪资福利一点不比科创高管差，甚至比一些中型酒楼主厨的底薪还要高出一截。
像科创这样，愿意直接花重金请来顺德名厨坐镇大锅灶的，整个观塘工业区也独此一家。
起初厂里还曾有过几句私下里的嘀咕。 毕竟在观塘这片老工业区，哪家老板不是把成本压到极致，食堂能管饱、带点荤腥就算良心，一个掌勺的厨子拿高管的待遇，怎么看都有些打破常规。
俗话说，要想抓住工人的心，先得抓住工人的胃。
为了伺候好全厂一千多号工人的胃，梁师傅带着十几位年轻帮厨，每天天不亮就得开灶：五百斤油润发亮的腊味蒸饭、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豉蒸排骨、大盆大盆用猪油渣和虾米炒得喷香的白菜仔，再加上一整天不断火的西洋菜陈肾老火靓汤，管够又管饱。
最让工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梁师傅虽说做的是大锅菜，却有着顺德厨师刻进骨子里的讲究。
同样的鸡肉、菜心和豆泡，到了这位老师傅手里，火候分先后，下锅分主次，一勺靓豉油浇下去，香气能顺着排风管飘出半个厂区。
即便是最普通不过的咸鱼蒸肉饼，他也坚持用手工剁肉，肥瘦比例拿捏得死死的，蒸出来不柴不腻，入口带汁。
都不用宣传，梁师傅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凭借过硬手艺迅速征服了全厂职工，每到饭店，厂房与办公楼的职工就像饿虎出笼一样，三五成群、风风火火地直奔食堂方向。
随着这股“干饭热潮”席卷全厂，厂内的舆论也顺理成章地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但谁要是敢在车间或者宿舍里乱嚼舌根，说半句徐子游花钱大手大脚、或是挑剔梁师傅半点不是，绝对会立刻遭到周围所有职工的怒视与群起而攻之。
徐子游站定脚步，目光从新食堂的方向收了回来，说起来他也有一周多没尝过梁师傅的手艺了，这一回来还怪馋的。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很快收定心绪，朝着迎面走来的陈桂生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道。
“早。”
一年多以前，陈桂生还只是生产线上最普通的一名装配工。
如今，他身上穿着剪裁整齐的深蓝色技术工装，胸口科创的工牌上赫然写着“工艺一组组长”的新职位，手中还夹着一份设备检修计划。
徐子游打量了他两眼，笑着问道：“升组长了？”
陈桂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却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上个月刚考过三级技术工。温厂长说新来的工人越来越多，让我先带一个组，主要负责鲲鹏二代试产线的设备调校和新人培训。”
陈桂生口中的温厂长，就是和方敏华同期招进来的温从安，有点口吃，但为人细致，入职科创以来一直跟在苏清妍身边，勤勤恳恳地处理着最繁复的文档整理工作。
科创集团化改制之后，观塘本厂的日常管理需要专人坐镇，不能再由徐子游远程指挥。
徐子游当时把方敏华和温从安的名字一并提出来，苏清妍力荐了后者。
理由很简单：方敏华擅长跑供应链、谈工厂、抓调度，留在总部统筹深港两地的生产网络，作用更大；温从安虽然不善言辞，但做事细，交代下去的事情总能一项项落到实处，放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反而合适。
“最近产线忙不忙？”徐子游随口问了一句。
“忙！忙得很！”陈桂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鲲鹏二代的试制单都排到下个月了，周师傅天天盯着，我们组这个月的良品率要是再拿第一，连着年尾花红，弟兄们今年都能过个大肥年。”
他说着，用下巴朝身后的工人们点了点，那帮年轻工人齐齐挺了挺胸。
“行，去忙吧。”徐子游拍了拍他的胳膊。
陈桂生应了一声，领着新人们继续向厂房另一侧走去。
科创这一年多真正改变的，并不只有厂房和设备。
陈桂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初那批陪着工厂熬过最艰难时期的老工人，如今大多已经通过技能考试，陆续成长为技术骨干、工艺员或者基层管理人员。
新招聘进来的工人，也不再是被随手扔到流水线上，跟着旁边的人看几遍就算学会，而是要先进入培训室，完成安全、设备、工艺和质量规范四个科目的基础课程。
考试合格之后，才能正式进入生产岗位。
徐子游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了身后的办公楼。
一楼大厅的面积不算夸张，装修也没有使用多少名贵材料。地面铺的是方便清洁的浅色水磨石，墙面刷成米白色，入口处摆着几组深色皮质沙发，供前来洽谈业务的客户临时等候。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右侧那面产品展示墙。
最左边的玻璃柜里，摆着科创最早那台用洞洞板和手工外壳拼出来的光电鼠标初代工程样机。旁边依次陈列着飞燕、雷火、鲲鹏、萤火等子品牌的历代产品，以及各自在欧洲、北美和内地市场使用的不同包装版本。
再往后，则是科创开发的游戏卡带、印刷精美的球星卡、CES展会奖牌、专利证书，以及各国报刊对科创及其产品的报道剪页。
科创一年多狂飙突进的发展轨迹，就这样被浓缩在一排并不奢华的玻璃展柜里，这里也是新入职的员工与外部参观人员不得不品的一环。
除了挑高的接待大厅和展示墙，办公楼的一层还另外设置了样品室和一间专门负责处理海外文件的通讯中心。
全球各地发来的订单、技术资料与库存报告，都会在通讯中心这里完成登记、复印和分流，再由专人送往对应部门。
二楼是销售、市场推广与客户服务部门。
与一楼偏向接待、展示和对外联络的功能不同，这一层是真正处理全球市场具体事务的前线。
科创每一款产品在世界各地的真实反应，都会以某种形式最终汇聚到这里。
三楼是生产管理、仓储协调与品质部门。
办公区内大块白板日日更新香港本厂、科创联盟合作工厂以及深圳南山多条主力产线的产量、良率、库存与交期数据。哪家供应商物料延期、哪批成品检出缺陷需要返工、哪条产线当日产能未达指标，所有生产链条上的异常状况，全部汇总于此统筹处置。
也就是说，来自全球市场的需求与投诉会在二楼分发、整理，最终流转到三楼落地为生产、品控层面的调整修正。
一面向外对接世界，一面向内管住产能与质量，上下两层彼此联动，撑起科创整套跨国业务体系。
四楼则彻底成了整个科创行政体系最繁忙的地方。
这里的电话几乎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
香港的塑胶厂、九龙的电路板厂、日本的光学器件公司、台湾的电子零部件商、深圳南山的生产基地，再加上欧洲和北美的订单，全都要从这里不断交叉汇总。
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直接挂在墙上，上面插满了不同颜色的图钉，分别代表科创目前正在使用、审核以及准备开发的供应商。
过去徐氏电子买东西，是采购员拿着电话簿一家一家问价。
现在科创谈采购，则是：
半年能给我多少？五十万件是什么价？一百万件又是什么价？
良率多少？交期能不能锁？如果我承担一部分设备投资，你能不能专门替我开一条线？
电子厂还是那家电子厂，做买卖的方法早已经完全不同。
四楼往上，才是集团财务、人事、行政、法务等核心部门所在。
五楼除了集团管理层与这些核心部门的办公室，还专门划出了三间能够容纳数十人的培训教室。
新工人的岗前课程、技术工技能评级、生产组长管理培训，乃至海外销售人员的英语与商务礼仪课程，都会定期在这里举行。
科创甚至专门订购了一批录像设备，将周师傅和几名老技术员的操作示范录下来，制作成标准培训带。
这些录像不仅供观塘厂区使用，之后还会复制一份送往南山，让两地工人按照同一套工艺规范接受培训。
六楼则设置了几间规格不同的会议室，以及一间能够容纳近百人的多功能会议厅。
在多功能会议厅的隔壁，便是苏清妍直辖的集团总经办。
而整个大楼视野最好、正对着观塘主干道与远处海景的那间转角办公室，自然留给了科创集团的董事长：徐子游。
“徐、徐总，您回来了。”
行政秘书茵茵正抱着一叠文件从总经办出来，一眼瞥见走廊那头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面露惊喜，快步迎了上来。
她熟练地接过徐子游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周部长和方副经理也刚刚到了，正会同苏经理在小会议室看美国那边传真回来的技术资料。”
“好，我知道了。”徐子游步履不停地点了点头，“文件夹里的批示，你整理一下，上午直接通过电传发给深圳南山方面。”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董事长办公室依旧保持着徐子游离开前的样子。
徐子游将身上的长风衣随手脱下，搭在办公椅的靠背上。桌面上，茵茵已经提前码放好了一张整洁的待办事项便签，上面是清秀工整的手写体，条理分明地编着号：
一、维珍发来加急电报，询问89年二代球星卡的空运舱位协调结果，苏经理已代为回复；
二、台北支援室五位应召出差的同事，现下榻苏经理安排的酒店，候您示下见面时间；
三、台湾大宇资讯的李永进先生上午连续来电两次，请您方便时回电；
四、欧洲大区反馈，法兰克福展会的主展位合同已由当地律所审核完毕，需您签字盖章；
五、鲲鹏二代试产准备过半，周部长预计设备调校月底前能完成，。
通过这便签，徐子游每天能很清晰的知道今天该干嘛，有哪些事要他处理。
“徐总，茶有点烫，您润润喉。”
秘书茵茵适时地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递了过来，随后极有眼力见地退到一旁。
徐子游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连日飞行与倒时差带来的疲惫让他不是那么舒服。
他轻啜了两口茶，滚烫的茶水顺喉而下，连带着思维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明。
放下茶杯，他走进办公室里侧的小洗手间，用冷水将自己变得更加清醒，随手扯过毛巾擦干，整理一下仪表，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跨步走进小会议室，徐子游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位科创高管，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装着曜界掌机全部收购文件与芯片架构草案复印件的文件夹。
观塘厂区这一年多的蜕变，已经证明科创有能力把一款产品从图纸送上全球货架。
而今天，这套锤炼了一年、刚刚完成现代化重构的研发与制造体系，也将迎来最严苛的一次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