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香港，科创电子办公室。
徐子游昨夜才从伦敦长途飞回香港，这段时间他连日在欧洲奔波筹备试玩会、跟进宣发落地，早已是身心俱疲。
这一放松下来，直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才勉强支起精神来到办公室。
门没关，苏清妍和林晓棠正坐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神情专注地核算着面前那叠报告上的数据，连他进来的动静都没立刻察觉。
徐子游没打扰她们两人工作，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冲泡了一杯浓咖啡，热气腾起，苦涩的香气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杯子，轻手轻脚地在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视线自然地跟着她们的目光，落向那份摊在茶几上的报告。
那是欧洲市场首发三日的最终统计报表，是他临行前亲自确认过，并让人发给世嘉东京总部的。上面的每一项数据，均由理查德亲自核对，不存在任何水分。
最关键的几组数据已被苏清妍用红笔重重圈出：首发三日，MD欧洲区销量突破五十万台，《FIFA足球经理》卡带出货量，稳稳覆盖主机销量九成以上，近乎实现一机一游的恐怖渗透率，牢牢绑定了主机首发基本盘。
球星卡的销量更是远超预期，三日突破三百万包。
林晓棠拿着纸笔在一旁认真测算，越算眉眼越舒展，眼底藏不住的欣喜。
相对于游戏卡带来说，球星卡的本质是纸片印刷，其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属于典型的高毛利快消品，主要成本在于授权费、高端工艺耗材与欧洲渠道分成三块，其余绝大部分营收均可转化为净利润，盈利空间极为可观。
有时候，现实往往比剧本还疯狂。
徐子游预想过欧洲市场会爆火，但没想过会火到这个程度。哪怕是提前推演过市场走向、提前布局了产能的他，看到这些实打实的销售数字，依旧会觉得有几分梦幻。
这一轮欧洲大卖，世嘉出平台，维珍出渠道，科创出产品，是三方合力的成果，也是一场完美的三方共赢，皆大欢喜。
这其中，科创拿到的，自然是利润最丰厚的那块蛋糕。
不过徐子游喝半杯咖啡的功夫，两人就核算完了数据。
林晓棠在最后一栏写下测算结果，又和苏清妍报出的数字核对了一遍，这才放下笔，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鼻尖突然动了动，循着咖啡香抬起头，冷不丁看见徐子游正端着杯子坐在对面冲她笑，吓得“呀”了一声，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徐总，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一会儿了。”徐子游放下咖啡，“看你们太认真，没好意思出声。”
苏清妍闻言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微微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黑眼圈了。
徐子游解释了一句，“时差没倒过来，加上这些天吃的也不对胃，浑身不得劲。”
“就是没吃好睡好。”林晓棠刚缓过劲来，又偷偷瞄了徐子游两眼，小声道：徐总…… 你从伦敦回来之后，好像真比以前瘦了好多，这脸都瘦尖了。
瘦点好，苗条。徐子游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然后赶忙转移话题，报表都核完了？
苏清妍哑然失笑，嗯了一声，合上报告：“按这数据趋势，科创今年的预计收入有很大概率翻番，甚至更多。”
“那就好。”徐子游突然心情又好多了，“大家伙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年底拿一部分利润出来做年终奖，科创的，是大家伙一起努力的成果。”
说到这，他想起理查德反复嘱咐的事，“对了，球星卡那边生产状况如何？”
“王耀华忙坏了，基本是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也幸好徐总你之前就已经让深圳方面加紧囤货生产，他得令后，用高额加班费把工人的积极性吊了起来，硬是把产能拉满，否则，就凭这几天的消耗速度，欧洲仓库里的存货恐怕连这周都撑不过去，更别提圣诞节了。”
徐子游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被苏大军师夸很有成就感，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居功自傲的时候。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两种情况：一是货砸手里卖不出去，二是货卖火了产能跟不上。眼下，他正面临后者的巨大风险。
一旦市场上出现断货，好不容易炒起来的热度就会迅速降温，甚至给后来者留下可乘之机。帕尼尼也好，其他游戏厂商也罢，只要嗅到机会，抄后路的动作会非常快。
在这个快消时代，饥渴营销玩过了头，就是自绝后路。
徐子游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球星卡的整个供应链条，“还不够，让敏华紧急调拨生产线所需设备与原材料，配合王耀华进行球星卡印刷的扩产。圣诞节前至少还得再备两批货，海运是赶不上了，周期太长，走空运吧。”
说到这，他补充道：“问问吕副会长，看他在航运有没有硬关系，能不能拿到优先舱位，这钱不能省，速度第一，哪怕多花点运费，也要把货在圣诞高峰期前送到欧洲。”
“明白，”苏清妍飞快记录，脑子也在飞快思考执行方案，扩产的话，印刷线和分切线的问题不大，加人加班就能提上来。特种纸的进口和烫金工艺稍微麻烦些，不过也好解决，可以协调联盟内部其他成员的产线，把这部分工艺外包出去，我们只做最后的品控和包装。”
“这个法子稳妥。”徐子游赞许地点头，把理查德要货的数量和产能实际能交付的数量分开列清楚，今天之内给维珍发一份明确的供货排期表，不然他得急死了。圣诞节前到底能交付多少产能，不要含糊，给个准数。”
“是。”苏清妍应声，抱着文件起身，顺手拎着还在发愣的林晓棠一起匆匆离去了。
徐子游也没多待，处理完紧要事务后，去厂区后面的实验楼转悠了下，勉励了一番技术骨干们，就径直去了乐富工作室。
香港这半个月一直在下雨，今天难得放晴，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城寨项目和足球经理项目自上月集体交付完工后，徐子游给两个组特批了两周假，但有些人显然闲不住，只歇了两三天就自己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用他们的话说，习惯了集体群策群力的生活，突然闲下来几天不见，心里空落落的，还真是怪想念的。
而在这一群劳模里，阿歪是唯一一个一天假都没休的。
从休假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泡在工作室里，把工作室当成了私人影院。拉上窗帘，抱着一堆从楼下音像店租来的录像带和几箱公仔面，缩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启了疯狂刷电影模式。
如果不是保洁阿姨每天来打扫时顺便帮他扔垃圾，几天下来他吃完的泡面桶能把工位埋了。
相比之下，阿正倒是比他正常些，原本老老实实休了两天假，想着回家陪陪父母。因为回家时带上了那笔徐子游特发的丰厚项目奖金，在他妈的宣传下，他成了社区相亲的香饽饽，每天都要被七大姑八大姨围攻，到了第三天实在扛不住，灰溜溜地回工作室了。
用他的话说：还是敲代码清静，他爱这份工作。
让徐子游感到意外的，是刘昭毅他们几个台北来的年轻人。
批这两周长假，原本就是徐子游特意体恤他们往返海峡两岸需要耗时，特意留出的宽裕时间。
他们也确实打算趁着假期回一趟台湾的，机票都订好了，结果临行前两天，这群人却集体把机票退了，硬生生取消了这趟回乡行程。
徐子游问过后才知道，原来是阿杰一番话引起的。
那天晚上聚餐，几杯酒下肚，阿杰红着脸感叹，说虽然大家同属科创游戏旗下，拿的是一样的工资，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因为他发现，他们这个《FIFA足球经理》项目组，不管是项目管理的意识，还是底层代码的架构水平，跟阿歪、阿正他们《城寨》组比起来，差距还是比较大的。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危机感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最后几个人一合计，索性都不走了，集体窝在工作室里闭关修炼。
他们拿着兄弟组刚完工的《城寨游戏1988》卡带，边玩边学习，反复推敲其中的开发思路与代码逻辑。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本子上，趁阿正和阿歪现在不忙，可以尽情请教。
作为项目主程的刘昭毅，更是拿出了死磕到底的劲头，他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世嘉MD的技术开发文档和摩托罗拉处理器指令集，为明年《FIFA足球经理》的续作做技术筹备。
第一代《FIFA足球经理》的比赛画面非常简陋，只是文字、数据、阵型形成的简易2D比赛图，重点是数据库和经理玩法。
但徐子游心里很清楚，经过这半年多对MD主机的深度摸索，这台主机的CPU性能完全撑得起一个带物理模拟的实时足球比赛引擎。初代不搞，是因为没时间，现在数据库框架已成，后续只需根据新赛季数据修修补补就行，这腾出来的大量精力，正好可以用来攻坚图形化难题。
所以，他对明年续作的要求非常明确：比赛画面必须从简易2D比赛图，进化到真正的足球比赛模拟。要可观看、可暂停、可换战术，甚至要加入关键镜头回放。
这不仅是一个功能的叠加，更是对整个游戏引擎的一次重铸。
刘昭毅深知其中的艰难，他必须让自己做好充足的准备，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充电，思考出了三个可行方案，当然纸上推演和实际情况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很多看起来合理的方案，真正操作起来才会暴露问题。
但他不怕，经过徐子游的指导，他已经学会如何拆解问题：他完全可以从最基本的精灵图渲染管线开始，把每一个技术难点拆解成若干个子问题，逐一分析验证可行性。再慢慢攻克球员动作的帧动画方案，以及足球物理轨迹的计算公式。
与程序员们那种苦行僧般的闭关修炼不同，周绮晴、顾小满、苏敏三姐妹倒是真的放满了两周假，开始了她们的采风之旅，完全乐不思蜀。
周绮晴美其名曰：美工不能只盯着像素画画，容易把眼界画窄了，得多看看真实世界里的光影和颜色。
于是，这两周她充当导游，拉着顾小满和苏敏满香港跑。哪里热闹去哪里，整个香港，都是她们采风的场所，苏敏还用随身小相机拍了大量素材。
徐子游到工作室时，阿正刚收到一份传真，顺手就递给了他，“徐总，是世嘉总部发来的。中山社长亲笔签署的感谢函，措辞相当……”
徐子游接过来扫了一眼，看样子应当经过大场次长的润色，通篇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完全没有世嘉社长往日的强势与高傲，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谢意与认可，足以证明这一次欧洲大捷，世嘉是真的承了科创的天大情分。
他此刻的嘴角比AK还难压，这种业内枭雄般的人物的感谢，他还是很受用的。
传真末尾，中山隼雄特意附上了一段解释，大意是他本想亲自奔赴伦敦当面致谢、深度洽谈合作，但圣诞是欧美传统消费旺季，也是检验MD能否持续热销的关键窗口，世嘉急需召开一系列高层战略会议，对欧洲战果进行全面复盘，将全球产能充分调动起来，全力应对圣诞。
徐子游看完，内心毫无波澜，中山的分身乏术到底是真实缘由还是委婉托词，根本无关紧要。真正关键的，是世嘉释放出的十足诚意与明确态度。
他把感谢函递回给阿正，让其好好收起来，以后可能会成为某个游戏博物馆的文物也说不定。
他很清楚，欧洲这一仗打赢了，不等于世嘉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任天堂本就常年轻视欧洲市场，并未将这片区域当作核心战场，此番大胜对任天堂根本没啥大影响，只不过是让世嘉活过来了。
更让人心生警惕的是，任天堂明年不止手握即将问世的SFC新主机这一张底牌，其背后还藏着一枚足以重塑行业格局的终极核弹。
身为过来人的徐子游，很清楚那张真正的底牌到底有多可怕。
正说着，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阿正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听了几秒后神色一凛，对徐子游道：“是东京大场次长。”
徐子游简单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世嘉的用意，这是嫌亲笔传真致谢诚意不够，特地又火速打来专线电话联络感情，足以证明，科创在世嘉高层心中的地位，已经随着欧洲战局的变化急速攀升。
他接过听筒，那边传来了大场久雄略带疲惫却亢奋的声音。
“徐总，中山社长特意托我再次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另外，关于贵方急问的产能问题，我方连夜开会，重新增加产能，目前欧版主机的生产线已经在满负荷运转了，但芯片的供应量确实有限，也不是短期之内能解决的。中山社长已经亲自致电给美国供应商，全力争取增量产能，预计十一月中旬能再增加一成的产能。”
一成不够，徐子游直接打断了他，你帮我转告中山社长，十一月底之前，欧版主机的月产能至少要做到三十万台以上，否则圣诞档期就赶不上了。错过这个窗口，前面积累的热度就白费了。
其实徐子游脑海中已然闪过一套最优方案：世嘉完全可以将部分非核心、低门槛的组装工序对外外包，比如香港、深圳，都可以承接这批产能。
但他转瞬便压下了这个念头，绝口未提。
眼下科创刚刚帮世嘉翻盘，正是双方关系最微妙、世嘉最警惕外部渗透核心产业链的时刻。贸然提议外包，极易引发世嘉高层的猜忌与戒备，误以为科创意图染指其硬件生产体系、窥探核心工艺，反而得不偿失。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场次长显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有些犹豫：三十万台？这个产能目标难度极大……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给中山社长，但具体的产能调整需要他来拍板。
我理解世嘉的难处，但这是一场不进则退的战争。麻烦你了。徐子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他真正关心的另一个情报，“日本那边，任天堂有什么动静？”
“目前还没有公开表态，只是......”
电话那头的大场次长没敢把话说清楚，是因为有些内容属于行业高度机密，考虑到科创目前在中山社长心中的地位，权衡利弊后，他还是选择全盘托出。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水面下暗流涌动。任天堂的第三方合作部这几天非常活跃，频繁约见日本国内的核心第三方游戏厂商。业内传言，他们准备收紧独占条款，提高违约金，防止有人因为世嘉在欧洲大胜而产生‘改换门庭’的心思。另外.......”
大场次长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绝对可靠的内部情报，任天堂已经专门成立了专项研究小组，全方位收集、整理、分析你们科创联盟的所有资料，具体想干什么，现在还不明朗。”
徐子游闻言神色未变，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科创完全是任天堂视角之外的关键手，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逆转了任天堂为世嘉布下的死局，被记上任天堂的小本本再正常不过。
短暂思索后，徐子游再度开口，“大场次长，我还有个小忙需要你协助。我们两款新作虽重心在欧洲，但也同步登陆了日本市场。我身在香港，不便第一时间掌握一线反馈。后续劳烦你帮我收集下日本媒体的评测和玩家反馈。”
哪怕日本市场当下被任天堂绝对垄断，徐子游也不会完全放弃日本，今日的蛰伏与数据积累，都是为了日后做准备。
“没问题。”大场次长很爽快地应了下来，“我会安排公司最可靠的专人负责跟进，等整理好一并发给你。”
欧洲大捷，只是这场主机战争的前哨热身战，真正的主机战争还远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