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哥的原计划是十年拍完十四部，步子迈得太小！”
徐子游思维丝毫没有卡顿，这是不差钱带来的底气。
“如今欧洲市场每月数千万英镑的现金流持续回流，我们根本没必要束手束脚。通知制作部，全面压缩周期！三年之内，必须给我拿下五部核心大作:《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笑傲江湖》！这五部作品，每一部都按四十集左右的体量拍、比照《僵约》的精细度去砸，走内地实景与科创特效工作室联合攻坚的路线，彻底甩开TVB旧版的廉价感。”
三年，五部，单部四十集的鸿篇巨制！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刚刚手握着十四亿港币利润报表依然面不改色的苏清妍，看了对方递过来的便签，再听到这个近乎疯狂的排期，呼吸也不禁乱了半拍。
“徐总，四十集的全内地实景大戏，不是在摄影棚内搭几块塑料布就能敷衍了事的。”
苏清妍眉头微蹙，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按香港现有的工业惯例，一部大型古装剧从立项、置景、实景勘景、武打调度到特效渲染都需要漫长的制作周期。这不是可以轻易速成的！”
“所以必须摒弃TVB那种单线程的小作坊模式，改用好莱坞成熟的梯队穿插轮转制。”
徐子游语速平稳，撕下一张新的便签纸，在其上画了三道平行竖线：“我们可以搭建三套功能完全错开的专项梯队，平行作业、无缝接力。”
他在第一条线旁边写了个拍字：“第一梯队是摄制主战队，常驻内地实景片场，专职负责当前主力剧集的全程通告录制。”
第二条线旁边写了个剪字：“第二梯队留守香港制作基地，由科创特效工作室与精剪组挑大梁，承接上一部杀青胶片的暗房冲洗、数码校色、威亚擦线与合成特效，专心打磨成片质感。”
第三条线旁边写了个备字：“第三梯队是先遣队，在第一梯队拍摄期间提前两个月开赴下一部作品的备选地，翻山越岭定景、对接属地文旅、锁死服化道工料、排查群演班底。把所有前置工作落实到位，大队人马一到，直接开机。”
他搁下笔，把便签纸转了个方向，推到苏清妍面前：“第一梯队拍完，直接交付第二梯队做后期精加工，不用空窗休整。此时第三梯队早已把下一部的取景筹备做完了，第一梯队可以无缝进驻新场地，开拍下一部。全程循环轮转。”
这套穿插轮转模式，可以说彻底打破港圈影视多年来‘拍完一部，歇两个月，再开一部’的老规矩。
虽然起步阶段难免会有跨地域调度的阵痛，但只要第一部跑通，随着团队熟练度与内地协调流程的彻底标准化，后续制作效率只会稳步攀升、越转越快。
苏清妍盯着那三道平行线看了几秒。模式本身不复杂，难的是执行。
她敏锐地发现当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出言直切要害：“模式可行，但人力缺口是死穴。”
苏清妍说着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直接，“TVB传统模式是一套全能班底从头跟到尾，剧组、制片、美术、统筹、摄影全套绑定。你现在三套梯队并行，看似分工不同，实则需要三倍成熟核心人力兜底。香港影视圈成熟的顶尖主创本就稀缺，且大多扎根TVB，我们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三套能扛大制作的核心班底，强行铺开只会导致制作精度下滑，反而背离精品初衷。”
“香港缺人，内地可不缺，你忘了要合作的广东台和中央台？”
徐子游早有预案，语气里透着一股稳操胜券的笃定：
“我们只需借央视和广东台之口，把亚视要建组的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那些我们缺的人，自己就会挤破头找上门来。我们只要把核心顶层岗位牢牢攥住，守住制作标准和审美底线。底下的副导演、摄影助理、灯光、道具、布景，乃至武师和群演，北影厂、长影厂、珠影厂等内地国营厂里一抓一大把。
我们甚至可以优中选优，只要精兵强将。把薪水津贴开足，外汇补贴按天结算，食宿差旅按外宾标准包圆。以老带新，一套班子轮下来，不仅三套制作班底全齐，往后十年亚视进军内地的基本盘也握在手里了。”
“但三线并行、跨两地调度，沟通统筹的难度会成倍激增。流程混乱、进度脱节，几乎是必然要出的事。”苏清妍依旧谨慎地追问，半点没被徐子游那套说辞冲昏头。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
徐子游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从容回应，“每一部剧集开机前一个月，先遣后勤队必须提前进驻取景地。提前完成场地勘探、线路铺设、电力调试、通讯搭建、食宿安置，把所有前置硬件、后勤、对接工作全部落实到位。这样后续大队人马就能顺利进驻。不然真等开机了才派人过去，那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苏清妍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没松开：“可是，即便能拍出来，三年内强行落地五部高密度大作，风险也极大。资金集中透支是其一，最关键是剧集密集上线，观众极易产生严重审美疲劳，反而浪费顶级IP价值。”
“观众审美疲劳，靠排片策略就能完美化解。”
徐子游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娓娓道来：“每部戏播完，我们预留三到四个月的空窗期，用迷雾剧场悬疑短剧、自制精品长剧、内地央视的四大名着正版剧集等差异化内容填充黄金档，只要不扎堆上线金庸剧，就能持续稳住平台热度，同时逐步提升观众的观剧期待值，保证每一部金庸剧上线都能引爆流量。
这五部的排片顺序我们也可以合理优化下，目前我的初步想法是先以《天龙》开篇，其宏大的战争场面与群像格局，足够一炮打响、引爆全系热度，在观众心里建立起我们和以往所有的TVB金庸翻拍剧都不一样的印象。《笑傲》接档，以令狐冲的洒脱承接萧峰的悲壮，从家国江湖转入个人自由，既能稳住年轻观众，也能让观众见识我们拍人物的功力。
接着是经典三部曲，《射雕》国民度最高，可以吸引最广泛的路人盘。《神雕》以情为主线，杨过与小龙女的执念最容易收割眼泪。最后以《倚天》收官，群像最丰满，权谋最跌宕，把整个系列前四部积累的情感、江湖与时代矛盾一并收束。”
苏清妍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这套排片逻辑，不只是排片，是对整个华人武侠受众心理的精准拿捏，说明徐子游并不是无的放矢。
“三年五部，也不是终点。”
徐子游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眸光深邃，“我要亚视在拍完这五部作品后，可以彻底完成品牌定位、内容体系与工业化流程的全面升维，要有一套完整的影视重工业制作标准、一支兵强马壮的艺人梯队、一条覆盖内地、辐射东南亚的完善发行网络，以及一批经过实战锤炼的幕后班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妍脸上，说出了自己的野望，“到那时候，亚视就不再仅仅只是一家香港电视台了。”
苏清妍了然点头，身姿优雅利落，抬手将桌面文件整齐收拢，归入皮质文件夹中。
“我这就去安排！”
随着总裁办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拢，室内重归静谧。
徐子游没有在办公室久留，也立马起身，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大衣，步出了总部的行政楼。
趁现在还不忙的时候，他准备去实验楼转转，看看那边的进展情况。
要去位于厂区后方的研发实验楼，得先穿过行政楼与食堂之间的一条林荫道。
徐子游踩着一地被冬日暖阳拉碎的树影，目光从林荫道旁侧新规划出的几排单层建筑物上掠过。
那是年前苏清妍批专款、在食堂后边就地扩建的后勤保障区，清水砖墙，平顶屋面，檐口刷了浅蓝腰线，与厂区其他建筑物风格一致。
最外侧一间是医务室，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搪瓷牌。
里头一名驻场医生伏案写着病历，旁边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清点药品，药柜里除了红药水、碘酒、纱布、阿司匹林，还专门备了焊锡灼伤膏和简易烫伤敷料。
靠墙的诊断台旁摆着血压计、外伤处理包，墙上贴着急救流程图，旁边用粗体字标出厂区消防通道和观塘联合医院的工伤急救专线。
往里走，是新加装的淋浴间和两间带排风系统的更衣室，男女分开，门口各自钉着木牌。
再里面是一排值班休息室，每间都用遮光帘隔开，配了加固折叠床和小储物柜，供夜班管理员和加班到深夜的员工临时歇脚。
这些设施算不上豪华，却是苏清妍为科创增添人情味、加强员工归属感的有力举措。
徐子游在医务室的门口停驻了片刻，满意地收回目光，没进去打扰，继续信步向前走去。
穿过一条新近加装了墨绿色遮雨顶棚的钢架连廊，便是已经投入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四层研发实验楼。
与前方热火朝天的生产车间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许多，出入口的管理也更加严格。
大门外的安保岗亭里坐着两名大b从保安大队里精挑细选出来、身强体壮的好苗子。
普通员工的工牌只能进入一楼的公共走廊，要进实验区，须先到对应技术部门主管处开具一张签字条，到了门口交由值班安保当面核验登记，方可放行。
徐子游自是没这些规矩，通行无阻的推开一楼核心实验区的双开气密门。
迎面扑来的，是防静电地坪漆混合着电子松香的淡淡气味。
东侧的光学引擎区仍在平稳运转，但随着年前新一代光学引擎的落地，旗下的飞燕、雷火和鲲鹏系列顺利完成更新换代，大部分实验人员的主要科研方向已经悄然转换。
何启明团队负责的民用DSP方案验证依然在缓慢地向前推进，第一代实验样板已经能够稳定识别更为复杂的桌面纹理，但离出成果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方面徐子游心里有数，一直没有催促。
这是一步着眼于九十年代的长线暗棋，所以在周师傅的最新排期表上，它被暂时向后挪了半个身位。
当下何启明的主要任务是去协助处理掌机四层板的复杂布线，至于DSP项目只能等曜界掌机彻底量产稳定后，才会重新提上日程加速研发。
这就导致整个一层的战略重心发生极其明显的偏移，从光电鼠标攻坚的主战场，转为曜界掌机的全方位配套测试中心。
透过厚重的玻璃，能看到光学引擎区的实验室里面摆了不少夏普、西铁城、精工爱普生三家送来的半透反射液晶面板样片。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测试员正拿着记录板，死死盯着屏幕在各种温湿度条件下的液态晶体偏转速度与色彩衰减率。
中间的电路设计区更是忙碌。
定型后的新工程样机从美国红木城空运抵港后，其中一台便被周师傅当成宝贝一样，供在专门搭建的功耗测试平台上。
几台昂贵的泰克示波器正疯狂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图。
周师傅戴着防静电手环，正领着人反复烧录不同的游戏负载程序，从《消消乐》到《九龙城寨》，不断切换游戏观察功耗情况。
最西侧的综合测试区里，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砰砰”闷响，曜界工程样机的跌落测试早已经绿灯通过，但按键寿命试验还需些时日完成。
半自动跌落测试台上并排摆放着两种已经测试完毕的样机：
一种是不带电路板的“假机”，用于做结构验证，主要目的是验证外壳模具、内部结构支撑和装配工艺的强度。
另一种则装着搭载了米基和苏西芯片的电路板，用于做可靠性验证，监测跌落冲击对焊点和芯片连接可靠性的影响。
旁边另一台凸轮式按键寿命试验机上，几根包裹着聚氨酯橡胶头的探针正以每秒五次的频率，反复按压着由新材料供应商送来的微动按键弹片。
虽然最终的量产外壳还在开模，但这种底层的结构强度与弹片疲劳验证，一秒钟都不能等。
徐子游沿着一楼各个实验室的边缘走了一圈，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原先空置的二楼，如今早已经被陆续进驻的产品工程、驱动适配和工业设计团队挤得满满当当。
东侧靠窗的一排，微软提出联合开发新一代鼠标之后，周师傅索性大手一挥，将这一片划成了独立的兼容性测试区。十几台不同品牌、搭载着各类DOS版本与早期Windows系统的IBM兼容机一字排开。
几名程序员正满脸愁容地敲击着键盘，专门验证联合开发的新鼠标在错综复杂的PC底层硬件环境下的指针稳定性。
而二楼大厅的核心区域，则被改造成了曜界项目专用的零部件仓储与来料首检区。
方敏华从联盟内部筛选出的几家核心供应商，从年前开始，就源源不断地将科创所要求的打样物料送进来。
防静电工作台上，几名质检员正拿着千分尺与游标卡尺，对那些尚未涂装的注塑外壳、按键底部的导电硅胶垫、电池仓的磷铜弹片以及极其脆弱的屏幕接口排线，进行着近乎苛刻的尺寸抽检与外观全检。
每批来料按比例抽检五十件，关键物料执行百分之百全检。注塑外壳的尺寸偏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磷铜弹片的厚度公差压到零点零三毫米以内，屏幕排线的焊盘间距误差更是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毫米。
任何超出公差上限的来料，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打上红叉退回重做。
大厅西侧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一间小型会议室，这里是曜界工程攻坚组的“中军帐”。
透过没关严的玻璃门，徐子游看到整整一面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周师傅手绘的试制进度甘特图，红蓝黑三色记号笔交错标注，旁边还贴着长达数十项的待解决问题清单，有些条目已经被红笔划掉，又用蓝笔在旁边补上了新的修改方案。
徐子游脚步未停，径直上了三楼。
东面的审图区和测试工装制作区里，图纸堆满了工作台，刚用机床铣出来的铝合金治具从物料架一直码到墙角。而西面的小型试装区内，一条刚刚搭建完毕的柔性试制线正静悄悄地运转着。
这条线不是为了产能，而是纯粹为了“试错”。
被周师傅亲自点名、从一线车间抽调上来的陈桂生，此刻正带着五六个经验老道的装配技术员，坐在防静电工位前，屏气凝神地摆弄着手里的镊子与电动螺丝刀。
他们每天只需装配十几台曜界工程样机，但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螺丝的拧紧力矩、每一条排线的折叠角度，都被旁边拿着秒表和记录本的工程师详细记录在案。
这些繁琐到极点的数据记录，将成为日后指导深圳南山流水线工人作业的《曜界量产设计与装配规范》最核心的修订依据。
“徐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刚从西侧试装区走出来的何启明，一眼瞧见徐子游，连忙摘下脸上的防静电口罩，眼底挂着熬夜留下的浓重黑眼圈，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哦，刚同苏经理那边聊完，过来随便转转。”
徐子游走上前，目光落在了何启明手里端着的一个托盘上，“四层板，成了？”
听到这话，何启明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笑容满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搁在旁边的检修台上，揭开上面覆盖的防静电膜，露出一块泛着墨绿色光泽、布线极其细密精悍的裸板。
“成了！徐总，真让我们给啃下来了！”
这段时间，三楼技术组面临的最大生死考验，就是如何将曜界原版工程机那块厚重的六层主板，硬生生砍到四层！
在八十年代末，便携设备的内部空间可谓是寸土寸金。
原来的六层板结构，中间有单独的一层专门走电源、一层专门走地线，抗干扰能力固然强，但造价极其昂贵，且厚度偏大。
现在要砍到四层板，只能把电源和地线硬生生塞进正反两面的信号层里，稍有不慎，高频的数字信号就会和模拟信号互相串扰，导致屏幕花屏或者芯片死机。
“为了这几千条走线，老廖带着人在阻抗分析仪前一条线一条线地测阻抗，眼睛都快熬瞎了。”
何启明指着主板边缘几个极其精妙的蛇形走线分区，语气里满是技术人员独有的自豪：
“我们通过更极限的物理分区布线，把数字区和模拟区的电源平面在中间切开，只在单点做桥接，外加在关键节点增设贴片钽电容做滤波隔离，硬是把干扰源给掐死了！昨天上午，第一版四层板的数据，已经发去了红木城！”
“红木城那边怎么说？”徐子游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薄了一些的主板边缘，冰凉的玻纤板触感极其扎实。
“今天早上刚回的电传，红木城方面确认了所有关键信号线没有遗漏，阻抗匹配完全达标！”
何启明咧嘴笑了一下，拿过旁边的测试记录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徐子游看，“徐总，这四层板方案一跑通，咱们单块主板的制造成本起码能再降两成！而且厚度减薄之后，给后面的电池仓和散热铜箔腾出了极其宝贵的空间，握持手感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干得漂亮。记首功。”
徐子游拍了拍何启明的肩膀，毫不吝啬夸赞。
在这条降本增效、压榨极致硬件潜力的工业攀登之路上，科创联盟的这群本土工程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一切可吸收的营养进化。
告别了何启明，徐子游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通往四楼的楼梯通道。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双层钢制防火防盗门，门禁刷卡器上方，还闪烁着一颗幽红的监控探头。
四楼，依然维持着开园以来的全封闭最高安全级别。
集团当下以及未来布局的所有核心专利原件、底层架构实验数据、以及未经披露的技术图纸，在完成下方的交叉验证与审核后，都会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四楼，封存于防火防磁保密柜中。
按照科创的铁律，哪怕是周师傅这样的实验基地主任，若是没有苏清妍或者徐子游本人的亲笔授权，也绝不能将四楼的任何一页资料带离这栋大楼。
随着曜界项目的全速推进，科创联盟下属的各大代工厂里，会有越来越多的拔尖工程师被抽调进这栋大楼。
它就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强劲心脏，在九龙半岛的厂区深处，将最前沿的技术血液与工业规范，泵向深圳南山与大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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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俗称“人日”。
全港工商业的长假已近尾声，不少铺头早已在初五、初六陆续启市，到了这一天，才算真正回到日常营生的节奏。
天还没亮，慕光书院正门外的红土操场四周，却早已排开了一条首尾相衔、蜿蜒数折的黑压压长龙。
数千名年轻姑娘，裹着各式各样的冬衣，手里紧紧攥着从报纸副刊剪下来的报名表，在寒风中一边跺着脚哈着白气，一边伸长脖子望着前方紧闭的铁栅栏。
“后生女，排好队！莫挤！人人都有筹号！”
赵汝强站在学校礼堂高耸的石阶上，身上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敞着怀，额头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
他一手抓着卷成筒状的明黄色海报，另一只手死死举着那部拉出老长天线的大哥大，对着操场上的扩音喇叭扯着嘶哑的嗓子拼命调度。
在他身后，九龙城警署派出的三十多名军装差人早已拉起了红白相间的活动铁马，将人流精准地切分成五十人一组的分流方阵，依次通过操场一侧的身份核验台。
而在校门口最显眼的风口处，数个刚刚搭建起来的白色顶棚展位格外扎眼。
联合利华的香港媒介团队动作快得惊人，每个展位的展架上都印着大字通栏的“夏士莲洗发露特约赞助”，十几名身穿红色制服的促销员正手脚麻利地将印有《全民女声》复古麦克风剪影的纸袋，逐一分发到排队的姑娘们手中。
纸袋里不仅有一份印刷精美的手绘赛制手册，还塞着两包小巧玲珑的力士香皂与洗发水试用装。
不少领到纸袋的女工，脸上原本被寒风冻得发僵的神情，瞬间绽开一抹难掩的惊喜。
黑色奔驰轿车缓缓滑下广播道的缓坡。
徐子游坐在后座，伸手将车窗微微摇下了半寸，观察海选报名的情况。
石阶上的赵汝强眼尖，视线透过层层人海，冷不丁扫到了那辆挂着熟悉车牌的奔驰，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腿下台阶相迎，徐子游却隔着车窗轻轻抬了抬右手，掌心微微向下虚按了两下，示意他坚守岗位。
赵汝强立刻会意，停住脚步，抹了把额角的粗汗，咧嘴隔着人海朝车窗方向举了举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回应徐子游的示意。
车窗缓缓升起，将满街喧嚣隔绝在外。
“走吧，去启德。”
徐子游收回目光，靠回皮质椅背上，神色宁静。
大b沉稳地应了一声，熟练地拨动方向盘，奔驰车在德云道路口划出一道顺畅的弧线，加速汇入往机场方向涌动的车流之中。
上午九点一刻，国泰航空的一架波音747自启德机场那条紧贴着九龙唐楼的跑道拔地而起。
巨无霸般的机身压过九龙城低矮的屋顶，引擎轰鸣声在旧楼之间回荡，随即爬升，穿透海峡上空低垂的铅灰云层，向东北方疾驰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甫一走出入境大厅，徐子游一眼就看见不停冲他招手的施文冯，对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灯芯绒夹克，显然早早便候在护栏外。
比起数月前在星火作品展上所见的清瘦，这位星火计划的台湾负责人身形挺拔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局促，多了几分雷厉风行的从容。
随行的大b一身冷硬的黑皮夹克，近一米九的魁梧身板往徐子游侧后方一站，两只大手稳稳提着两只皮箱，那副不怒自威的警惕身段在接机人群中极其惹眼，引得几个巡警频频侧目。
施文冯快步穿过护栏前接机的人群，伸手自然地接过徐子游随身带的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目光先是瞥了眼大b，然后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笑着打趣：“徐总，这一路辛苦。台北这两天刚好放晴，比九龙那头是要暖和上几度。”
“车里聊。”
徐子游没有过多客套，随着施文冯出了航站楼。
外头的引道旁，停着一辆深蓝色日产胜利轿车。
车牌挂着台北市的白底黑字铁牌，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枚已缴讫的使用牌照税小签。
施文冯利索地拉开后排车门，待徐子游坐稳，自己钻进驾驶座打着火。大b则拉开后备箱，将两只皮箱搁稳按实，才钻进了副驾驶座，粗壮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习惯性地打量着周遭车流。
车窗半降着，有一股淡淡的明星花露水与长寿烟草混合的气味。
四缸引擎轻微抖动着发出一阵低鸣，车轮碾过排水沟铸铁盖，顺着中山高速公路的引桥一路向东南方向切去。
车窗外，林口台地的红土坡与成片的相思树飞速倒退，远处大汉溪畔的铁皮工棚与砖造农舍错落散布。
沿途偶尔能看见顶着巨大“黑松沙士”与“三洋家电”霓虹铁架的铁皮广告牌，透着股属于台湾解严初期特有的野蛮生机。
徐子游从公文包内衬里摸出一盒拆了封的英制555金装香烟，指尖轻巧地磕出一支，顺着副驾驶的椅背空隙递到了前排：“支援室那边，近来运转得怎么样？”
施文冯单手把着方向盘，极其熟练地腾出右手接过香烟，顺势夹在耳廓上。
他没急着点火，透过后视镜迎上徐子游的目光，原本专注开车的脸庞顿时泛起一阵振奋的红光：
“托徐总的福，年前从香港总部发来的那套管理模板，算是给这帮混不吝、散漫惯了的年轻人彻底套上了笼头。现在星火计划下面挂着的游戏开发小组，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要来支援室交demo或当前进度摘要。谁要是敢掉链子，下个月的开发津贴与机时配额，可就全没着落了。”
“李永进这几日情绪平复了？”
徐子游靠在后座上，这轻描淡写的一问，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施文冯借着打方向盘的动作，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徐子游平静的面庞，斟酌了一下措辞，苦笑了一声：
“徐总，您派来的那位林顾问手腕太老辣，账目过得极细。永进哥前阵子确实私下里一直发牢骚，觉得被规矩捆死了手脚。不过，牢骚归牢骚，前些天欧洲和日本那边的卡带分账汇票一到，大宇上下那帮原本跟着起哄的人，全哑火了。”
施文冯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婉的担忧，试图给对方找补：
“其实徐总，永进哥倒不是存了什么坏心，只是大宇借着这波势头，在岛内走得确实顺了些。靠着光电鼠标铺进台北光华商场、台中电子街和高雄建国路搭起来的发行渠道，大宇顺道把星火计划和他大宇自研的游戏软盘一起捆绑了进去发行销售。
全台湾两百多家核心电脑门市与软体店，如今进货单上认的大多是大宇这块招牌。门市老板们天天上门催货，永进哥被供在台面上，难免生出点大权在握的飘忽心思来。”
徐子游眼帘微抬，神色未动。
借鸡生蛋的把戏并不罕见，李永进这小算盘拨得确实噼啪响。
科创出资控股七成，不仅把飞燕、雷火、鲲鹏等子品牌光电鼠标的台湾独家总代理全盘交予大宇，更由观塘与维港制造联盟在背后提供强大的低成本制造兜底。
那是全岛电脑商圈挤破头都抢着要的紧俏硬通货。李永进不过是借着科创的品牌号召力与现成的硬件外设红利当敲门砖，顺水推舟叩开了全台湾两百多家核心电脑门市与软体店的大门。
可如今，这位大宇的总经理转头就把这套依托科创资源与声势搭建起来的毛细血管，打造成了他大宇在台湾本土独揽发行权、乃至私相授受的“自留地”。
放古代，这属于僭越!
收回思绪，徐子游只平静地问道：“哦？那他们电脑版销量情况如何？这个李永进可没和我交过底。”
施文冯正脚下轻点刹车，灵巧地避开前方一辆强行变道的小货车。
他的注意力全在路况和对本土成绩的自豪上，压根没听出大老板那句“没交过底”里潜藏的隐语。
他兴奋地拔高了音量：“卖得都挺好的，多的几万套，少的几千！星火计划里不少评级不够被咱们打下来、没通过立项的游戏，都靠走光盘出售搞了点收入，也算条出路吧。尤其是姚壮宪的《大富翁》电脑版，两个月就实打实卖脱了十万套！十万套啊徐总！在以前，台湾本土游戏能卖到两三万套就已经是破天荒的神作了。”
“十万套，对一个初创团队来说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数字。”
徐子游嘴上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夸奖了一句，指腹却在车门扶手的硬塑料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瞒报总部，私截利润。
借着科创的资源把网络铺好，转头就私自代销未过审的废案，将门市资源占为己有。
问题不在于他卖什么，而在于他卖的那些东西里，有不少是星火计划评级不够、没通过立项的废案。
没交总部审批，也没经过徐子游这边点头，自己就安排上架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草莽习气，而是在集团化羽翼初丰之际，下意识地想要架空总部，搞诸侯割据的那一套了。
施文冯对后座那股逐渐弥漫开来的低气压浑然不觉，咽了口唾沫，越说越起劲：
“不过这些相比海外，也不算什么。《大富翁》在欧洲首批二十万盘一个月前就铺空了，后续加印十二万盘也是一上架就空！截至年前，累计销量破了三十二万套！听永进哥说，扣除世嘉的分成和生产成本，单是大宇拿到手的研发利润提成，换算成新台币，直接冲破了两千五百万！”
这笔巨款，徐子游在前几日的离岸合并报表里，早就算得清清楚楚。
大宇分到两千五百万新台币，科创作为控股母公司自然可以分走更多，只不过出于一些考虑，这钱他没有截留，全额拨给了大宇。
现在来看，还是把大宇喂得太饱了，吃饱了，就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施文冯换了个挡位，车子驶过三重引桥，排气管发出略显沉闷的喘息：
“至于蔡明宏的《轩辕剑》，一月中旬才在日本和欧洲同步上市。欧洲人吃不太懂水墨神话，只走了八万五千套；日本本土MD虽然销量不佳，但世嘉竟倾斜资源，发动媒体盛赞其美术自成一派，半个月硬生生咬下三万套！
两笔账算下来，大宇在台湾同业眼里已经成了神仙。精讯的李培民背地里想用高薪挖大宇的人，门都没摸着。有真金白银撑腰，现在大宇上下看林顾问的眼神都变了，谁也不敢再炸刺。”
“兜里有了铜板，腰杆子硬了，看人的眼神自然就不一样。”
徐子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是这商场如战场，有敬畏，才成得了气候；要是只长了胃口没长脑子，撑死的也不在少数。大b，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坐在副驾驶的大b闻言，粗壮的脖颈微微一转。
那双带着煞气的牛眼冷冷扫了施文冯一眼，咧着嘴露出一抹狞笑：“老板说得对，吃里扒外的野狗，往往都是被自己贪碎的骨头给卡死的。”
这一唱一和，犹如两记闷棍，让施文冯原本因兴奋而涨红的脸色瞬间褪得煞白。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一通自以为是的“报喜”，无意间揭开了大宇内部怎样惊心动魄的违规烂账。
强烈的后怕顺着脊椎直窜脑门，施文冯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僵，连耳廓上夹着的那支烟颠簸滑落、掉在大腿上，都浑然不觉。
“先去大宇吧。”
后座传来徐子游平缓沉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施文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如蒙大赦般颤声应道：
“好……好嘞！”
日产轿车拐下匝道，汇入了台北忠孝东路那片被无数机车大军与黄色计程车挤满的喧嚣车流中。
车子最终停在大宇资讯所在的商办大楼下。
（这段过渡章节不太好写，晚了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