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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 分类:玄幻 | 字数:125.4万字

第256章 敲山震虎,新的联盟开始启航

书名: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字数:1.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5:48

徐子游笑了笑,低头翻开纸夹。

第一页是一张香港公司注册处发出的登记证明。

天穹科技顾问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十万港币,经营范围写的是电子元器件、显示设备及相关技术咨询。登记地址位于尖沙咀漆咸道南一幢半新不旧的写字楼里。

租下来的办公室只有二百多平方尺,除了两张桌子、一部电话和一台传真机,再没有任何惹眼的东西。

公司董事是一名与科创没有公开关联的资深会计师,日常只有一个懂英文和日文的女文员坐班。

任谁从公司注册资料往下查,都只会把它当成香港每年新冒出来的无数小型电子贸易公司之一。

这家空壳公司唯一的职能,就是把向阳计划推到台前,充作与日本供应商接触时的烟雾弹。

“会计师那边稳吗?”徐子游翻着登记证明问了一句。

“挂名费照付,签字档期排好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董事的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的。”苏清妍解释道,“方敏华每周去对一次账,资金往来走的是海外离岸账户,账目干净得很,经得起查。”

“好。”

徐子游翻过登记证明,后面便是三份内容大同小异的商业与技术合作意向复印件。

苏清妍以天穹科技的名义,将这三份分别合作意向,送到了夏普、西铁城与精工爱普生的面板事业部门。

如今的世界液晶面板市场,夏普、西铁城、精工爱普生这三家日本巨头几乎垄断了中小尺寸STN彩屏的所有技术专利与产能。

虽然像东芝、日立等传统巨头手上也握有少量中小尺寸STN屏产能,但它们早已将绝大部分研发精力和资源倾斜在大尺寸TFT面板上,几乎不深耕掌机级的低功耗小屏。

因此,曜界掌机若要装上半透反射式面板,这三家日企,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抉择。

意向书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通篇没有出现任何涉及科创、游戏机、掌机的敏感字眼,只说天穹受一家海外个人消费电子品牌委托,寻找便携设备显示面板的联合开发伙伴,涉及一种环境光反射和背光透射双模式的彩色液晶面板。

在意向书的最后,天穹科技还抛出了一个试探性筹码:首批下达三万片工程批订单,但对面板的综合良率提出了一个颇为苛刻的硬性门槛,良率要求必须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对于这三家老牌面板厂来说,三万片的工程单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容忽视,尤其是那个七成五的良率硬指标,刚好卡在他们目前技术成熟度的痛点上。”

苏清妍直了直身子,将纸夹里那份厚厚的简报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这是三家日本面板厂发回来的正式回复函。”

说罢,她手指在一旁的简报上轻轻一拨,按照各家回函的先后顺序,将三份风格迥异的文件夹逐一摆到了徐子游面前,随后条分缕析地汇报起来。

最薄的那份摆在最左侧,封面赫然印着夏普标志性的企业徽标。

前后加起来,整份函件只有薄薄的两页纸,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夏普的架子最大。”苏清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一开始只肯提供目录里已经公开销售的透射式液晶模组。涉及半透过反射结构的定制开发,必须先签保密协议,再披露最终客户,经过东京总部和面板事业部两边审核才肯往下谈。”

这份回复并不出乎徐子游的预料。

这几年,夏普在液晶显示领域的风头正劲,几乎把这项技术视作未来二十年横扫全球消费电子市场的看家本领。就在前年,他们刚刚咬牙推出了拥有九万多像素的彩色TFT模组,轰动了整个电子界;去年又紧接着做出了十四寸的全彩液晶样机,可以说是傲视群雄、不可一世。

在这样一家技术霸权企业的眼里,像天穹这种查遍商界名录都找不到半点成绩的小公司,单凭一封语焉不详的意向函就想让人家敞开核心实验室的大门、甚至进行联合定制开发,确实有些异想天开。

“但昨天,情况出现了转机。”苏清妍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将手里一份刚收到不久的夏普新回函,往中间推了推。

徐子游微微挑眉,伸手接过来简单翻了翻。

相比于先前那份敷衍了事的两页纸回函,这份新回函足足有十数页,里面甚至还附带了好几张实验数据的缩微图表与日文批注。字里行间透出的积极与配合,与之前的爱搭不理判若两物。

“早知如此,何必前据而后恭。”徐子游轻笑了一声,将厚厚的文件随意扣在桌面上。

“夏普面板事业部虽然傲慢,但他们的研发团队可一点都不傲慢。”

苏清妍推了推金丝眼镜,“他们的研发团队,其实早就在进行用于便携袖珍电视的半透反射式面板项目,既能保证白天室外环境下的清晰反射,又能在夜晚依靠背光看清画面。但问题在于,这种新结构的早期良率极低,光是攻克偏振片与导光板的贴合良率,就烧掉了他们数百万美金的预算。”

“东京总部觉得这个项目短期内看不到商业回报,正准备挥刀砍掉。那些参与项目的工程师眼看着几个月的苦劳就要打水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的出现,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苏清妍翻过一页回函,继续说道:“他们原本以为,只要面板事业部出面回绝,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谁知道研发部那边不干了,几位负责人直接把事情捅到了总部董事会下属的技术评估委员会,连同我们提出的技术指标、订单数量和资金承诺一起递了上去。”

这种事并不难理解。面板事业部看重的是眼前的产能安排和账面回报,研发人员看重的却是项目能不能继续。一个已经投入数百万美元、并且具备技术突破可能的项目,若是因为暂时没有客户而被直接砍掉,谁都不会甘心。

天穹科技的意向函恰好给了研发部一个继续项目的理由。

“他们这是拿我们当筹码,做给东京总部看。”徐子游笑了一声,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悦。

“互相利用而已。”苏清妍跟着笑了,“他们要我们的订单和资金,我们要他们的技术和产能。至于谁在这场博弈里拿得更多,那就看后面怎么谈了。”

苏清妍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三万片的工程批虽然数量不算海量,但足够他们把那条实验线重新开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要求夏普立刻拿出成熟产品,而是愿意承担早期试产阶段的成本,并且接受按照工程批次逐步爬坡。”

夏普并不是突然变得慷慨,只是意识到眼前这笔订单能够替那个内部项目续上命,同时在见识到天穹科技后续通过银行追加的资金担保和实打实的采购诚意后,夏普东京总部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高高在上的官僚作风瞬间收敛起来,不仅同意将保密协议的条款大幅放宽,更在苏清妍手上这份最新的回函中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夏普方面表示,愿意向天穹科技提供目前实验室最高密级的半透反射式面板实验数据,并正式邀请天穹科技的技术代表尽快组团赴日本大阪及奈良的面板工厂,进行实地考察与深度技术会谈。

双方可以在现场确认设备状况、工艺流程以及工程批的具体安排,再决定是否签订正式的联合开发协议。

紧接着,苏清妍翻开了第二家日企的回函。

这份回函来自西铁城,篇幅很扎实,足足有七页。

对方的态度明显比夏普积极许多,不仅附上了几款用于袖珍电视和仪表设备的小尺寸彩色液晶模组资料,还针对天穹提出的“双模式显示”给出了一份很初步的改造意见。

西铁城认为,若不改动液晶单元本身,只在现有透射式模组的偏光片、反射层与背光结构上做调整,六至八个星期内便可以拿出第一批光学样件。

但他们也把丑话写在了前头:外光反射与背光透射本就是此消彼长,反射层做得太厚,室内背光亮度会被削弱;做得太薄,到了户外又看不清楚。更麻烦的是彩色滤光层会吃掉大量光线,环境光要穿过它两次才能回到人眼,最终显示出来的色彩必然比背光模式灰暗许多。

换句话说,东西可以试着做,但最终的色彩表现和良率,他们不敢打包票。

西铁城提出的商务条件是:由天穹科技预付模具费和研发分摊,西铁城负责将现有产线改造为可兼容半透反射面板的混合产线。首批三万片工程批的交期可以压缩到两个月以内。

最后一份回函,来自精工爱普生。

他们的态度最谨慎,既没有像夏普那样急着亮底牌,也没有像西铁城那样提出具体方案,而是表示愿意先安排工程团队赴港做技术交流,了解天穹科技的具体需求和技术指标,再评估合作可能性。

为了这份评估,他们整整寄来了十一页密密麻麻的技术问卷,要求天穹补充液晶驱动波形、像素排列、画面刷新频率、整机工作温度、可接受视角、模组厚度,以及背光开启和关闭两种状态下的最低对比度,条款繁琐得令人发指。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夏普技术最强,西铁城态度最积极,精工最谨慎。”苏清妍替三份回函做了个简单归纳,“如果只挑一家,我倾向于夏普或精工。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两要的技术资料太细,一旦全给过去,对方很容易从猜出我们是用于掌机。”

苏清妍的担心不无道理,尤其是夏普。这家公司与任天堂在半导体和液晶上的往来极深。任天堂那台尚未公开发售的黑白掌机,许多核心零件都绕不开夏普。

徐子游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对苏清妍说:“夏普那边先压一压,让他们把实验数据全部发过来,我们拿数据去和西铁城谈。西铁城如果能把良率和交期都锁死,可以优先考虑。精工那边 不急,可以先安排技术交流,摸清他们的底细再说。”

苏清妍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图:“借鸡生蛋,两头下注。用夏普的研发成果去逼西铁城放开手脚,既能压价,又能保住供应链安全。”

徐子游撇撇嘴道,“对付这群老牌日企,从来不能靠寄希望于对方的商业道德,而是要用看得见的利益和技术痛点,去撬开他们森严的壁垒。”

苏清妍闻言,一边利落地将桌上的资料收好,一边回道:“我会让敏华去准备一份技术评估表,把三家的参数统一格式做对比。另外,通知周师傅做好准备,样品到了之后随时可以在实验楼做整机环境测试。”

好,盯着进度,有任何节点变动第一时间知会我。

“明白。”

苏清妍轻轻颔首,抱着那叠厚厚的文件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子游侧过身,把椅背微微调低,望着落地窗外观塘一带连绵的厂房屋顶出了片刻的神。

他对向阳计划是有信心的,因为当下正是日本半导体与电子工业狂飙突进、烈火烹油的年代。

整个日本产业界都沉浸在世界第一的狂热里,半导体产量占全球半壁江山,DRAM市占率高达80%,电子工业产值每年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

但狂热背后,隐忧正在滋生:各大厂商为了抢占市场份额,纷纷砸下重金扩产,产能已经远远超过了市场实际需求。

尤其是液晶面板领域,夏普、东芝、NEC、日立等巨头一面在更大尺寸的TFT彩色面板产线上杀得昏天黑地,一面又面临着传统STN液晶产线产能严重过剩的泥潭。

库存积压成了悬在各家头上的利剑。

在这样一个产能面临过剩风险的节点上,一个来自香港、资金实力雄厚、动辄许诺下单百万级产能的神秘大买家,绝对能让夏普、西铁城和精工爱普生的高管们连夜开会,砸破头也要把这笔单子抢到手里!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拼尽全力生产出来的顶尖彩屏,最终将会被装上一台台小巧精致的曜界掌机,化作刺向日本本土游戏霸主任天堂的尖刀!

而他徐子游现在要做的,就是藏锋,然后耐心地磨刀,直到这把尖刀足够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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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闭关敲代码的纯粹时光,果然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月下旬,回港后的第二周,徐子游不得不临时搁下手头刚做了一半的《植物大战僵尸》核心游戏逻辑框架搭建。

因为一场决定整个集团未来数年命运的重磅会议已经迫在眉睫,由苏清妍亲自牵头筹备、集团旗下各核心子公司及研发部门负责人全员出席的科创集团年度战略规划闭门会议,即将在观塘总部顶层会议室正式召开。

会议开了整整两天。第一天是各业务线负责人逐一汇报。

第二天是战略研讨,核心议题只有一个:科创的下一个三年,钱往哪里投,仗往哪里打。

在长达数小时激烈而务实的讨论与权衡后,这场关乎科创集团未来走向的年度战略闭门会议,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会议正式定下了科创未来三年的双线核心战略:

一条是稳定现金流,继续深耕光学鼠标、教育萤火、亚视传媒以及风靡欧洲的球星卡为底座的基本盘。

各成熟板块协同发力,确保集团每年有十数亿港币的稳定净利作为战略底仓,为另一条战线提供源源不断的弹药。

另一条则是战略增长点,更是直指未来的破局之刃,举全集团之力,全力推进曜界掌机的硬件量产、底层软件生态的构建。

力求用1-3年时间,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跃迁,将科创从世嘉平台的核心第三方升级为一家拥有独立核心硬件平台、掌握顶级软件生态的全球一流游戏发行与消费电子巨头。

两条战线并行交织,一明一暗,将科创集团未来的航向死死锁定。

可集团化的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当宏大的战略蓝图从纸面走向具体的实践,大公司病与管理阵痛便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来,会产生一系列原本在创业初期看不见的磨合成本。

大宇的李永进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个,他在台北习惯了徐子游之前的宽松管理,突然多了集团财务的预算审批和审计流程,觉得手脚被捆住了。

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抱怨,徐子游却一直没有松口,因为集团改制,绝不能因人而废。安抚归安抚,原则问题,是寸步不让的。

最后,也只是让苏清妍加派了一个财务顾问去台北,一对一地帮大宇梳理预算编制和报销流程,并再次承诺年后一定亲自去趟台北,将大宇发展中的后顾之忧彻底解决。

相比之下,施文冯那边的适应情况反而出奇地好。

台北支援室的费用构成相对简单,主要也就是设备折旧、场地租金和零星的星火计划项目拨款。施文冯拿到集团的新模板后,试着填了一个月的预算执行表,反而眼前一亮,这套看似繁琐的制度,能极其清晰地帮他揪出星火计划项目研发中的隐形成本和资源浪费。

尝到甜头的施文冯不仅自己带头配合,更顺水推舟,在星火计划内部推行了类似的管理升级。他要求所有入选的独立开发项目,每月必须提交一份一页纸的进度摘要。

这一通看似微小的制度化改造,像是一剂润物细无声的催化剂。那些原本散漫、全凭一腔热血野蛮生长的独立开发小团队,在这一轮规范化浪潮的冲刷下,非但没有被磨灭灵气,反而慢慢褪去了草台班子的青涩,逐渐有了几分正规军的肃然气象。

科创内部的磨合,终究还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可循。

不管是李永进的大宇资讯,还是施文冯的台北支援室,他们经营的项目本质上都在集团的体系之内,拿的是科创拨下来的钱。规矩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以谈,但最终总得执行。

真正棘手的,是过去助益良多的维港科创电子制造联盟。

说起来,联盟成立到现在,大家一直处于好处多多、约束很少的蜜月期。

这也是为什么在过去的一年里,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电子厂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联盟内,像众星拱月般围在科创身边。

因为跟着科创,大家是真真切切能赚到钱的。联盟内老板只要提起科创,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夸徐生仗义、大气的。

过去,科创通过这个联盟,将港九及周边数以十计的中小塑胶厂、线路板厂、精密模具厂、线材厂与印刷包装厂紧紧攥在一起。

平日里,光电鼠标、球星卡,乃至世嘉硬件外发的部分外围供应链订单,都被徐子游不着痕迹地拆分下去,雨露均沾。

科创还发挥大厂的统筹优势,通过集中大单与上游原材料供应商谈判,硬生生帮整个联盟体系压低基础原料的采购价。

科创吃肉,大家喝汤的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联盟终究不是科创的全资子公司。

那些大大小小的加盟商工厂都有自己的老板、自己的工人,也有经营了十几年的人情关系和采购渠道。

科创虽然对外保密曜界的真实情况,但还是以某个未公开硬件为由,开始向联盟内部频繁释放信号。

起初,各家工厂的老板们并没有太在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惯性的乐观。

在他们看来,科创不过是又要推出什么新产品了,像以前一样,把订单分发下去,大家按标准生产,按时交货,各自赚各自的利润。

这种合作模式轻车熟路,彼此都有利可图,压根不需要操太多的心。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次真的不一样。

为了这台尚处于绝对机密中的硬件,科创在联盟内部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他们不再允许各行其是,而是雷厉风行地推行起新的联盟供应链管理细则。

不仅要统一物料编号、统一采购、统一交期、统一验收标准,甚至打算把包括光电鼠标在内的部分成熟装配工序,整体打包放到深圳南山。

一台掌机涉及上百种零部件,不这么做,根本无法把整机成本压到八十八美元以内。

但如此一来,整个事情的味道便完全变了。

统一采购和统一物料编号,意味着各家工厂不能再按自己的习惯采购,必须使用科创指定的供应商和规格,那些靠人情关系和回扣维系多年的采购渠道,一夜之间就得断舍离了。

统一交期和验收标准,意味着各家工厂的生产节奏不再由自己掌控,而是要围着科创的排产计划转。

最让他们心里发毛的,是部分装配工序放到深圳南山这句话。

这种香港接单、深圳生产的模式,在联盟内部并非第一次被提起。过去一年,方敏华在联盟月会上不止一次建议成员考虑北移,但响应者寥寥。

说实在的,在港岛这块逼仄的土地上,这帮习惯了当甩手掌柜、靠着几间旧厂房和老工人吃红利的土皇帝们,最怕的就是被时代和资本彻底抛弃。

深圳那边日新月异的厂房、庞大且廉价的劳动力大军,对于他们而言,过去只是报纸上遥远的新闻;可当科创真正把这事摆在明面上,将这股时代大潮引向他们时,他们才终于嗅到了一种被边缘化、甚至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强烈危机感。

这份堪比削藩的供应链管理细则一经下发,整个维港科创制造联盟内部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原本和气生财的氛围被撕得粉碎。

利益的撕裂与观念的碰撞,让联盟内部的矛盾彻底爆发。

观塘的一间酒楼包房里,烟雾缭绕。

几家老牌香港电子厂的老板拍着桌子,情绪激动。

“搞什么名堂嘛!科创这是要逼死我们这帮加盟商啊!”

一名做塑胶外壳起家的老老板猛吸了一口水烟,指节敲得桌面咚咚作响,“统一采购?那我们过去几十年的原料渠道全废了!还要我们降价,降完价还要把厂搬去深圳?深圳那边电都不稳,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工仔连英文图纸都看不懂,他们能分得清贴片电容和电阻吗?做坏了算谁的?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就是啊,”旁边做PCB板的厂主也跟着抱怨,“还是以前没加入联盟做零散订单好啊,虽然量小,但利润厚、自由自在。现在给科创做,规矩越来越多,比tm港英政府还烦!动不动就扣质量保证金。科创这是准备把我们当成他的下属车间来管了!”

包房里的气氛压抑而焦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怨气犹如滚烫的开水般在空气中翻滚。

过去被科创巨额利润包裹着的蜜月期已经彻底过去,当资本露出冷酷的工业化獠牙时,这帮习惯了左右逢源的港岛厂老板们,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抱团抗拒的獠牙,准备联名向科创逼宫。

这场突如其来的供应链风波,早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利润分配争执。

如果将视角放大,把它放到此时正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香港本土制造业上,简直就是一幅极其鲜活的时代阵痛缩影。

一部分守旧的老板,习惯了家庭式工厂的作风,依赖香港过去廉价劳动力和港口优势带来的红利,根本不相信内地工厂的品控,更害怕失去对自家工厂的绝对控制权。

而另一部有眼光的老板,则敏感地察觉到,香港的工人工资与厂房租金正在以狂飙的速度上涨,纯本土制造的低成本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这番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这两年,香港的工资和厂房租金一年一个台阶地往上蹿,做代工的利润已经被压到了骨头缝里。

往北看,深圳一块钱能雇到的工人,香港要给十几块;南山那边新起的工业厂房,租金不到新界的零头。

趋势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但看得见和肯低头,中间隔着十几年攒下的家业和脸面。

只可惜,人心隔肚皮,维港科创制造联盟本身就不是一块铁板,在这场利益与观念的剧烈震荡中,看得明白局势、心里亮堂的聪明人其实并不少。

这些人很清楚,若不跟上科创这条高速列车,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时代淘汰。

面对联盟即将分崩离析的隐患,徐子游没有选择用盟主的权威强行压服,更没有出面做虚无缥缈的情感说服。

他知道,在商言商,商人只看重两样东西:眼前的账本,与未来的退路。

三日后,距离除夕已不足两个星期。

观塘科创总部大楼的高层会议室内,一场由联盟各方代表出席的临时闭门会议悄然拉开帷幕。

二十多位联盟内的核心成员悉数到场,气氛沉闷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对抗情绪。

徐子游穿着一件平整的深蓝色衬衫,神色从容地坐在首位,苏清妍则坐在他身侧,手边摞着厚厚两叠用红蓝细线装订的财务报表与生产良率对比数据。

“徐总,统一物料编号、统一验货,这些我没意见。”坐在左侧的一名塑胶厂老板将文件翻得哗哗作响,“可连ABS胶粒都要由科创集中采购,再分给我们加工,价钱还每三个月重议一次,这跟替你们做来料加工有什么分别?”

“还有这一条。”另一名做线路板的老板脸色铁青,用手指重重敲了敲纸面上的某项条款,“生产记录、报废率、返修率全都要上交备案,科创还可以随时进厂抽查。这样下去,我们各家还怎么管理自家工厂,过去联盟可从来没插手过内务。”

做PCB电路板贴片的老张也跟着苦笑,“还有这品测标准,退货率只要超过千分之三,整批货就要被直接退回扣押预付款。徐总,咱们香港本地人工多贵你不是不知道,厂里那批做了十几年的熟练女工,加班加点也达不到这个良率啊!”

“最要紧的,还是南山的事!”靠近门边的一名老厂主干脆把文件合了起来,“注塑、组装、包装都往深圳放,香港这边还剩什么?今天搬装配,明天是不是连模具和线路板也一起搬走?联盟内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帮科创把路铺好,到头来自己反而连汤都喝不上,联盟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人的?”

最后的这几句牢骚话,说中了不少人的心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自内地改革开放之后,香港工厂北上珠三角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每天都有满载布料、塑胶粒、电子零件和机器设备的货车从文锦渡过关,再把加工完成的成衣、玩具与电子产品拉回香港出口。

港府统计处甚至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专门按月调查这类涉及内地加工的进出口贸易。

谁都看得到彼岸更低廉的厂房与人工,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经营多年的生产线交出去。

对科创来说,南山意味着更低的成本、更大的规模和更快的扩产速度。

但对这些靠一间厂房养活全家、又同几十名老师傅绑在一起的老板而言,南山两个字背后却可能是停掉机器、裁减工人,甚至从此失去对采购和生产的控制。

他们既不相信内地工厂能做高精尖产品,又极度害怕失去采购自主权,更担心科创这是准备过河拆桥,把香港本地的产业彻底抽空。

面对满屋子的焦虑与怨气,徐子游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神色平静如水地等待众人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又过了半分钟,见大家说累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既然大家都讲完了,那我就简单说几句。”

徐子游这才站起身,两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环视这群面色阴晴不定的港厂老板,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霸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徐子游建立这个联盟,是来带大家赚大钱的,不是为了搞劳什子的慈善招安。愿意跟上科创新供应链标准的,即便再小的厂,我也有信心把你带成资产千万的供应链巨头!

至于那些不愿意升级、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捞短平快小钱的厂子……我也绝不强求,联盟的大门一直敞开着,今天嫌规矩多的,随时可以走,科创不会去留任何一个人!

但俗话说得好,走了的,日后若想再回来,可就别怪我徐某人不念旧情。”

一番话软硬兼施,掷地有声,将利益博弈与工业现实扒得赤裸裸。

众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他们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比他们小了几十岁的年轻屠夫,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也绝不会向他们的抱团取暖妥协。

他正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拉着整个维港科创电子制造联盟往前狂奔。

顺之者昌,逆之者抛!

在这个大浪淘沙的时代关口,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坐在徐子游身侧的苏清妍微微一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她本以为,面对这帮老谋深算、抱团抗拒的港厂老油条,自家老板会采取恩威并施的手段,先私下拉拢一批听话的,再雷霆打压几个带头的。

万万没想到,徐子游的处理方式竟然如此简单粗暴,直接将最赤裸的利益与生死抉择拍在了桌面上。

她无奈地侧过头,用带着几分异样的复杂眼神,深深看了自家老板一眼。

为了这场闭门会,她推演了很久,也准备了好几套不同的方案,结果倒好,徐子游连一句温言软语的解释都欠奉,大棒直接砸下。

而且看众人那魂不守舍的神色,她手边那堆精心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的材料,大概率成了摆设。

之前跟随徐子游去广交会的老陈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猛地将手中的半截烟头灭在灰缸里,第一个打破沉默。

“干了!不就是配合科创投资南山的新厂吗?老子当年白手起家连裤衩都输过,怕个球!我明天就去汇丰申请抵押贷款,把机器设备买到位!”

有一个人带头妥协,其余原本还想观望、甚至串联逼宫的老板们顿时泄了气。

破窗效应是这样的,防线一旦出现缺口,便如同兵败如山倒。

“我们……我们XX电路板厂也听科创的。”

“深圳南山那边,回头我就让人去物色下场地……”

质疑声与怨气在绝对的实力与大势面前土崩瓦解。

苏清妍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联盟的这场风波,最终以徐子游的强势镇压宣告平息。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加盟商最终都选择留在联盟内咬牙跟随,仍有少数几家固步自封的老厂主选择了悄然退场,宁可抱着他们破旧的设备在港岛苟延残喘,也不愿去蹚深圳南山和新式供应链标准的浑水。

只可惜,这些离开的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拒绝的将是怎样一座金矿。

看着会议室里这群被利益与大势重新拧成一股绳的老板们,徐子游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深邃的弧度。

新旧交替的阵痛固然剧烈,但这套跨越深港两地的前店后厂现代工业体系,终将在不远的将来,证明这些愿意继续跟随科创闯下去的加盟商们的选择有多么明智!

徐子游抬手理了理衣袖,指尖在光滑的木质会议桌上轻轻弹了两下,吸引大家的注意。

“既然决定留下,那就是一家人说一家话。这里有份拟好的《深港电子产业协同供应链合作框架协议》发给各位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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