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开年吉日。
九龙半岛那头还沉浸在昨夜《大时代》引爆的全城惊呼与开门利是的喧嚣里,而海拔四百米之上的太平山顶,却依旧保持着深幽与寂静。
在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榕与苍郁扁柏深处,一辆奔驰轿车正沿着潮湿滑腻的盘山柏油路平稳攀爬。
大b双手沉稳地控着方向盘,车轮压过弯道内侧被冬雨浸透的枯黄竹叶,发出闷软的“咔滋”轻响。
车厢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微的紧绷。
后座上,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子游,此刻正微微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
身旁的亚视制作总监徐小明更是正襟危坐,不时抬手整理一下原本就已经齐整的衣服。
副驾驶座上的小b把身子挺得笔直,不过他紧张的是手里捧着的紫檀木提盒,生怕随着车身的颠簸磕碰了分毫,眼睛还不时警惕地打量着盘山道两侧被浓密树影遮蔽的一座座深宅别墅。
“老板,前面就是山顶道一号的岗亭了。”大b踩了半脚刹车,车速放缓,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叹,“这地段真邪乎,明明就在中环头顶上,可一进了这林子,连半点市井动静都听不着,静得跟在庙里似的。”
听到大b的嘟囔,徐子游微侧过头,目光顺着车窗向外望去。
这栋掩映在高大石竹与青枫背后的两层白色殖民地风格宅邸,雄踞在山梁最突出的悬崖岬角之上。
北面俯瞰,穿过散去的岚气,维多利亚港两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便如棋盘上的玉子般尽收眼底;南面远眺,则是南中国海浩渺无垠的灰蓝水色。
在此地结庐,既享人间至高繁华,又占出世绝顶孤寒。
在香港这座寸土寸金的殖民地商埠,太平山顶从来都不止是地理上的最高点,它曾经更是一道横亘在华人与洋人、资本与权力之间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早年港英殖民当局颁布《山顶保留条例》,明文严禁华人在山顶购地筑屋,将整座太平山顶化作英资大班与港督显贵的禁脔。
直到战后条令废除,华资大亨们才踩着时代的浪头,陆续叩开这片禁地的大门。
可时至今日,真正能越过半山麦当劳道的富豪区、一路买上山顶道,并在代表至高地位的地契编号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华人,整座香江依然屈指可数。
奔驰车在两扇铸铁花叶大门前缓缓停下。
老管家显然早得了嘱咐,撑着一把黑绸大伞立在岗亭外,确认了车牌后,便立刻按下电动铜闸。
铁门悄然向两侧退开,车轮碾过由水刷石和花岗岩铺就的蜿蜒私家引道,最后停在一栋带有强烈英伦爱德华时代风格的米黄色两层主楼前。
车还没停稳,徐小明便下意识地扯了扯系得严严实实的唐装领口,又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老弟,真有把握?”
这位在电视圈里出了名的铁汉,此刻手心竟渗出了一层细汗:
“查先生在香港文坛,那是何等清高孤傲的脾气?当年无线开拍《射雕》,邵爵士亲自带着方小姐上门,连吃了两回闭门羹,最后还是托了多方关系,才勉强把条子递进去。这位大宗师的门槛,可比港督府还要难进三分啊!”
徐子游听罢,只是洒然一笑,抬手替徐小明掸了掸肩头落下的微尘:
“小明哥,文人重情,更重名。既然查先生今天同意了我们的拜访,那就别多想,让大侠久等。”
两人随即下车,并肩立于微凉的晨风中,抬眼打量起这座闻名香江的半山大宅。
岗亭旁的老管家撑着黑绸伞,快步从后头迎了上来,极其妥帖地将伞骨微微倾斜,替两人挡去头顶百年古树树冠上滴落的冰凉残雨。
老管家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极快地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先是从穿着暗红唐装棉服的徐小明身上掠过,随后,直直落在了身旁那一身藏青色立领棉服的徐子游身上。
看着这个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的清俊面容,他的眼神明显闪过一丝讶异,便迅速换上一副得体而温和的笑容:
“请问可是亚视的徐子游主席与徐小明总监?”
“正是晚辈二人。”
徐子游微微拱手,姿态谦逊而端正,“冒昧于初二开年清晨登门,专程前来给查先生拜年。”
说着,徐子游微一侧身,将大红拜帖,递了过去。
一旁的徐小明也极有默契地落后半步,从下车的小b怀里接过那只紫檀木提盒。
老管家双手恭敬地接过徐小明递上的烫金拜帖收入袖中,然后微微躬身,侧开半步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姿势:
“徐主席、徐总监客气了,我家老爷已在二楼的潜龙书屋备了早茶,二位,请随我来吧。”
穿过挑高近六米、铺着厚重纯羊毛织锦地毯的门厅,老管家引着二人顺着旋梯盘旋而上。
真正步入这栋豪宅的腹地,才会赫然发觉,其外表虽披着极具威严的英属殖民地西式外壳,可内部的骨骼与气韵,却完全浸润在最正统的江南士大夫审美之中。
楼梯转角处,整面两层楼高的挑空砖墙上,挂着一幅张大千晚年泼墨泼彩的巨幅《蜀山烟云图》。
那墨色自浓转淡,青绿矿物颜料在宣纸上肆意流淌,磅礴苍凉中透着一股孤绝的剑意,画幅下方的落款题跋,赫然是张大千手书赠予“良镛道兄”的旧迹。
徐小明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默默欣赏。
行至二楼东侧,两扇沉重的楠木雕花厚门被老管家无声推开。
徐子游迈步跨过门槛,视野豁然开朗。
这间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潜龙书屋”,占地足有两千余尺,三面通透的落地钢框大窗,将正东方维多利亚港的开阔海景收拢成一幅流动的长卷。
此时晨雾初散,窗外中环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仿佛被踩在脚底,远处的鲤鱼门海峡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大有“会当凌绝顶”的苍茫气派。
然而,与窗外那种吞吐天下的辽阔视野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书屋内部近乎苦行僧般的森严气象。
三面环墙的红木书架直通屋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数万册典籍。
最靠近窗台的一排,是整套线装景印的《二十四史》与清乾隆年间的《古今图书集成》。
而在书桌背后的整面墙上,竟摆满了数十种不同版本的佛教典籍:玄奘译本《大般若经》、鸠摩罗什注本《金刚经》,以及整整两层藏文贝叶经的拓片。
窗外是红尘万丈的大时代,窗内是青灯黄卷的出世心。
徐子游跟着老管家前行,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这间书屋的每一处陈设掠过,结合他拜访前所搜集到的资料,心中已然将这位当代文豪在89年初的幽微心境读了个八九分。
这一年的查良镛,刚过耳顺之年,正处于他人生中最复杂、也最沉重的十字路口。
在文坛,他早已封笔十余载,《金庸作品集》风靡整个华人世界,成了不祧之祖。
在商界,他一手创办的《明报》如日中天,是全港极具公信力的知识分子大报,但他年事已高,健康也不比从前,加上长子早年离世的锥心之痛从未真正愈合,隐退交棒的念头已在心底盘桓多时。
而在政界,刚刚过去的1988年岁末,因为他在基本法起草委员会上牵头提出的“政制协调方案”,初衷是为了家国平稳过渡,却在香港社会引发了轩然大波,甚至有激进学生在北角明报大厦外焚烧报纸、绝食抗议。
一代文宗,数十年以笔立身,自诩以天下为己任,却在迟暮之年遭逢满城风雨的误解与攻讦。
这种出世不能、入世难全的落寞与孤寒,尽数凝结在他亲手布置的这座深山豪宅之中。
他渴望被理解,渴望自己的毕生心血能够超越这浮华逼仄的港岛弹丸之地,在更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找到永恒的注脚。
此时这位被时代推上神坛的老人,正端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张紫檀木大书案后。
身上穿着一件古法斜襟的宝蓝色湖州真丝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织锦棉背心,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极厚黑框老花镜。
案头摆着一方极大的端砚,砚池里残墨未干,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英文版《法国大革命史》与几张信手划过红线的新一届《基本法》草案修正意见底稿。
静静立在一旁研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清婉的女子,正是查良镛的第三任夫人林乐怡。
听见老管家引客入内的细微脚步声,查良镛搁下手中的朱砂毛笔,摘下老花镜,用一方雪白的棉帕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
“查先生,新春大吉,岁岁平安!”
徐小明率先迈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武林晚辈之礼。
徐子游敛去所有的商海机心,跟着徐小明行礼,神态恭谨而不卑躬,缓声开口:
“晚辈徐子游,给查先生、查太太拜年。愿先生松柏长青,文脉绵延。”
查良镛站起身微微颔首,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重新聚焦,目光在徐子游那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的脸庞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似是在重新评估这位“后起之秀”。
徐小明紧接着再度上前,将手中那只紫檀木提盒轻轻奉在案头旁的高几上:“查先生,这是我托内地的师兄,从云南易武老山里寻来的两片光绪年间的‘福元昌号’圆茶铁饼,干仓存放了近百年,茶气极厚。先生日常批阅报章耗神,这老茶最是温润养胃。”
查良镛还未答话,静立一旁的查太太林乐怡已极其自然地迎上前半步。
她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恬静笑意,双手妥帖地接过那只紫檀木盒,声音轻柔如水:“徐总监费心了。查先生常熬夜审稿,胃口总是不大好,这老茶最是对症。我替他收好,晚些便撬一块煮来尝尝。”
林乐怡这三言两语,既不显得生分,又妥帖地拉近了主客的距离,那份当家主母的温顺与玲珑,在无形中调和了书屋里的气氛。
查良镛微笑着抬了抬手,“坐吧,两位。阿May,把那壶前年从武夷山九龙窠收来的大红袍沏上。”
三人落座在落地窗前的红木圈椅里,林乐怡在旁边的茶台上,动作行云流水地烫杯分茶。
徐子游落座的瞬间,目光极快地从书案一角掠过。
在那张足以容纳数人会审的大案左侧,赫然摆着一副日本本因坊级别的极品榧木围棋盘,棋盘上残局未收,黑白二子在十九道方圆之间进行惨烈厮杀。
徐子游前世虽然只是业余围棋爱好者,但他平常爱看小破站的战鹰直播,耳濡目染之下,属于下棋不行,点评起来头头是道的那种,所以这残局也能看个全乎。
黑棋落子极厚,四方围定,中腹已隐隐连成一片难以撼动的铁壁,大有“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沉雄气象;反观白棋,左下角一条大龙被死死封锁,眼位极滞。
但细看之下,白棋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在看似死绝的边星位,极其凌厉地走了一步“靠”。
这一手,硬生生在黑棋的铜墙铁壁间刺入了一根毒刺,让原本一潭死水的局面生出了一丝凶险的变数。
徐子游视线并未在棋盘之上久留,因为他注意到在棋盘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只银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面容清秀、眉眼与查良镛有七分相似的年轻男子黑白遗照。
照片底座还压着一卷手抄的《金刚经》,字字泣血,笔锋颤抖。
那是一九七六年,书屋主人在哥伦比亚大学因情自缢的长子,查传侠。
整整十三年过去,这位名满华语世界的文宗,依旧将亡子的容颜安放在自己日夕相对的棋盘与经卷之侧。
书墙上供着教人“破执”的佛经,案头却摆着这世间最难堪破的生死无常。
那一瞬间,徐子游才惊觉,面前之人原来也只是一个饱尝老年丧子之痛、在政治旋涡与文人风骨之间疲惫拉扯、不得不靠佛理禅意与各种消遣来抵御彻骨虚无的迟暮老人。
查良镛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徐子游凝视棋局的眼神。
原本平淡如水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异色。
他一生嗜棋如命,曾拜聂卫平为师,甚至在家中专门设了“棋客房”,常年供养顶尖棋手对弈。
在自己面前,能有闲心留意到这副棋局的人,绝非俗客。
“哦?徐主席也通晓黑白之道?”查良镛端着紫砂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看似随意地挑起了话头。
徐子游微微摇头,神色谦逊:
“晚辈愚钝,算力有限,不敢妄称通晓。只是看这盘面上,黑棋布子谨严,四方围定,大有‘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沉雄气象;可白棋刚才那一手‘靠’,却是在看似死绝的荒野里,硬生生逼出了一个打不完的连环劫。”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稍微懂点围棋的大抵都能看出这些门道。
听到这番中规中矩的评价,查良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客套的淡笑。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商道上或许是个奇才,但在棋盘上的眼界,似乎也仅止于此了。
然而,就在查良镛准备顺势将话题引开之际,徐子游却话锋一转,
“只是晚辈方才看到这局面时,忽然想起先生笔下的杨过。杨过断臂之后,若是还在终南山上跟全真教争那一招半式的长短,便没有后来的神雕大侠。白棋这局势看着要命,可到底是一隅之地。丢得下这角,才捡得起整个中原。”
说到此处,徐子游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陡然折射出一种洞若观火的凌厉,直视着查良镛的眼睛:
“生死之间,全看执白者是要死守这一隅残局苟延残喘,还是有壮士断腕、另辟乾坤的魄力了。”
查良镛端着茶盏的双手,猛地在半空中一顿。
滚烫的澄黄茶汤在白瓷盏沿剧烈晃动,险些溢出。
老人霍然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徐子游。
这哪里是在评棋?
这分明是在借这盘棋局,一语点破了当下香港电视圈乃至他查良镛面临的困境!
黑棋看似固若金汤,正像那坐拥全港渠道、自以为稳如泰山的旧霸主TVB。
而白棋从死地里刺出的那一手变数,不正是眼前这个执掌亚视、仅凭半年时间便将三十年香港电视圈旧秩序掀翻的年轻人吗?
更令查良镛心底大震的是,徐子游那句话更是犹如一把尖刀,直直地捅向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可他查良镛,一生写尽了侠骨柔肠,到了晚年,却偏偏被一个“情”字死死困住。
亲情、人情.......甚至是爱情!
他在自己人生的这盘残局里左支右绌,苦苦维系,恰恰就是缺了那份“弃子争先、壮士断腕”的魄力!
“好……好一个弃子争先,另辟乾坤!”
查良镛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将茶盏稳稳地搁在小几上。
他脸上的客套与疏离,在这短短半炷香的机锋交锋中,被彻底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与难得的通透畅快。
他看着徐子游,眼底的暮气一扫而空,语气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徐主席……不,老朽痴长几岁,厚颜托个大,叫你一声子游,可好?”
徐子游微微一笑,顺水推舟地点头:“长者赐,不敢辞。查先生愿意叫晚辈名字,是晚辈的福分。”
这称呼一改,书屋里的气氛瞬间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拜会,而成了忘年交的论道。
查良镛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夫人林乐怡轻声吩咐:
“阿May,把这茶撤了,去把我书房暗阁里,前年霍老先生托人送来的那罐母树大红袍取来!”
林乐怡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那罐母树大红袍,一年统共也产不出几两,老爷子平日里视若珍宝,连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今天竟要拿来招待一个年轻人?
但她极识大体,半句多余的话没问,温顺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取。
查良镛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子游,眼底的暮气一扫而空,朗声笑道:
“子游啊,老夫这两日虽然足不出户,但这山脚下的动静,可是震得太平山顶都不安宁啊。昨晚那部《大时代》,老夫也守着电视看完了。”
老先生敛去笑意,眼中浮现出文人独有的悲悯与犀利:“韦家辉那后生的笔锋是真狠啊,杀气重,戾气更重。可难得的是,在这股几近疯魔的杀气底下,居然藏着一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凉悲悯。是个好本子。”
说到此处,查良镛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出鞘的利剑般直逼徐子游:
“不过,写剧的人心狠,子游你也不差。今日来找老夫,是准备直接把刀架在TVB脖子上了吧?你真就不怕这一刀下去,把香江这片安静的小池塘,生生给搅碎了吗?”
面对这位当代文宗略带机锋的逼问,徐小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心跳下意识地快了半拍。
徐子游却神色从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甚至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脚下繁华如锦的中环与维港:
“港岛这方天地太小了。六百万人,守着两条电视频道,看了二十年一成不变的电视范式,偏偏还没得选。晚辈今日所行之事,无非是因势利导,把本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影视工业力量,推进这方荧幕,还给观众而已。”
“好一个因势利导。”
查良镛抚掌轻笑,眼底激赏之意更浓。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往后靠进圈椅里:“子游直人快语。小明,你那公文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又是什么猛药?既然来了,何不把诚意亮出来,一起看看?”
徐子游知道该步入正题了,微微欠身:“查先生慧眼如炬,晚辈也明人不说暗话。此番登门,确是为了先生笔下那十四部小说而来。”
徐小明闻言,也朗笑一声,不再遮掩,从公文包里郑重地掏出一叠厚实的文件,双手平推到查良镛面前,上面的封面标题写着:《金庸全系列武侠作品长线影视工业化重构意向书及内地实景摄制方案》。
查良镛的目光在封面上扫过,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直视徐子游,说道:
“有些事想必小明也同你讲过。老夫同TVB合作了二十几年,历代经典改编剧,哪一部不是在清水湾拍出来的?何况邵爵士同老夫有同乡之谊,当年《明报》初创艰难,邵氏在版面广告上也多有照拂。人情二字,在老夫心里,可比商场上的几万或几十万版权费,分量重得多。”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查良镛并没有贬低亚视,也没有抬高TVB,只是单纯用人情和旧交筑起了一道极高的道德门槛。
他是在告诉徐子游:我不是嫌钱少,我是不好拂了老朋友的面子。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前辈拿人情压阵,恐怕早已进退失据,只能悻悻而归。
然而,徐子游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查良镛,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
“查先生,您真的觉得,TVB这些年拍的那些电视剧,对得起您笔下的江湖吗?”
平地起惊雷!
一旁的徐小明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把手边的茶杯碰翻。
查良镛的眉头瞬间皱紧,原本温和的面容骤然沉了下来。
“徐主席此言何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连称呼也随之切换回了最生分的客套,“过往TVB翻拍的那些武侠剧,哪一部不是全港万人空巷,被东南亚华人奉为经典?难道在徐主席眼里,竟是如此的一文不值?”
“经典的是先生的故事,是演员的灵气,绝非TVB的制作!”
徐子游猛然挺直身躯,寸步不让地迎上查良镛愠怒的目光:
“敢问查先生,这十几年来,TVB把先生的作品拍了一遍又一遍,可每一次,不是在西贡的海滩上挖两车黄泥当漠北草原,就是在二三十米高的荒山边插几排塑料竹子冒充青城绝顶!几十号龙虎武师套上两截戏服,在不到十丈宽的影棚里滚两圈,就敢打出‘襄阳城千军万马’的字幕!
先生,那不该是您笔下的那个江湖啊!”
查良镛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下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收紧。
徐子游没有停歇,步步紧逼,将那层蒙在香港电视二十年繁荣背后的遮羞布,当着原作者的面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七八十年代初,香港电视工业刚起步,物资匮乏,技术简陋,那是时代所限,您可以包容,观众也可以包容。可如今呢?现在已经是快步入九十年代了!TVB一年的净利润过亿,清水湾新建的电视城更是号称全亚洲最大!
他们给先生的作品开出的单集预算是多少?八万块!最多时候也不过十万块!在这十万块的算盘里,扣掉演员通告费和剧组人员的工钱,剩下的还有多少能留给道具布景?他们为什么不敢走出那个铁皮棚?先生您心里应该很清楚!”
徐子游身子前倾,目光锁定查良镛因震动而微微颤抖的双眸,加油,还差一点:
“查先生!难道您希望在百年之后,后世提起您金庸的武侠世界,脑子里留下的底色,就只有摄影棚里那些掉漆的泡沫假山和塑料假花吗?!TVB这不是在成全您的江湖,他们是在用廉价的作坊流水线,钝刀子割肉,慢慢耗尽您毕生心血的魂魄!”
“砰!”
话音刚落,徐小明借势而起,他一把掀开那份厚达上百页、带着精细手绘分镜与实地照片的策划方案,轰然展现在查良镛的书案正中。
“查先生,请您过目!”
查良镛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份方案的瞬间,便再也无法挪开半寸。
方案的第一页,没有任何花哨的文字,只有一叠从内地加急送过来的实地勘景照片:
云南大理,苍山十九峰积雪未融,洱海千顷碧波浩荡连天;
山西代县,雁门关残长城在冬日的朔风中苍茫延绵;
江南水乡,乌镇与苏州的青石板巷、斑驳古桥与乌篷船影;
还有长白山绝顶的茫茫林海、中原少林寺苍凉古朴的唐代砖塔……
这些都是亚视拜托广东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帮忙搜集的珍贵实景照片。
是的,这次内地实拍金庸剧的项目,央视也参与进来了。
能收到央视的合作,说实话也挺让徐子游吃惊的,打听之后才知道央视是看亚视与广东台合作得如此融洽,眼热之下,才主动通过广东台牵线搭桥。
徐子游作为穿越者,太清楚内地市场的潜力,也知道对方当下面临的困难。
央视正筹拍的《三国演义》要砸1.7亿建无锡三国城,单靠内地广告收入根本收不回成本,亚视的资金、影视工业经验,以及覆盖全东南亚华人圈的发行网络,刚好能补上央视的短板,完全是求之不得的外援。
投桃报李之下,他代表星河与亚视,当场拍板尽最大力量协助央视完成四大名着后续两部《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的拍摄计划。
不仅提供顶级的影视技术和资金支持,连星河旗下当红艺人的档期也是一路绿灯。
甚至以天价保底,直接签下了四大名着在香港的独家转播权,大大缓解了央视的资金压力。
徐小明这位硬派导演其实也是感性之人,此刻眼中泛着灼热的泪光:“这是徐主席特批、亚视与广东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三方联动联合立项的《天龙八部》全神州实景拍摄企划!我们这次不去摄影棚!我们成建制开赴内地!……”
徐小明大手狠狠拍在雁门关长城的照片上,底气十足:“我们可以借央视牵线,动用内地驻军部队的千匹战马,在雁门关绝壁之下,跑出真正的塞外铁骑冲锋!单集制作预算,亚视承诺,可以保底开出三十万港币!上不封顶!”
“神州实景……千骑冲锋……”
查良镛喃喃自语,颤抖着伸出双手,一一抚过这些照片。
作为一个生于浙西、长于江南、流落孤岛半生的游子,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笔下那个让亿万读者魂牵梦绕的江湖,究竟植根于何处。
那是五千年的故国明月与热血关山!
多少年了……
每次看到TVB那些在几块假山石后挤眉弄眼的龙虎武师,他内心的苦涩又有谁人能知?
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梦见萧峰在真正的少林寺被群雄逼迫,梦见五绝在真正的华山绝壁之上争夺天下第一。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TVB的金庸剧庆功大典上委婉地向邵逸夫提出过:“场面能不能做大一点?哪怕去台湾或者广东出个外景也好啊。”
可邵逸夫永远是用那副老派精明商人的笑容拍拍他的手:“查先生啊,电视只是送进寻常百姓客厅的消遣物,荧幕那么小,观众能看的清的不过是镜头里的黄蓉噘嘴、郭靖翻跟头,谁看的清你后面的山是不是真的?搭外景、出远门,那是要烧钱的,成本收不回来的。”
商人算成本,可文人算的是心血。
“这……这单集三十万……若是拍四十集,便是一千两百万啊……”
查良镛盯着徐子游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面孔里辨出几分虚实:
“子游,我问你,即便你们亚视如今收视登顶,一千两百万……以香港眼下的广告市道,你要如何收得回本钱?你莫要为了赌气,诓骗老夫。”
徐子游闻言,洒然而笑:
“查先生,谁说我们要靠香港这巴掌大的地方收回本钱?”
徐子游站起身,走到观景落地窗前,抬手指着脚下波光粼粼的维港,以及更北面那片浩瀚苍茫的南中国大陆:
“香港只有六百万人,可翻过罗湖桥,内地有整整十一亿同胞!再放眼大洋两岸,台湾、星马、北美、欧洲,有数不清的渴望中华文化母体认同的海外华人!
我掌舵的亚视,从今往后,要做的不再是守着广播道争夺蝇头小利的旧式电视台,而是整个华人世界的文化内容母舰!
查先生的金庸电视剧,我们将通过广东电视台、中央电视台进入内地千家万户,通过亚视的发行网络送往东南亚,甚至走科创的路子通过维珍发行至全欧洲!在商业上,我有绝对的自信不仅能收回本钱,更能让全世界的华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武侠!”
徐子游转过身,从口袋内侧取出一张早已由汇丰银行核验盖章的保付支票,双手轻按在大案之上:
“影视版权方面,凡TVB目前已到期、以及年内即将到期的先生全系列作品,包括《射雕》、《神雕》、《倚天》、《天龙》、《笑傲》、《鹿鼎记》……亚视会以TVB原合同最高单价的三倍一次性买断未来五年影视拍摄权!这是两百万港币的首期定金,见票即付!
至于那些TVB尚未到期的版权,亚视愿意出资,签下‘期满后排他性优先续约权’。不仅如此,亚视郑重承诺:所有改编剧本,终审权归先生所有!剧组聘请先生为总顾问,凡核心情节、人物性格违背先生初衷者,先生持有一票否决权!”
两百万港币定金!
三倍价格!
内地实景!
剧本终审一票否决权!
长案另一侧的林乐怡端着茶盘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最后几句,满面骇然。
在香港商业史上,从来只有电视台骑在编剧和作家头上作威作福,随意魔改剧情更是家常便饭。
何曾见过有哪家资本巨鳄,肯对一个文人开出如此尊崇、甚至让渡生杀大权的优厚条件?!
查良镛缓缓靠回椅背。
他摘下眼镜,拿起案头的丝帕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了数十年的浊气: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邵爵士算了一辈子的细账,自以为把天下人都算尽了,却不知在徐主席这般气吞山河的胸襟面前,他那些算盘珠子,简直如同小儿弄泥。”
老人将丝帕折好,重新戴上老花镜,神色间再无半点犹疑,正要开口应承。
便在此时,徐子游却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让查良镛愣住的举动。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那份实景方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查先生,影视版权,只是我们今天这场缘分的上半卷。晚辈今日登门,最核心的所求,其实不在胶片与荧幕之中。”
查良镛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推了推眼镜:“不在荧幕?那老夫这十四部书,除了影视上,还能在何处使用?”
“在方寸之间,在指尖之上,在属于未来的、无限可能的数字世界之中。”
徐子游缓缓解开衣服纽扣,从内口袋里从容不迫地掏出了一件通体由深黑色流线型工程塑料打造的奇特物件。
那物件浑然一体,边缘带着贴合掌心的人体工学弧度,正中央嵌着一块平整如镜的深色屏幕,下方赫然印着两个银色的小篆拓印铭文:【曜界】。
正是科创刚刚在红木城完成流片定型、空运抵港后,由周师傅亲手调试完毕的“曜界”掌机二号工程实机!
除了屏幕依然暂时使用的是原版旧屏、还要等待夏普进行最后的技术攻关外,主板、芯片架构与外壳,用的全都是红木城与科创实验室的最新心血。
“这是何物?”
查良镛疑惑地看着桌上这个充满冰冷未来科技感的黑色匣子,“看这些按键,倒像是街机厅里那些投币游艺机?可怎会如此小巧?”
作为办报起家的传媒大亨,他见识广博,自然知道市面上已经有了些带液晶小屏幕的日产“随身听”或单片机游戏机,但眼前这个工业设计如此超前的物件,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旁的徐小明也是一头雾水,虽然他知道科创在搞电子硬件,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台完全定型的实物。
徐子游没有立刻解释。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拨动了机身侧面的电源滑块。
下一刻,在查良镛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那块原本死寂漆黑的液晶屏幕,猛然爆发出了一团纯正浓郁的深青色高光!
屏幕正中,并未出现市面上那些粗糙滑稽的红白机方块人。
相反,在徐子游提前编入的微型图形引擎驱动下,伴随着罗兰D-50调制出的悠扬箫声,十六种层次分明的冷暖墨色,在小小的屏幕上宛如水墨滴入宣纸般极速晕染开来!
紧接着,在苏西芯片超模的硬件级精灵缩放电路驱动下,一行由瘦金体书写、带着凌厉刀锋气息的墨色大字,从屏幕深处以肉眼可见的立体景深呼啸放大,稳稳悬停在画卷中央:
【飞雪连天射白鹿】
字迹未消,另一行苍劲沉雄的魏碑大字自下方破土而出,笔走龙蛇,带着飞溅的金色墨滴:
【笑书神侠倚碧鸳】!
十四个大字,十四部经典!
在字迹凝固的片刻后,随着苏西芯片的几何变换电路触发,这十四个大字并没有生硬地消失,而是化作漫天纷飞的落英与剑气,向四周飞溅散落,随即在背景中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华夏五岳九州古舆图!
查良镛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子游,你这微型录像机倒是做得极其精巧,这段预录好的影像,意境深远,倒是颇得我武侠的神韵。”
他以为这只是类似于索尼“Watchman”那样,提前录制好的一段演示宣传片。
“查先生,这可不是录好的录像带。”
徐子游神情肃穆,双手握住掌机,拇指在十字键与红色按键上熟练拨动。
屏幕画面瞬间无缝切换!
华山思过崖,大雪纷飞。
一个身披青衫、腰悬铁剑的像素剑客立于崖洞之前,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手持窄刃快刀、面容猥琐的田伯光。
徐子游将这台散发着微温电子热量的掌机,轻轻推到了查良镛的手边。
“查先生,您可以试着按下这个红色的A键。”
查良镛带着几分好奇,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键。
画面中,青衫剑客长剑瞬间出鞘!苏西芯片那恐怖的精灵旋转功能彻底爆发,一道青色的弧形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同心圆,将田伯光劈来的狂风快刀凌空斩得火星四溅!
紧接着,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古典木纹边框的对话框:
【令狐冲:“风太师叔,这破刀式……好像有点意思。”】
随后,画面下方浮现出三行抉择分支:
一、依独孤九剑心法,料敌机先,直取田伯光下盘空门;
二、无招胜有招,弃剑不用,以石块击其手腕寸关穴;
三、脚下踏华山轻功“无边落木”,侧身让过快刀,反手拔剑横削
查良镛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死死盯着那三个选项。
屏幕上的剑客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等待着玩家的抉择。
此时他才确信这不是录像带!
这是一个可以根据玩家的抉择,不断推演剧情的鲜活数字世界!
“在当下绝大多数人眼里,电子游戏不过是街机厅里小混混投币打发时间的玩物。”
徐子游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数十载光阴的辽阔与坚定:“但他们不知道,硬件会进化,算力会飞跃,屏幕会越来越清晰!画面会越来越逼真!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当芯片与微型彩屏的技术彻底成熟,游戏,将成为艺术的全新载体!
查先生,文字阅读是有门槛的。如今欧美的年轻人、乃至海外第二代、第三代华人子弟,能静下心来读完上百万字小说的、懂小说里那些禅机与隐喻的,还剩下几人?”
查良镛没有回答,但他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却已经昭示了他内心是认同这番言论的。
他何尝不知道时代在变?何尝不知道如今香港的年轻人捧着日本漫画、吃着麦当劳,看实体小说的越来越少?
徐子游看着陷入沉思的老人,继续嘴遁。
“可游戏是不需要文化门槛的!不管它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伦敦少年,还是一个在纽约唐人街长大的华裔二代,只要拿起这台掌机,他就可以亲自操控令狐冲在指尖习练独孤九剑,跟随张无忌在光明顶力战六大门派!
他会在数字江湖中一次次地交互抉择、生死与共里,跨越语言与地域的隔阂,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查良镛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那台小小的黑色掌机,仿佛在看着一扇通往另一种文化的巍峨大门。
“好……好……”
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微微发颤,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顿悟般的清明。
“子游啊……”查良镛将掌机轻轻推还给徐子游,长叹了一声,“老夫这大半生,自诩以笔为剑,斩尽天下不平。可如今才发觉,老夫的剑,到底是老了。你这方寸之间的数字乾坤,才是真正能让这股武侠魂魄,流传百世的无量功德啊。”
徐子游此时也颇为忐忑,这台机器里的演示程序,是他在春节放假前,特意让工作室赶制的金庸小说概念DEMO。
内容不多,往下多按几次抉择就会露馅,还好老爷子没和他较真。
查良镛转过头,看向候在门外的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地沉声喝道:
“老福!去,立刻给麦理浩律师行的张大状打电话,让他带齐公章,现在就打车上山顶来!”
“是,老爷!”老管家一溜烟地跑去打电话。
查良镛回过头,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看着徐子游:“影视也好,游戏也罢,版权我都可以给你。但这改编权,有几个底线条件,不得违背:
第一,选角、剧情不得随意篡改原着精髓;第二,所有游戏作品须经我本人或我指定的代理人审阅后方可发行;
至于游戏版权,老夫也不太懂这个行业,权且先签十年,这期间你只要做得好,让我满意,到期后也给你优先续约权。”
“查先生放心,晚辈都应下了,不仅会做到,还会做好!”徐子游起身,郑重抱拳。
查良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欣慰的笑意:“别急着谢。合同没签之前,什么都可能变。不过……你今日带来的这台小机器,还有你这番野心,确实让我看到了一些我这把老骨头以前不敢想的风景。”
老人的目光越过徐子游,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海天交界处,语气中带着几分英雄迟暮的释然:
“老夫的路,走到这山顶道1号,算是到头了。往后余生,无非是修书、礼佛、弈棋而已。可子游你的路,才刚刚在这片大时代里铺开。放手去干吧,让我这把老骨头在闭眼之前,看看你所谓的这艘文化母舰,究竟能开出多远!”
一个小时后。
麦理浩律师行的张大律师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潜龙书屋。
律师与徐子游在书房偏厅商议了许久后,才正式确定了合作相关条款。
合同拟了七页,重点极其明晰地落实在三处:
一、已授权TVB的影视作品,亚视不得在授权期内翻拍,TVB授权届满后,明河社须优先将改编权授予亚视;
二、未授权或已到期的影视作品,一次性打包交付亚视;
三、金庸全系列十四部小说全球独家电子游戏改编权,一次性买断十年。
查良镛坐在大书案后,翻到最后一页,提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在落款处极其沉稳地签下自己的本名“查良镛”与笔名“金庸”。
随后,他拿起手边那方极品田黄石印章。
“啪!”
两枚朱红色的印蜕,重重落在了《金庸全系列武侠作品影视改编权独家授权及排他协议》与《独家电子游戏全版权授权书》的末尾!
在己巳蛇年正月初二的这个清晨,TVB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武侠护城河,就这样在这间幽静的半山书房里,被徐子游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