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埃因霍温,清晨七点一刻。
飞利浦园区主楼顶层的财务中心会议室里,北海吹来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冻雨,拍在铅灰色的双层隔音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噼啪声。
窗外是红砖厂房、整齐的实验楼。
窗内厚重的红木椭圆长桌两侧,几名西装革履、神色萎靡的飞利浦董事会高级顾问与财务总监,正围着十几份摊开的英文与荷兰文的合同协议,低声做着最后的条款核验。
长桌一端,坐着飞利浦管理委员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范德克鲁特。
这位执掌百年电子帝国、享誉欧洲商界的荷兰老牌贵族,此刻眼白遍布狰狞猩红血丝,眼眶乌青厚重,面色憔悴苍白,连日连夜的财务崩盘危机、产业链溃败压力,几乎压垮了这位老者的身心。
此时的飞利浦,这艘百年跨国巨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庞大身躯之下,骨髓早已被掏空,正处于二战后最惨烈的至暗时刻。
在核心的半导体领域,飞利浦与西门子联手砸下重金、两国政府提供巨额补贴,高调启动「百万位元超级芯片计划」。
彼时的欧陆业界意气风发,扬言要打破日企垄断,重塑欧洲半导体的技术尊严。
可理想宏大,现实刺骨。
面对东芝、日立不计成本的倾销式价格战,成熟制程疯狂压价、新一代芯片快速迭代,欧陆联军的重金研发彻底沦为笑话。
研发滞后、良率崩盘、技术代差肉眼可见。耗资数十亿的项目尚未落地迭代,就已经彻底落后于远东节奏,巨额研发投入化作无休止流血的财务黑洞,吞掉集团海量现金流,连一丝水花也未曾激起。
祸不单行、雪上加霜的是,在欧洲本土的消费电子主战场上,飞利浦同样全线溃败。
索尼的特丽珑彩电、松下的家用录像机,如同两头走出远东的嗜血凶兽,凭借极致性价比与成熟工业体系,横扫整个欧洲市场。
曾经垄断欧陆家电卖场的飞利浦电视、影音设备,节节败退、全线萎缩,渠道失守、口碑下滑、库存积压,市场份额被蚕食殆尽。
内有研发巨亏、主业崩盘,外有资本围剿。
华尔街、法兰克福财团同步收紧信贷额度,欧洲各大商业银行集体亮起红灯,联合下达最后通牒,彻底掐断飞利浦的外部融资渠道。集团资产负债表濒临击穿,现金流几近枯竭,飞利浦无疑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若是短期内无法融入一笔足额硬通货外汇回填母公司流动性,不用等到来年春季董事会换届重组,这艘百年巨舰,便会直接轰然倾覆、分崩离析。
昔日高高在上、矜贵自持的欧洲商界贵族们,此刻尽数沦为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溺水者,疯狂扒拉着飞利浦集团全球资产台账,不顾一切搜寻能够快速变现、续命求生的氧气瓶。
“唰啦。”
一声轻响划破沉寂。
长桌另一端,理查德·布兰森金褐色的散发随意披在肩后,他刚将一叠厚达数十页的资料文件,平稳地推到了飞利浦高管们面前,文件囊括离岸转账凭证、跨境资金托管协议、渠道合作备忘录,每一页都带着摩根士丹利与汇丰银行的权威签章。
他整个人正巴适地陷在真皮扶手椅里,姿态散漫潇洒,嘴角噙着游刃有余的浪荡笑意。
“范德克鲁特先生,摩根士丹利伦敦分行的加急电汇通道已经完全敞开。五千八百万美元现汇,通过汇丰伦敦分行与渣打苏黎世分行的联合承兑汇票,十分钟前已经进入阿姆斯特丹商业银行的托管账户。只要您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资金马上就会躺进飞利浦的救命账户里,不需要经过远东那些繁琐的外汇管制与投审会审批。这笔硬通货落袋,贵集团的财务危机,至少在这个季度流动性压力大减,能缓上几口气。”
短暂停顿,理查德抛出第二份重磅筹码,诚意与压迫感翻倍。
“另外,维珍集团在欧洲的零售网络,愿意为飞利浦最新的CD唱机和激光头提供为期三年的渠道优先上架扶持。这是我们泛太平洋基金给飞利浦的额外诚意。你们被索尼打得节节败退的数字音频,维珍辐射全欧的万千门店愿意替你们兜底。”
范德克鲁特听见索尼的名号,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看着桌上那堆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财务副手在旁边低声确认了托管账户的真实性。
绝境逢生,不过如此。
美元现汇解近渴,维珍渠道续远命。
两道绞索同时化作生路,精准切中了一家濒死工业帝国的全部痛点。
此刻的范德克鲁特无比清醒:在生死存亡的现金流危机面前,所谓的远东布局算个屁!
那是十年后才可能见效的虚无画饼,而飞利浦现在连明天都快活不下去了!
范德克鲁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摘下老花镜,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指腹用力揉按着酸胀的眉心,心中所有挣扎尽数消散。
“沙沙……”
笔尖在三份全英文的《海外离岸股权转让协议》、《维珍渠道三年优先扶持合作框架》与《股票承购特权转让暨让渡声明书》末尾依次划过,范德克鲁特从手边拿起飞利浦的董事会钢印,在每份文件末尾用力压了下去。
尘埃落定,交易已成。
理查德利落地站起身,将属于“泛太平洋资本”的几份文件原件仔细收进牛皮纸袋,用两只铜夹扣死。
签完协议,范德克鲁特靠在椅背上,浑身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他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理查德,对方正起身过来准备与他礼节性握手。
范德克鲁特颓然起身,抬手与身前的理查德交握,在松开手的前一刹那,这位荷兰金融寡头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道:
“理查德先生,这次跨洋突袭……你背后坐着的,到底是华尔街哪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人物?”
他与理查德相识多年,维珍集团在1989年已经是英国最大的私营企业之一,理查德本人更是全球知名的企业家,可遍数维珍所有主营业务,里面没有半导体啊!
这背后,必然另有其人。
理查德拎起助手递过来的大衣,随意搭在臂弯,指尖轻推墨镜卡入鼻梁,彻底遮住眼底所有深沉算计,只余下一脸放浪不羁、意味深长的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范德克鲁特先生,我的朋友,大航海时代的规矩你我都懂,在暴风雨里捞到了金币,就别四处打听掌舵水手的航海图了。”
话音落定,空气短暂凝滞。
范德克鲁特瞳孔微缩,英国人跟荷兰人讲大航海的规矩?这话听着实在荒谬。
你英国人大航海是怎么起家的,心里没点b数啊,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范德克鲁特心中波澜翻涌、万般不屑,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故作高深的模样,冷眼旁观、不接一语。
意思很明白,你可以继续装,看我理不理你就完事了。
理查德见他油盐不进,暗道一声没劲,淡淡颔首收尾:“合作愉快,先生们。愿上帝保佑飞利浦。”
说完,他就在两名大摩法务代表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扬长而去。
半小时后,由埃因霍温发出的特急机密电传,通过大摩伦敦离岸操盘室的加密专线,跨越山海,全速奔赴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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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来来大饭店,傍晚六点。
三楼松涛阁,向来是台北政商圈最负盛名的私密会晤之地。
厚重的桧木移门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室内摆着一张通体由老红木整料刨成的宽阔茶台。
角落的黄铜熏炉里燃着上等的沉香,轻烟袅袅升起。
身穿素雅和服的侍茶女,将一壶刚刚沸腾的冻顶乌龙滤入公道杯后,便极有眼色地躬身退出了移门,将这间隔音极好的私密包厢彻底留给了屋内的客人。
长案一侧,坐着一位年近六旬、面容清矍的老人。
他戴着一副极显学者风度的银边眼镜,身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定制西装,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稳稳夹着一柄登喜路石楠木烟斗,一缕极细的维吉尼亚草叶焦香在半空中盘旋不散。
尽管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奔波疲惫,但他整个人身上自有一股执掌万军的技术统帅气度。
正是台湾积体电路公司董事长,张忠谋。
今早十点,他才结束了台北行政院那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协调会,一脸愁容地驱车直奔新竹。
在从营运长曾繁城口中得知昨日徐子游的造访经过,以及对方随手掷下十万美元作为仿真建模预付款的骇人魄力后。
这位老谋深算的台积电掌舵人,立刻敏锐地意识到:眼前这家来自香港的科创集团,是上天赐给台积电最完美的“天字第一号”超级客户!
他当场推翻了曾繁城改日再请徐先生回新竹商议后续订单的稳妥提议,甚至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只匆匆花了两小时处理完厂区内务后,便当机立断亲自从新竹杀回了台北。
他不愿让尊贵的潜在大客户两度舟车劳顿远赴新竹,这是老派商人的体面与教养;但他更急于亲自会会,这位手握数百万套顶级ASIC订单的年轻大亨。
然而,当张忠谋根据徐子游留下的通讯地址,于下午四点左右赶到来来大饭店时,酒店内却只有施文冯一人在紧张留守。
施文冯只说大老板临时接了紧急电话,带了大b出门公干,再三致歉并恳请张忠谋在松涛阁稍候,保证大老板傍晚前必回。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张董事长,您再用一盏热茶。”
施文冯跪坐在长案侧面,双手平端着公道杯,小心翼翼地递向坐在主客位上的那名老者,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仍然壮着胆子,抬眼偷偷观察这位等待自家大老板的贵客。
只见坐在对面的张忠谋自始至终没流露出半点焦躁,他偶尔抬腕看一眼那块欧米茄金表,便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石楠木烟斗上,用银质压棒极其细致地整理着烟丝,吸上一小口,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镜片后缓缓散开。
越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施文冯心头那股发虚的寒意便越重。
昨天在新竹,曾繁城只是个抓生产的营运长,虽说专业极深,但到底是个技术派,三两句便被徐子游的气魄与图纸给震住了。
可眼前这位老人,那是在德州仪器统领过几万人马、在通用器材坐过总裁交椅的半导体帅才。
其见识过的跨国商战与资本绞杀,比许多小国一年的财政预决算还要波澜壮阔。
施文冯隐约能猜到徐子游在办什么不可说的大事,但把这样一位人物生生晾在茶室里空等两个钟头,在如今讲究尊卑资历的台北政商圈里,简直同当面打脸没有两样。
施文冯中途好几次咬着牙想借口去大堂前台打探消息,可一迎上张忠谋那双藏在银边镜片后、深邃冷静的眼睛,两条腿就像被钉在木地板上一样,硬是动弹不得。
“施先生,不必这般拘谨。”
张忠谋忽然开了口,声音平缓苍劲,有一种特有的顿挫感,“徐先生初来台北,诸事繁杂,难免有些脱不开身的急务,台积电毕竟不像联电那样订单多到做不完,等一等也无妨。”
老先生嘴上虽说得云淡风轻,但说话间却无意识地叩了叩烟斗,看着公道杯里的橙黄茶汤,陷入了深思。
他来此之前,早就通过工研院电子所昔日的亲信部属,将徐子游昨日拜会联电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双方不过晤谈十余分钟便草草收场,显然是不欢而散。
其实即便不去刻意打探,张忠谋也猜得出个中关窍:联电上下从骨子里就流着老牌IDM模式的血液,满脑子都是全产业链自产自销的傲气,对给旁人做嫁衣裳的代工散单向来不屑一顾。
眼下其自建的二厂刚刚投产并网,自研的电话拨号IC与音效逻辑芯片在东南亚市场供不应求,正是财源广进、尾巴翘上天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弯下腰来,伺候一家香港新晋硬件公司的定制私活?
只是……让张忠谋暗自起疑的是,这位年轻的徐总,在今天这大年初八的下午,究竟抛下自己去见了谁?
联电既已谈崩,按理来说,这台湾岛内除了他台积电,便再无第二家晶圆厂能入得了这位年轻人的法眼啊。
那么,他见的到底是谁?
宏碁的施振荣?神通的苗丰强?还是刚刚圈地建厂的华邦电子?抑或是行政院经建会那些暗中拉纤挂锁的红顶掮客、资本中间人?
台湾的半导体圈子就这么大,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张忠谋脑海逐一掠过这些台湾岛内的老面孔,思来想去,觉得都不足以让对方将自己晾在一边。
“施先生,”张忠谋放下烟斗,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探寻意味,“徐先生在台北,还有其他半导体圈子里的故旧?”
施文冯只觉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喉结干涩地上下滑动,尴尬地擦了擦汗,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哪里敢答,又哪里能答?
自打昨日下午徐子游在大宇资讯的办公室里雷霆震怒,将自己敬佩的永进哥打进尘埃里后,施文冯对这位年轻老板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敬畏。
“张董事长见笑了……”施文冯干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硬着头皮打着圆场,“徐总在香港除了主理科创控股,旗下还有亚视与各类文化实业。这次来台,不少老一辈的文化界宿伯都递了帖子,具体的行程,我这个做下属的实在不好多嘴过问。”
张忠谋听罢,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继续逼问。
正当施文冯暗自长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关已勉强搪塞过去之际,
“吱呀。”
木质移门被人从外侧拉开。
大b那近一米九的魁梧身形出现在门廊处,右手提着黑色公文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茶室,随即便极为恭敬地侧退半步。
徐子游从他手中接过公文包,神色从容地迈步跨入茶室,眉宇间看不出丝毫连轴奔波的疲惫,反倒透着一股刚刚收拢了大局后的朗润与笃定。
“张董事长,久仰大名。子游俗务缠身,劳您在此久候,实在是失礼至极,罪过罪过。”
徐子游没有丝毫商界新贵的跋扈,一进门便率先微微躬身,伸出右手,姿态摆得极低。
张忠谋拄着手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在徐子游那年轻得近乎扎眼的脸上极快地扫过一圈,镜片后锐芒微敛,迅速换上一副温和自持的长者笑容,伸手与他重重一握:
“徐先生客气了。昨日在新竹,曾营运长已经向我转达了科创的诚意与魄力。对于雪中送炭的真客户,莫说等上几个钟头,便是在门外站上一宿,我张某人也是心甘情愿的。”
两只手在茶案上空紧握片刻,随即各自松开。
徐子游将大衣脱下递给门外的大b,顺势在大案对面安然落座。
站在屏风侧面的施文冯极有眼色地替徐子游注上一盏滚烫的冻顶乌龙,随后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反手将桧木移门合严,与大b一并守在回廊尽头。
茶室内水汽袅袅,长案前只剩下两盏热茶,一缕升腾的青烟,以及两位大亨。
“张董事长,昨日在贵厂,曾营运长展现出来的风骨与专业,令子游叹为观止。台积电虽说初创未久,可有张董事长这等统帅坐镇,加上曾营运长这般精兵强将,假以时日,必成全球半导体版图上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张忠谋听罢,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淡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烟斗:
“徐总谬赞了。台积电靠着工研院那点家底起步,在国际同行眼里,我们不过是一帮替洋人做粗笨加工的苦力车间罢了。‘定海神针’这四个字,老朽愧不敢当。”
“张董事长何必自谦?”
徐子游眼神清明,话锋骤然一敛,将客套的寒暄瞬间拔高到了极具压迫感的高度:
“张董事长谦虚了啊,当下的世界半导体产业,人人迷信IDM,从东京的日立、东芝,到硅谷的英特尔、摩托罗拉,无一不在追求‘自研设计、自建工厂、自产整机’的闭环全能。企图一手包揽所有环节,垄断行业利润。所有人都觉得,闭环即是强大,全能即是霸权。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摩尔定律背后的致命枷锁。”
徐子游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非常笃定,“芯片集成度每十八个月翻一番,制程从微米逐渐迈向亚微米,一座先进制程晶圆厂的资本开支,已经从早年的几百万美元一路飙升到了快上亿美元。这是重资产的无底洞,即便财力雄厚如日美巨头,也不可能无限期地把真金白银同时砸向电路算法与光刻机台。一边卷算法设计,一边卷重工制造,双线重压,迟早会拖垮这些日美IDM巨头。”
张忠谋镜片后的双眸骤然亮起,握烟斗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动与激赏。
这是他隐忍两年、无人共鸣的战略判断,此刻竟被眼前这位年轻后辈,一语道破、全盘看透。
“更关键的是,时代大势已然剧变。”
徐子游看着眼前浮动的茶叶,说着自己对未来的判断。
“个人电脑与下一代便携消费电子的浪潮正在席卷全球,未来五年、十年,市场上必然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大批拥有顶尖算法、深耕垂直架构,却根本养不起独立晶圆厂的新兴科创团队。这些新贵需要生存,需要流片,需要把设计图纸变成可用的芯片。因此设计和制造的分离,不是妥协,不是退路,是产业分工进化的必然趋势。”
说到此处,徐子游突然抬头直视张忠谋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
“所以,当世人都在轻慢台积电缺乏自研芯片、只能靠出卖炉管工时做代工苦力的时候,我却坚信,张董事长当年力排众议确立的纯代工模式,现在看是逆流而上的凤毛麟角,但在未来,必将成为整个全球半导体产业链裂变大势中的定海神针。不与客户竞争,把身家性命全系于客户的托付之上,将重资产的泥潭从设计者脚下彻底抽走,让制造归于极致的工艺,让设计归于纯粹的创造。这绝非退守偏安,而是有超前的眼光与开天辟地的大气魄。”
一席长谈,如同洪钟大吕,震彻人心。
两人间颇有一种三国里曹刘煮酒论英雄的感觉。
徐子游整段话的内核,一句话便可概括:我懂你创立台积电的初心,也懂你所笃定的半导体行业未来大势。
这种认知层面的共鸣,远比一句 “久仰、崇拜” 的客套话要更拉近关系,所谓英雄惜英雄。
自打张忠谋在行政院李国鼎先生支持下创立台积电以来,自己的这套纯代工理论在欧美与日本半导体主流圈子里,长久被视作异想天开,甚至被华尔街讥讽为“因为台湾没有芯片设计能力而被迫做苦力的妥协产物”。
整整两年,他背负着非议与质疑,在重重阻力里艰难前行,见过无数商界名流、行业大佬,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位年轻人一般,精准看穿台积电的隐忍、坚守与未来,读懂他逆势布局的万丈格局。
这般知己之言,让张忠谋心底生出一种相逢恨晚的慨叹。
“子游啊……”张忠谋轻吐出一口青烟,不自觉地改了称呼,眉宇间多了一抹推心置腹的感慨,“放眼整个亚洲,能把纯代工模式的骨髓看透到这般境地的实业家,你是头一个。可商场如逆水行舟,立意再高,终究要被眼前的泥沼拖住脚步。”
老先生放下烟斗,身子微微后靠,眉宇间那一抹强撑着的儒雅自持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阴翳与倦意:
“实不相瞒,老朽今早从台北行政院赶回新竹,不仅没能解决股权争端,反倒是带回去了一记催命的噩耗。为此,我必须亲自向你当面致歉。”
徐子游神色如常,伸手提起茶壶,稳稳替张忠谋续上一道热茶,称呼也跟着热切起来:“致歉?张老先生何出此言?”
张忠谋颓然闭目,声音干涩得发紧,娓娓道来:“两年前为了促成台积电成立,政府让步太多,引狼入室。”
“第二大股东荷兰飞利浦,仗着当初合同里签署的那份百分之五十一优先承购权,近期因其欧洲本土财务危机爆发,竟在私底下对我们下达了最后通牒。他们扬言,若行政院与国发基金不肯在近期的资产重估上向他们低头让步,飞利浦便打算在这个月内,把他们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七点五股权,连同那份在九月份即将生效的绝对控股特权期权,一并打包高价兜售给第三方跨国半导体集团!”
说到此处,这位一贯沉稳的半导体教父,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一股近乎咬牙切齿的悲愤:
“纯代工是台积电安身立命的独木桥!一旦飞利浦行使期权将我们吞并,或者将控股权转手卖给日美任何一家IDM大厂,台积电就会瞬间沦为外人的下属加工车间!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一旦这层身份变了,纯代工的招牌一夜之间就会碎得干干净净。高通、英特尔这些欧美客户,绝不敢把核心芯片设计图纸,交到竞争对手旗下的子工厂代工。台积电…… 已是命悬一线。老夫我实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虚妄的产能承诺,坑了科创的百万套大单。”
这番话说得泣血悲壮,道尽了一位怀揣本土实业梦想的老人在跨国资本绞杀下的屈辱与被动。
而现实的情况实际上远比他说的还要危急凶险!
飞利浦自身已经深陷财务深渊,自顾不暇,哪里会顾及台积电的前途命运,只要能拿到现金续命,牺牲这家远在远东的合资企业,他们毫无心理负担。
经济部、经建会与国发基金的几位官僚,面对飞利浦海外投资委员会发来的逼宫通牒,态度暧昧躲闪,言语间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若外资执意增资扩股、政府乐见其成以卸下包袱”的妥协气味。
自李国鼎先生因病退居二线后,台北政坛那些目光短浅的文官根本无法理解“纯晶圆代工”的战略重量,只将台积电视作一个每年吞噬数亿公帑、良率爬坡迟缓的财政包袱。
望着张忠谋眼底那近乎绝望的挣扎,坐在对面的徐子游,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惶,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深邃而清明的笑意。
因为,火候到了。
“张老先生,如果我说……悬在台积电头顶的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今日,已经被我斩断了呢?”
张忠谋猛然抬头,银边眼镜后的双目死死钉在徐子游脸上,满眼惊愕:“你说什么?!”
徐子游神色从容,俯身从桌底提起那只黑色的公文包,拉开金属拉链,取出了三份文件。
他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沿着长案,一份,一份,平推到了张忠谋的眼皮底下。
第一份文件,盖着科创控股的钢印与汇丰银行的承兑支票底单:
《曜界掌机双芯片百万套量产排期意向书》。
核心内容就是首期两万套验证批,后续年化百万套保底,全额美元电汇,预付三成定金!
张忠谋扫了一眼,呼吸微促,但并未失态。
这笔订单固然能喂饱台积电的炉管,稳住产线运转,却解不开股权的死局。
然而,当老人的目光落向第二份文件的瞬间,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份由台北本地知名律所见证、附带台湾“行政院国发基金”转让备案号的《股权全额转让暨退股协议书》!
出让方:台塑集团。
转让标的:台塑所持有的台积电全部百分之十六点七发起人股份!
受让方:由摩根士丹利(开曼)作为信托通道、注册于西萨摩亚的单一SPV离岸投资基金:【泛太平洋先进技术资本】!
而在协议书的出资凭证栏上,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见证报告黑字森严:大摩纽约离岸清算行全额美元现汇,溢价一成,全额交割完毕!
签署日期,正是今天。
下方的签署人字迹雄浑如刀刻,旁边赫然盖着台塑集团的法人公章,以及那位台湾“经营之神”的朱红私印:王永庆!
“你……你今天见的是王……王永庆?!”
张忠谋失声惊呼,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台湾半导体巨擘,右手剧烈一颤,指间的石楠木烟斗险些脱手砸在茶案上:“王董事长今天下午……见的客人,原来是你?!”
两句话看似意思一样,其实说的是两码事,只是他没想到这两码事会撞到一起。
下午回台积电,他其实和王永庆通过短暂的电话,对方作为第三大股东,即使再不和,也有权利知道这次他前往台北参与政治协商的结果。
电话里,王永庆明显过于欢欣雀跃,说正在接见一位尊贵的客人,全然没有平时对他的不耐烦,他当时还当对方转性了,没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他打电话的当口,恐怕这位对方口中的客人就是......
也不能怪他如此震撼,外人只知台积电是官办与外资的宠儿,却不知这家公司在诞生之初,股权里就埋着极深的裂痕与怨怼。
台积电筹备之初,台湾财政拮据,行政院国发基金咬牙认购了四成八的底盘,拉来荷兰飞利浦入股两成七。剩下的近两成五资本金缺口,是由当时主管台湾科技工业的李国鼎先生,在台北圆山饭店摆下“鸿门宴”,借着行政威权,硬生生“按着头”逼迫台湾本土民营大佬们认缴的摊派股。
在这批被强按头的民间资本里,台塑集团一家就吞下了将近17%的份额。
对于做重化工业出身、信奉一分钱原料出一分钱塑料粒子的王永庆而言,对这种“把几千万美金烧成几块破塑料片、连个厂房框架都看不见”的微米集成电路,从骨子里充满厌恶与鄙夷“烧钱且看不懂”的半导体。
从入股的第一天起,王永庆便在行政院各种公开场合拍桌子骂娘,痛斥台积电是“败家子工程”,几乎每个季度都在谋求撤资退股。
张忠谋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天马行空的技术视野,其手腕之凌厉、动作之决绝、现金储备之雄厚,竟到了能在半日之内生生咬下台湾本土第一大财阀核心资产的恐怖地步!
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徐子游接下来平静淡然的回应。
“正是晚辈。”
张忠谋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这一句背后,凝结的却是徐子游联手苏清妍,整整一宿未眠的精密谋划。
昨夜在电话里听徐子游吐露了有入局台积电的想法后,远在观塘的苏清妍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即拉响了集团最高级别的战略研判。
香港向来不缺情报掮客,苏清妍本就雷厉风行,拿到台积电一应情报的半小时内,就集结了财务总监林晓棠与供应链总管方敏华、温从安等科创核心智囊团连夜推演。
台塑的情况尚且瞒不过台湾媒体,怎么可能瞒得过大摩的情报网。
众人很快达成共识:台塑,就是最容易撕开的突破口。
于是在林晓棠提议下,苏清妍立刻通过摩根士丹利伦敦离岸通道,连夜注册单一 SPV 离岸基金「泛太平洋先进技术资本」。
今天正午,徐子游正是带着大摩离岸信托开具的全额美元本票,在两名大状的陪同下直闯敦化北路的台塑总部。
彼时王永庆正为海外采购石化裂解装置,急需一笔大额外汇。眼下有人愿意全盘接下这份他眼中的亏损烂摊子,全额美元现汇交割,还额外给出一成溢价。
对王永庆而言,这不是一场凶险的股权博弈,而是天降甘霖。
两人对谈,甚至没喝完两盏茶,王永庆生怕徐子游临时反悔,当即提笔签字敲定交易。
前后不到三小时,台塑手中的台积电原始发起人股份,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徐子游的囊中。
更精妙的,是这一层资本外壳的设计。
八十年代末的台湾投审会,对包括香港在内的华人资本入股半导体核心产业,极易对其进行繁琐复杂的政治审查。
但苏清妍借道大摩开曼信托搭建的「泛太平洋先进技术资本」,出资账户在纽约,托管行在伦敦,展现出来的是纯正的英美顶级高科技创投资本形象。
这恰恰踩中了当时台湾当局解严后急于向西方世界证明“招商引资开放度”的政绩痛点,投审会的官僚不仅不敢设置路障,反而在大摩的公关游说下一路绿灯,将其视为欧美资本重仓台湾高科技的年度典范!
“王董事长是个做实业的老前辈,一辈子崇尚大进大出的石化管线,留着这笔股份,那是日夜难安。”
徐子游突然发声,打断了张忠谋失神的凝望:
“子游平生最好成人之美,既然这份股份于他是负担,我便成全他。现在,我是台积电持股近百分之十七的第三大股东。作为拥有合法董事会席位的自己人,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在台积电的生死关头,坐下来与您并肩谋划了吧?”
话音未落,不等张忠谋从台塑股权易主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徐子游伸出修长二指,轻轻点了点第三份文件,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那是一份海外传真底单。
最上方的抬头,赫然印着荷兰皇家飞利浦电子集团的古老盾形徽标!
而在正文的核心条款处,两行用严谨法律英文书写的条款,被红墨水清晰地圈注了出来:
【飞利浦正式将其在台积电持有的全部27.5%普通股股权,悉数转让予泛太平洋先进技术资本……】
而在其下方,更附有一份独立签署的绝密补充附件:
【飞利浦特此声明,将1987年合资章程赋予其之“51%股票强制承购特权”,不可撤销地全权背书转让予泛太平洋先进技术资本……】
下方落款处,飞利浦董事会主席范德克鲁特的亲笔签名,以及阿姆斯特丹商业银行的巨额资金监管确认函,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轰!!”
年近花甲的张忠谋,如同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猛地从榻榻米座椅上挺直身躯。
其动作过猛,衣摆扫翻手边的茶盘,滚烫的茶汤泼洒在榻榻米草席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响。
可这位台湾半导体教父,此刻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抓着那份传真纸,眼眶充血,胸口剧烈起伏,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惊骇欲绝地盯着徐子游:
“飞利浦……飞利浦不仅把股份卖给了你……连那张要命的五十一承购期权,也一并转给了你?!”
老人浑身的骨骼仿佛都在发颤。
他做梦也想不到,被台积电管理层与台北行政院连月来苦苦抵御、视为灭顶之灾的荷兰巨兽,竟然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腹地,被这个年轻人不知以何种手段,在一夜之间连皮带骨彻底吞下!
而在这一纸跨国收购背后,同样是昨夜科创智囊团,依靠翻阅数十份大摩内部研报与海量财报数据,挖出的致命死穴。
在昨夜长达数小时的复盘中,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此时的飞利浦,根本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资本巨鳄,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纸老虎。
看穿了这一点后,苏清妍为徐子游制定了一套致命的“跨洋换筹”绝杀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