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交替,草木枯荣,转眼间李垂云已在白家又度过了十二个春秋。
这十二年,他小心的蛰伏着,表面平静无波。
他谨守本分,完成一些家族指派的,不甚重要的符箓绘制,或是外围巡查的任务,换取那份固定的修炼资源。没有任务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深居简出,在白家分配给他的那处僻静小院里闭关苦修,也不大与人来往。
白家提供的丹药、灵石,他并未挥霍,肆意使用,而是精打细算着,辅以自身《五行诀》持之以恒的吸纳炼化,修为得以稳步提升,终于抵达了炼气六层的巅峰之境。
然而,到了这一步,他又清晰地感觉到了,一层坚韧的境界壁垒横亘在前。若无强大的外力助推,仅靠日常修炼和普通丹药,想要突破至炼气后期,希望极其渺茫。对炼气期瓶颈有效的凝碧丹,对他似乎并没有半点破境的作用!
那株深藏于储物袋最深处,莹润剔透的极品冰髓芝,散发出的寒意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他。但在白家服用它突破?无异于自曝于人前。
且不说突破时引发的灵气波动异常必然惊动他人,单是冰髓芝现世时那精纯无比的冰寒灵气,就绝无可能瞒过其他的修士,尤其是那位闭关老祖的感知。届时,他私藏重宝,欺瞒家族的罪名坐实,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嘉奖。
离开的念头,在这十二年里,随着身边人事的变迁,一次次变得清晰而紧迫。
五年前,那位当年引他入白家的商队老管事,终究未能突破炼气期的寿元桎梏,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于居所内安然坐化。
李垂云得知消息后,前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看着老者枯槁却平静的遗容,屋内也只有寥寥数位与其相熟的低阶修士和凡人仆役,显得冷清而寂寥。白家依例给了抚恤,但也仅此而已。
李垂云站在人群中,心中涌起的不仅是物伤其类的悲凉,更有一种刺骨的警醒。若是不能勇猛精进,突破寿元大限,数十年后,这或许便也就是自己的归宿,无声无息,如同尘埃般消散。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停滞便意味着消亡。
同样是这几年,白浩成了家,妻子是另一个小家族的女子,性情温婉。婚后不久,便诞下一子,取名白澈。小娃娃冰雪可爱,极得白浩喜爱。到了三岁测试根骨之日,结果令整个白家都欢欣鼓舞,金水双属性根骨,资质上佳,远超其父!
白家未来可期!白浩因此父凭子贵,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资源也向他这一脉倾斜更多。他脸上的意气风发,与当年秘境归来时的惨淡判若两人。见到李垂云时,他依旧客气地称呼一声“李长老”,但那客气中,多了几分属于嫡系核心的疏离与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相比之下,白芷的婚事则成了白家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
她招赘了一位出身寒微但相貌英俊,修为也有炼气四层的散修。然而成婚之后,白芷骄纵蛮横的性子并未有所收敛,反而因身份更高而对夫婿颐指气使,动辄打骂,时常闹得院内鸡飞狗跳,那赘婿终日面色郁郁,敢怒不敢言。
白明远对此也颇为头疼,但碍于对女儿的宠溺,也只是简单的训诫几句,收效甚微。白芷每次见到李垂云,眼神都像是淬了冰,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怨怼,仿佛她所有的不如意,都源于当年李垂云的“不识好歹”。但不知为何,她这些年来倒是进境颇快,已经是炼气五层的修士,反而比之白浩还更高了一个小境界。
最让李垂云心生警惕的,是家主白明远。
十二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两鬓已然斑白,眉宇间刻满了操劳的皱纹,气息虽仍然是炼气五层巅峰,但那份属于修士的圆润光华已略显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透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衰败之气。
显然,当年未能获得足量冰髓芝突破瓶颈,加之家族事务繁杂耗神,正在加速消耗他的本源与寿元。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近在眼前的警示:即便是修士,若不能持续突破,终有油尽灯枯之日。
而白家那位筑基期的老祖白世弘,这十二年间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据说一直在家族禁地深处闭死关,试图冲击那渺茫的金丹大道,以期延续寿元,壮大家族。整个白家的资源都在向其倾斜,氛围中隐隐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压抑。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催促着李垂云,此地绝不可久留!这里的资源已无法助他突破关键瓶颈,这里的氛围充满了无形的束缚、算计,和令人窒息的阶层固化。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他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更加坚定了自身道途唯靠己身的信念。
是时候,该离开了。
李垂云开始进行周密而隐秘的准备。
他利用外出任务的机会,暗中熟悉周边地形,规划了数条撤离路线。他将这些年来积攒的灵石,绘制的符箓,以及可能用到的丹药法器逐一清点,分门别类放置。他甚至利用制符的便利,悄悄绘制了几张用于隐匿、遁逃等的特殊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平日里,他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的沉默寡言,专注于完成分内之事,偶尔还会向管事表示自己修为停滞,颇感焦虑,想去坊市看看能否淘到有助于突破的丹药或是机缘,完美地为其后续行动铺垫理由。
这一日,他觉得时机已至。
他寻了个由头,向执事堂告假,言明需前往距离白家数日路程外的冰风谷坊市采购一批炼制符箓的核心材料,并坦言自己困于瓶颈已久,也想借此行散散心,或许能遇上一丝突破的契机。
理由充分合理,加之他十二年来的“安分守己”早已降低了家族的戒心,假条很快被批准了。
离开白家驻地时,正值黄昏。
夕阳余晖将驻地牌匾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丝暮气。李垂云驻足,回首望了一眼这片他栖身了二十年的地方,楼阁亭台,炊烟袅袅,弟子往来……这一切看似繁华安稳,却与他内心的道途再无瓜葛。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再无一丝留恋。
旋即,他转身,跟着外出办事的外姓商队走在了一起。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苍茫的暮色与云霭之中。
白家的一切,已成为过去。前路未知,或许遍布荆棘,但唯有前行,方能搏得那一线仙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