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垂云的目光与他们对上时,双方皆是一怔。
李垂云的记忆深处,几张模糊而年轻的面孔逐渐与眼前这些苍老的容颜重叠起来。
赵明、王猛、刘清、张远!竟是数十年前,他曾与之组队合作过一段时日的“故人”!那时,他们或许还曾一起把酒言欢,也曾为了任务奖励而共同努力,当然,也有过王猛隐瞒破关散信息的不快。只是如今......
而那几位老修士,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气息渊深如海的筑基前辈。
但很快,其中如赵明、刘清等心思细腻者,从李垂云那历经风霜却没有丝毫变化的脸庞,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修士突破大境界成功,寿元大幅度增加的同时,容颜也是会跟着一起返老还童的!
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先是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羡慕,以及自惭形秽,最终都沉淀为一种面对高阶修士时本能的敬畏与局促。
他们慌忙转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朝着李垂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老迈的沙哑与一丝颤抖,“见……见过李师叔!”
看着他们恭敬甚至带着惶恐的姿态,再看着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与眼中几乎熄灭的道途之光,李垂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与这些人,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甚至与王猛之间还有些许芥蒂,但细细想来,那些都不过是漫长修仙路上微不足道的涟漪,远谈不上深仇大恨。如今眼见故人皆已垂垂老矣,寿元将尽,而自己却侥幸踏入了新的天地,一种物是人非,白云苍狗的感慨油然而生。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主动走上前,语气平和地问道,“不必多礼。赵师弟、王师兄、刘师兄、张师兄,许久不见了。你们……在此是?”
几位老修士闻言,脸上苦涩更浓。
年纪最长但修为依旧是最低的赵明叹了口气,代表众人回答道,“回禀李师叔,我等……我等是来办理离宗手续的。年岁大了,道途无望,只想在寿元耗尽之前,返回故里,看看亲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落叶归根罢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认命,修仙之路走到尽头,最终剩下的,也只是凡人最朴素的愿望。
李垂云默然。他转头看向一旁值守的,一位年轻的炼气期执事弟子,询问道,“宗门对于弟子离宗,有何章程?”
那执事弟子见筑基师叔垂询,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回师叔,按照宗门规定,外门弟子若欲脱离宗门,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发下天道誓言,绝不泄露宗门功法、秘闻等一切机密;其二,交还宗门所赐予的一切物品,如制式法器、功法玉简等;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需确认其寿元剩余不足五年。满足此三项,宗门便会准许其安然离去,算是全了一场香火之情。”
李垂云点了点头,宗门在这方面,倒还算有些人情味。他看向赵明等人,“你们……”
赵明连忙道,“我等皆已发下誓言,物品也已交还,只是……只是据执事师弟核查,我等几人,距离寿元确切不足五年,还差着一两个月的光景……故而还需在此等待些时日。”
一两个月……对于一般修士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老年修士,尤其是他们这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却是煎熬。
李垂云心中一动,看向那执事弟子,以筑基修士的身份开口道,“不过一两个月之差,于宗门规矩无碍大体。他们既然去意已决,便行个方便,让他们今日便办理了吧。”
那炼气期执事见筑基师叔发话,哪里敢有异议,连忙躬身应道,“是,弟子遵命!既是师叔吩咐,弟子这便为他们办理离宗手续。”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顺水人情,自然不会拂了筑基长老的面子。
赵明、王猛几人闻言,顿时激动得老眼泛红,纷纷朝着李垂云深深鞠躬,声音哽咽着千恩万谢,“多谢李师叔!多谢师叔成全之恩!”少了这一两个月的等待,于他们而言,或许就能早点见到家乡的亲人,少受一份思乡之苦。
李垂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诸位……保重。”
他实在不知道该再多说些什么,道别的话语也显得苍白。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边去办理自己的注销事宜,不再看身后那几位感激涕零的老人。
待李垂云的身影消失在执事处里间,赵明几人才缓缓直起身。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
刘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真是……真是没想到啊。当年我们几人中,资质最差的李师弟……不,是李师叔,竟然走到了这一步……筑基成功,寿元大增,而我等……”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已无需再说。
张远也苦笑道,“是啊,当年还觉得他五行俱全的根骨,前途暗淡,如今看来,是我等有眼无珠了。仙缘一事,当真是莫测高深。”
赵明望着李垂云离去的方向,眼神恍惚,“或许,这便是他的造化吧。能在我等离宗前,得他相助,免去等待之苦,也算是一份善缘了。”言语之中,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和对命运的唏嘘。
王猛则一直低着头,双手紧握,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满是悔恨与挣扎。
李垂云很快办完了自己的手续,将外门弟子的身份彻底注销。当他再次走出执事处,准备御剑离去时,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却快步追了出来。
“李……李师叔!请留步!”是王猛。
李垂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王猛来到近前,再次深深一礼,抬起头时,老脸上满是诚挚的感激与愧疚,“李师叔,今日多谢您出手相助,此恩我王猛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物,那是一张颜色泛黄,边缘破损,似乎是从某本古老书籍上撕下来的书页,材质非纸非帛,触手冰凉。
“师叔,此物……此物是我多年前在一次探险中,于一处废弃洞府的隐秘角落偶然所得。”王猛将书页双手奉上,“我参悟了数十年,耗尽心血,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玄机,只觉得其上纹路古怪,绝非寻常。我自知时日无多,此物留在我身边也是明珠蒙尘。今日便赠与师叔,聊表谢意,万望师叔不要推辞!”
他见李垂云没有立刻接过,脸上愧疚之色更浓,声音低沉下去,“还有……还有当年……破关散之事,是我王猛私心作祟,隐瞒了消息,对不住师叔!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着实后悔不已……还望师叔……能原谅我当年的过错!”他说完,头颅深深低下,不敢再看李垂云。
李垂云看着王猛那布满皱纹,写满悔恨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书页,心中最后那一丝芥蒂,也在这垂死老者的忏悔与赠予中烟消云散了。他伸手接过那张书页,入手微沉,触感奇异。
“王师兄”,李垂云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释然,“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早已不在意了。此物,我收下,多谢你的赠礼。此去凡尘,……珍重。”
听到李垂云亲口说出“不在意”,王猛浑身一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再次朝着李垂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多谢师叔!师叔……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拖着佝偻身子,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地消失在了符箓堂外的拐角处,背影萧索,融入了那片象征着他人生终点的暮色之中。
李垂云站在原地,望着王猛消失的方向,手中捏着那张冰凉的书页,心中百感交集。
岁月无情,道途坎坷,今日一别,恐是永诀。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书页收起,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色光华,冲霄而去,将这片承载了太多过往记忆的地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