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万丈深海里缓缓上浮直至天穹,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躯体的存在。
筑基成功的磅礴灵力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大的感觉。李垂云缓缓睁开了双眼,适应着静室内微弱的光线。
然而,他眼中的迷茫尚未散去,便被眼前咫尺之距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灰白,如同死去多时的鱼眼,没有丝毫神采,只有凝固的惊愕、不甘,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与绝望!这双眼睛镶嵌在一张布满深壑皱纹,苍白如纸,枯槁得如同千年干尸的脸上!
“嗬!”李垂云倒吸一口冷气,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本能地,如同受惊的豹子般向后弹跳而起,体内刚刚平复的筑基期灵压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静室!他手中灵光闪烁,一柄青锋已然握在手中,剑尖直指前方,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个枯坐于他对面的人影,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垂云剧烈地喘息着,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他定了定神,凝聚目力,仔细看向那张近在咫尺,恐怖无比的脸庞。
这一看,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这张脸……虽然干枯萎缩,形同骷髅,但那依稀可辨的轮廓,以及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熟悉感……
“周……周师叔?!”李垂云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眼前这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徒留一具空壳的尸身,赫然正是失踪已久,对他多有照拂的符箓堂长老,周文渊!
只见周文渊身穿一袭略显宽大的灰色法袍,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正对着李垂云之前昏迷的位置。他整个人蜷缩着,比记忆中仙风道骨的形象瘦小了不止一圈,白发枯槁如乱草,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在这里坐化了无数岁月,唯有那双凝固着复杂情绪的死鱼眼,证明他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刻,经历了何等剧烈的冲击。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李垂云脑中飞速闪过:周文渊莫名的青睐,珍贵的破关散,来历成谜的筑基丹,千叮万嘱的关怀,以及最后的彻底消失……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青锋剑收起,那柄看似朴实无华,却拥有诡异破法特性的黝黑短剑瞬间出现!
“唰!”
乌光一闪,快如闪电!剑锋掠过周文渊枯瘦的脖颈,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那颗白发苍苍,布满惊愕怨毒表情的头颅,竟真的应声而落,“咕噜噜”地在静室光滑的地面上滚出老远,直到撞到墙壁才停下,那双死鱼眼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灵力溃散,这具身体,早已是一具真正的空壳,油尽灯枯多时。
看到这一幕,李垂云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确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他这才敢上前仔细探查。
他首先谨慎地搜查了周文渊的尸身,除了这身法袍,并无他物。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尸身腰间那个熟悉的,绣着符箓云纹的储物袋上。
抹去其上早已微弱不堪的神识印记,李垂云将神识探入其中。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一些灵石、常用丹药、制符材料,以及几枚记录符道心得和杂闻的玉简。这些都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他最终的目的。
直到,李垂云的神识触碰到了储物袋最深处,那一枚被单独放置,用黑色符纸包裹的一块古老骨片。
他将骨片取出,触手冰凉,带着一股阴邪之气。神识沉入其中,大量晦涩诡异的信息涌入脑海。
《五鬼代形承寿秘录》!
这是一门极其阴毒邪门的鬼道秘术!并非简单的夺舍,夺舍是修士神魂离体,强行占据并融合或是吞噬他人的神魂,掌控其肉身。而此术更加诡异霸道!
它要求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与魂魄为引,炼制出五只对应五行的“替身鬼”,并需事先在目标(必须是身具五行根骨者)体内种下隐秘的“鬼种”。当目标突破大境界如筑基,心神与肉身最为松懈,与天地交融的刹那,施术者便可近距离发动秘术,令“替身鬼”携自身大部分神魂本源,通过“鬼种”通道,强行侵入目标识海!
其目的,不仅仅是占据肉身,更要在吞噬目标神魂的过程中,以一种诡异的“承续”方式,将目标剩余的寿元,乃至部分生命本源,强行嫁接到施术者那原本即将枯竭的魂魄之上!这是一种掠夺,不仅是身体,更是命运与时光!而施术的条件极为苛刻,目标必须是五行根骨,方能承载五鬼之力,完成这种诡异的“承寿”仪式。
看到这里,李垂云遍体生寒,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周文渊会不遗余力地“培养”自己!提供资源,指点修行,甚至解决筑基丹的难题……他根本不是在培养弟子,他是在精心培育一具符合要求的,强大的,能够承载他延续生命的“容器”!自己这被视为废柴的五行根骨,在对方眼中,竟是施行这邪术的最佳材料!
这处后山小院是周文渊所赠,此地的禁制他必然留有后门,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在自己筑基成功的瞬间,发动这致命的秘术!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李垂云咬牙切齿,心中后怕不已。若非自己在符箓堂藏书楼偶然习得乙木正雷符的制作方法,若非在昏迷的意识之战中,凭借这专克阴邪的雷符侥幸击溃了那代表周文渊入侵神魂的“三色光华”(想必就是那五鬼替身与部分神魂所化)此刻醒来的,恐怕就不是他李垂云,而是顶着李垂云皮囊的周文渊了!
自己险些在刚刚踏上大道之始,就为他人做了嫁衣,身死道消!
经此一劫,李垂云心中对于“信任”二字,已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修仙界之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良久,他复杂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无头的尸身,以及滚落远处的头颅。愤怒与后怕渐渐平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走到周文渊的尸身前,缓缓坐下,如同对着一个熟悉的故人,低声诉说起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沧桑。
“周师叔……或许,我该最后叫你一声师叔。”
“我李垂云,出身微末,资质低劣,若无你当年引荐,我恐怕永远都踏不进这寒霄宗的大门;若无你当年赠丹之恩,恐怕早已死在凝气丹的反噬之下;若无你多次赐药,指点迷津,我绝无可能走到炼气大圆满;若无你……设法弄来的筑基丹,我更无一丝筑基之望。”
“你予我资源,授我符道,甚至为我规划前路……这些恩情,我曾真心实意的记在心上,感激不尽。我也一度以为,你是我修仙路上遇到的唯一贵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想要的,竟是我的全部。我的肉身,我的道途,我的寿元。”
“你算计了我一生,却也成就了我的筑基。这份因果,何其复杂,何其讽刺。”
“如今,你秘术反噬,魂飞魄散,而我……活了下来。”
“你的恩,我记着;你的仇,我也记着。今日,便让这一切,都随风散去吧。”
说完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李垂云感觉心头轻松了不少。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尸身一眼。
指尖跳跃起一簇炽热的橘红色火焰,这是筑基期修士才能掌控的真元之火 。他屈指一弹,火焰落在周文渊的尸身之上。
“呼!”
火焰瞬间暴涨,将尸身与头颅一同吞没。没有寻常尸体燃烧的焦臭,在那精纯的真元之火下,一切都在迅速化为灰烬。
不过片刻功夫,原地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即将彻底消散的焦糊气。
一阵微风从静室通风口卷入,将那点灰烬也吹散开来,再无痕迹。
曾经叱咤风云的符箓堂长老周文渊,便以这样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了世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垂云静静地站着,目光深邃。他挥手驱散空气中最后一丝异味,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在心底。
前尘已了,如今的他,是筑基修士李垂云。
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崭新道途,才刚刚开始。而在这条路上,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坚定,只信自己,只依仗手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