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岁月静好,时光在打坐练气与逗弄墨辰间悄然流淌。
李垂云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尤其是与墨辰相处的时光。
这小家伙如今体型已与成年遁影貂无异,半黑半白的皮毛光滑如缎,在阳光下流淌着奇异的光泽。虽然修为增长缓慢得令人挠头,依旧停留在相当于炼气一层的微弱水平,但其灵性却与日俱增。它似乎能敏锐地感知李垂云的情绪,当他修炼疲惫或者心情烦闷时,墨辰便会安静地蜷缩在他脚边,用那双纯净的黑眼睛望着他,或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李垂云常常故意将一颗灵兽丹藏在袖中或是身后,墨辰便会抽动着粉嫩的小鼻子,围着他焦急地转圈,时而人立起来,用前爪扒拉他的衣襟,发出细弱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吱吱”声。待李垂云笑着将丹药拿出,它便会迅速而轻柔地叼走,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一旁,用小爪子抱着丹药慢慢啃食,那模样憨态可掬,总能驱散李垂云心头的阴霾。
有时,李垂云在院中练习绘制一些不需耗费太多心神的基础符箓,墨辰也会好奇地蹲坐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符笔勾勒出的灵光线条,小耳朵随着灵力的微弱波动而轻轻颤动,仿佛也能感受到这其中的韵律。
这一日,李垂云刚将一股精纯灵气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缓缓收功,便看到墨辰正自得其乐地追逐着一只误入院落的蝴蝶,黑白身影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这种平淡而温馨的生活,正是他曾经渴望的。
然而,这份宁静被几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咚、咚、咚!”
墨辰瞬间停止了嬉戏,浑身毛发微耸,警惕地望向院门,随即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回了屋内,躲到了床榻之下。这是李垂云反复教导它的,遇到陌生动静首先要隐匿自身。
李垂云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这数月来他在宗门内深居简出,除了周师叔安排送丹药膳食的杂役弟子,鲜少有人来访。他整理了一下因打坐而稍显褶皱的衣袍,走到院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谁?”
“李师兄!是我,赵明啊!”门外传来一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声音。
赵明?他来做什么?李垂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自从坊市那件事后,他对王猛、赵明这伙人已是敬而远之。王猛的欺瞒利用,让他深感厌恶,连带着对与他们关系密切的赵明也多了几分疏离和警惕。更何况,他现在正处于巩固修为的关键时期,周师叔明确嘱咐他静心修炼,他也不想与这些人再有过多瓜葛。
他缓缓拉开院门,但只开启一道尺许宽的缝隙,身形并未让开,恰好挡住了赵明试图向内窥探的视线。他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门外脸上堆笑的赵明,语气淡漠地问道,“赵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言语间丝毫没有请对方入内的意思。
赵明见李垂云这般疏离的态度,脸上笑容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他很快又调整了过来,语气更加热络,“哎呀,李师兄,师弟是想着您这段时间一直闭关清修,定然闷得慌。今日宗门有天大的热闹,师弟特来邀您一同去散散心,开开眼界!”
“热闹?”李垂云眉梢微挑,兴趣缺缺,“多谢赵师兄好意了。不过我修为初入八层,根基尚浅,周师叔再三叮嘱需静心巩固,不便外出。这热闹,我就不去凑了。”说罢,他便欲合上院门。
“师兄且慢!”赵明见状,急忙伸手虚拦了一下,语速加快道,“师兄,这次的热闹非同一般!是咱们寒霄宗二十年才举办一次的收徒大典啊!山门外的青云广场上,如今已是人山人海,来自北地各处的少年英才齐聚一堂!听说今年还有身具双灵根的绝佳资质者出现!这等盛况,二十年一遇,错过了实在可惜!修炼之道,也讲究张弛有度,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对心境更有裨益呢!”
收徒大典!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垂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准备关门的手顿在了半空。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当年自己夜遇追逐巨枭的叶寒声,满怀希望冒险追上,却因根骨被拒之门外的失落;冰风谷坊市的挣扎求生;在白家的迫不得已;最终机缘巧合下又被周师叔引入符箓堂的庆幸……这收徒大典,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更承载着一段复杂难言的记忆。
去看看吗?去看看那些如同当年自己一般怀揣梦想的少年?去看看这宗门纳新的宏大场面?一直困于这方寸小院,也确实感到有些沉闷了。周师叔只是让他巩固修为,少出门,并未禁足,只是去看一眼,应该无妨吧?
李垂云脸上的犹豫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追忆之色,被赵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趁热打铁道,“师兄,就当是散散心,绝不会耽搁您太久!而且广场离咱们外门区域不远,去去就回!”
沉吟良久,李垂云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他看了一眼屋内方向,心想墨辰方才受了惊扰,带它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反正有灵兽袋可以藏身。
“也罢”,李垂云终于松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拒人千里,“便随你去见识一番,这二十年一度的盛事。”
赵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师兄请!师弟给您引路。”
李垂云返身回屋,轻声呼唤,墨辰才从床底探出小脑袋。他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将其小心地放入灵兽袋中,嘱托它安静待着。然后,他整理好衣袍,迈步出院,与赵明一同汇入了通往山门广场的人流。
越靠近青云广场,喧嚣之声便越发震耳。只见广场之上,黑压压一片尽是攒动的人头,怕是不下数万之众。有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修仙家族子弟,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更多则是风尘仆仆,眼神中交织着紧张与渴望的寒门少年。
维持秩序的宗门弟子身着统一服饰,神情肃穆地穿梭其间。广场尽头的高台之上,数位气息渊深,目蕴精光的长老端坐着,正在主持着灵根检测等事宜,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台下无数人的命运。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满怀希望、焦虑紧张、羡慕钦佩,以及落选者难以掩饰的绝望失落……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而残酷的修仙界缩影。
李垂云站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番景象。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思绪。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茫茫人海中,仰望着仙门的一员,命运弄人,如今他虽已身在门内,却依旧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这热闹,确实宏大,但也透着几分熟悉的冰冷。
赵明在一旁指手画脚,兴奋地评论着哪个少年看起来气度不凡,哪个家族又出了好苗子。李垂云却只是默然不语,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充满稚气与期盼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这热闹,看与不看,或许都改变不了什么,但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