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心有所系,不惜法力和神识,一路疾驰。如今心头大石已落,回程便显得从容了许多。
李垂云先是在荒僻处寻了个山洞,打坐调息一番,将一路消耗的法力与神识先恢复至充盈状态。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并未立刻动身,反而是心念一动,又将那枚记载着《敛息诀》的骨片给取了出来。
或许是此番海外之行,了却了一桩因果,心境有所松动的缘故,他再次参悟此法诀,竟然觉得以往一些没注意到的晦涩之处变得豁然开朗。他沉下心来,就在这荒山洞穴之中,潜心修炼了十余日。
这一日,他周身原本就极为内敛的灵压,如同潮水般彻底退去,尽数收敛于丹田深处,再无一丝一毫的外泄。此刻的他,站在那里,若非亲眼所见修士与凡人在外貌上有所不同,仅凭灵觉去感应,他便与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凡人一般无二!除非是修为境界与他相当,或者神识超过他的修士刻意探查,否则绝难看得出他的底细。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许多。”李垂云感受着自身的变化,微微颔首。这敛息之术,于需要隐藏秘密,行走四方之人而言,实乃利器。
他换下那身略显扎眼的修士法袍,从储物袋中找出一套料子普通,款式简洁的青色布衣换上。随后,他在一处远离人烟的郊野按下剑光,收了青木剑,如同一个真正的旅人一般,徒步走向不远处,那座颇具南疆风异域情的凡人城池。
城门高大,以巨大的红褐色石块垒成,风格粗犷,与北地的青砖黑瓦,大虞的飞檐翘角截然不同。城门口人来人往,喧闹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热带水果,以及牲畜混杂的独特气息。
李垂云漫步其中,看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售卖着色彩斑斓的织物造型奇特的银饰,以及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瓜果药材。
路人的衣着也大多鲜艳,女子多着筒裙,露出纤细的腰肢,男子则多穿宽松的短褂,皮肤因日照而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耳边传来的,是语调软糯,与他熟知的官话迥异的地方方言。
这一切,都让久居北地苦寒之域,潜心修炼的李垂云感到无比的新奇,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百年修仙,餐风饮露,勾心斗角,此刻沉浸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凡俗景象中,心中因白芷之事而残留的些许阴霾与沉重,竟被这鲜活的生活气息渐渐洗涤、冲淡。
他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凡人的热闹。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或许是他这身北地打扮在此地显得过于独特,又或许是即便他收敛了灵压,但是那经过灵气多年淬炼,清俊挺拔的身姿与气质,在凡人中依旧出众,街道上不少年轻的南疆女子,竟毫不避讳地向他投来大胆而火辣的目光,甚至有人掩口轻笑,相互低语,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某种暗示?而周围的男子见此情景,也只是咧嘴笑笑,似乎习以为常,并无半分讶异或是不满。
“这……此地民风,竟是如此……开放?”李垂云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当年在大虞,他年纪尚小,根本接触不到男女之情。之后到了修仙界,修士之间即便有意,也多是含蓄着试探,或直接以利益交换,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的,热烈的表达?他顿感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落在其人背上,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眼见前方有一家挂着“醉风楼”招牌,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家,他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进去。
岂料,他前脚刚踏入酒楼门槛,后脚便有两个穿着艳丽筒裙,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笑吟吟地跟了进来,目光依旧大胆地黏在他的身上。
李垂云眉头微蹙,正感为难之际,一个机灵的小二已然迎了上来,显然对此类情形早已见怪不怪。他先是朝着李垂云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随即转身,叉着腰,用本地话对着那两名女子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那两名女子撇撇嘴,有些遗憾地看了李垂云一眼,最终还是嬉笑着转身离开了。
“客官,莫怪莫怪,我们南煌城的姑娘们就是热情了些。”小二转回身,一口纯正的官话,笑着对李垂云解释道,随即躬身引路,“您这边请,楼上有清静的雅间,保管无人打扰。”
李垂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窗外可见街道景致的包厢。
“客官是远道而来的吧?可要尝尝我们南煌的特色?”小二热情地介绍起来,“我们有香茅烤鱼,鱼肉鲜嫩,带着香草的独特香气;有菠萝饭,酸甜开胃;有舂鸡脚,酸辣爽口;还有我们本地特产的自家酿,度数不高,醇厚甘美……”
听着这些与大虞国截然不同的菜名,李垂云沉寂已久的味蕾,竟也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修仙百年,多数时间他都是以辟谷丹果腹,早已忘了人间烟火是何滋味。今日既然来了,体验一番,似乎也不错。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约莫四五两重的银块,随手丢给小二,淡淡道,“就按你说的,挑几样招牌菜上来,再上一壶你们这的自家酿。剩下的,便是你的赏钱。”
那小二接过银块,入手沉甸甸,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躬身,“好嘞!客官您稍候,酒菜马上就来!保管让您满意!”这块银子别说一桌酒菜,便是包下这雅间一天都绰绰有余,这打赏不可谓不丰厚。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托盘,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一壶酒送了进来。菜肴摆盘虽不如修仙界的灵食精致,却别有一股粗犷诱人的风味,香气扑鼻。小二识趣地布好菜,斟上酒,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包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李垂云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执起竹筷,夹了一块香茅烤鱼放入口中。鱼肉外焦里嫩,带着香茅的清新和特制酱料的复合香味,在味蕾上炸开,是一种久违而新奇的体验。
他又自斟了一杯自家酿,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暖意。
他一边慢酌浅尝,一边望着窗外。
楼下街道上,小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妇人提着篮子讨价还价,车马缓缓穿行……这是一幅与他所处的修仙界完全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没有灵气的争夺,没有道法的比拼,只有最质朴的生存与生活。
看着这芸芸众生,为了衣食住行,家长里短而奔波忙碌,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顽强的,生生不息的活力,李垂云那颗因百年修行,数次生死而变得有些冷硬的心,竟奇迹般地渐渐沉淀了下来,归于一种难得的,彻底的平静。
就在他沉浸于这份独处的宁静与感悟之时,一阵阴寒的波动,自隔壁包厢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