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那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李垂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站起,鱼竿脱手,目光死死盯住眼前依旧气定神闲的垂钓者,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警惕而显得有些干涩,“你……前辈究竟是何人?!”
青年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伸手指了指李垂云脚边那根翠竹鱼竿,以及水面上正在剧烈起伏,显然又有鱼儿上钩的浮漂,语气轻松。
“我说了,若你觉得不妥,或是心有疑虑,随时可以离去。我绝不阻拦。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点调侃,“这上钩的鱼,你还要不要了?看这动静,个头怕是不小。”
李垂云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的浮漂正被一股大力拖拽得在水面划出凌乱的波纹,鱼线紧绷,竿梢卡在石头里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水下之物奋力挣扎,激起哗哗水声,试图挣脱鱼钩的束缚。
走?还是留?
逃离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嘶嘶作响。
眼前之人太过神秘莫测,一语道破他最大秘密,其目的不明,实力更是深如渊海。转身御剑,逃离这看似祥和实则诡异万分的山谷,似乎是此刻最本能,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青年的那句“随时可以离去”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响。
对方若真有恶意,何必多此一举?那看似随意的邀请,那备好的渔具,那洞悉一切却又平和淡然的态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对方确实只是“谈交易”,而非强取豪夺。更何况,对方提及的“能助人突破瓶颈的魔道之物”,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关于资源匮乏,前路断绝的焦虑之门。
逃离,或许能暂时安全,但瓶颈依旧,寿元依旧,那血煞依旧是隐患。
电光石火间,李垂云心念百转。
最终,对前路的渴望,对“交易”可能带来转机的期盼,以及对这神秘青年那深不可测手段的一丝敬畏与好奇,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捡起了鱼竿。
就在他握住鱼竿,感受到水下那股挣扎力道的瞬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闪过脑海,自己此刻,何尝不像这钩上之鱼?是去是留,看似有选择,实则可能早已在“钓鱼人”的一念掌控之中。只是,这“钓鱼人”抛出的饵,太诱人,诱人到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忍不住想去咬一口。
他手腕沉稳地一抖,顺势提竿,一股巧劲卸去鱼儿的冲力,随即缓缓收线。
不多时,一尾比先前更加肥硕,鳞片闪烁着淡淡金光的野阙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熟练”地取下,放入鱼篓。鱼篓中,两尾鱼不安地游动着。
重新坐下,李垂云没有立刻言语,而是闭目片刻,运转五行诀,让那生生不息的五行灵力在体内流转一个周天,将方才激荡的心神勉强平复下来。再次睁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尽管深处依旧藏着警惕。
“前辈神通广大,晚辈佩服。” 李垂云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只是晚辈愚钝,仍有一事不明。前辈是何方高人?又如何得知晚辈身上……有那等物品?”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失探究。
青年似乎对他的平静颇为赞许,微微一笑,依旧望着水面,仿佛在对着流水诉说,“高人谈不上,山野闲人一个罢了。至于如何得知……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做一回中间人,与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李垂云心弦一紧。
“不错,交易。” 青年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可以拒绝,我方才说过,绝不阻拦。但既然是交易,何妨先听听我的条件,再做决定?或许,对你而言,并非坏事。”
李垂云默然,绝不阻拦?这话他不敢全信,但对方姿态摆得如此之高,他若连听都不听就断然拒绝,反而可能激化事态。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那“条件”早已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好奇与渴望。
见李垂云没有反对,青年便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在山谷清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如今是筑基十一层,距离十二层看似一步,实则所需积累甚巨。按你五行根骨的‘胃口’,以及冰魄火莲对你已显现的递减效用推断,至少还需九瓣,方能稳妥冲击十二层之境。”
李垂云心头一震,对方连这个都算得如此精准!
“这九瓣冰魄火莲花瓣,便是交易的第一项。” 青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防万一,我可做主,再多予你一瓣,凑足十瓣,务必助你功成。”
十瓣!李垂云呼吸微微一滞。这足以解决他眼下最大的困境!
青年继续道,“筑基十二层至十三层,乃是由筑基向结丹过渡的关键,亦是生命层次的一次小跃迁。冰魄火莲对此瓶颈,效力已微乎其微。我知有一种上古丹方所载的蕴神丹,药性中正平和,尤擅温养神识,凝聚真元,对突破此关有奇效。”
蕴神丹!李垂云从未听闻此丹,但既然对方这么说,想来应该是有作用的。
“不过” ,青年话锋微转,显得十分坦诚,“此丹所需材料颇为珍稀罕见,我手中暂时不全。但可在十年之内,为你凑齐一份。届时我可引荐一位炼丹宗师为你炼制。只是……” 他顿了顿,“此丹炼制成功率并不算高,即便材料齐备,能否成丹,我也无法完全保证。这一点,需提前与你言明。”
李垂云点头表示理解,高阶丹药炼制本就艰难,对方能承诺凑齐材料并引荐丹师,已是难得。
“最后”, 青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若你侥幸丹成,并借此突破至筑基十三层。那么,从十三层修炼至巅峰,也就是真正的‘假丹’境界,所需资源之巨,堪称海量,甚至可能超过你之前整个筑基期的总和。这部分资源,我亦可为你提供。”
三个条件,如同三级台阶,清晰地铺就在李垂云面前,直指那原本遥不可及的假丹之境!
尤其是第一个条件,几乎直接解决了他迫在眉睫的危机。用一件自己无法使用,反而可能招灾惹祸的“血煞”,换取至少筑基十二层的境界,乃至冲击假丹的希望……这笔账,怎么算都似乎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怦然心动!强烈的诱惑如同潮水,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后两个条件更像是画在纸上的大饼,但即便是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十瓣冰魄火莲,也足以让他无法拒绝。
然而,多年养成的谨慎让他强行保持着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青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前辈……可是当日与叶寒声师叔隔空交手的那位?” 虽然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但他仍需确认。
青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那笑容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自明。
能随手拿出这般资源,且不将叶寒声放在眼中的,除了另一位金丹老祖,还能有谁?李垂云甚至觉得,以叶师叔那清苦剑修的作风,恐怕还真拿不出这么“豪横”的手笔。
见李垂云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青年也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忽然提议道,“看来小友还是难以决断?既然如此,不如将此选择,交予天意,如何?”
“天意?” 李垂云一怔。
“很简单。” 青年指了指两人的鱼竿,“接下来,我们同时垂钓。下一尾鱼,若是我先钓上来,那便依我之言,完成交易。若是你先钓上来……” 他笑容依旧温和,“你便可立刻起身,御剑离去,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如何?”
将如此重大的决定,寄托于一次垂钓的先后?这提议听起来有些儿戏,却又莫名地契合这山谷宁静超然的氛围,且似乎给了李垂云一个“公平”的,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或是拒绝的借口。
李垂云沉吟片刻,这或许是对方给自己的一个台阶,也可能蕴含着某种深意。但无论如何,这比直接答应或者拒绝,都显得更为“自然”一些。他点了点头,“好,便依前辈所言。”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挂饵,甩竿,浮漂轻轻没入被桃花瓣点缀的碧水之中。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桃林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垂云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浮漂,心神却难以完全集中。交易的诱惑,对未来的期盼,对未知的警惕,以及这荒诞的“天意”决定方式,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握着鱼竿的手心微微出汗。
忽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人的浮漂同时猛地向下一沉!
有鱼咬钩了!而且是同时!
李垂云精神一振,几乎是本能地手腕发力,迅捷而稳定地向上一提!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小的拉力从水下传来。与此同时,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青年也做出了提竿的动作,姿态依旧从容。
“哗啦!” 两声破水之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两道银亮的弧线同时跃出水面,带起晶莹的水花,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李垂云定睛看去,心跳骤然加速。他钓上来的,是一尾银鳞鲢鱼,而青年钓上来的,是一尾青背鲫鱼。两尾鱼几乎同时脱离水面,在空中挣扎扭动。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李垂云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手中鱼竿传来的震动,似乎比青年那边慢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或者说,青年那尾鱼出水的那一刹那,动作仿佛更加流畅自然,仿佛不是被钓起,而是自己顺应某种韵律跃出水面。
就是这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可能连一息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先后”,让青年的鱼,在感知上,仿佛“先”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鱼已出水,结果似乎已分。
青年看向李垂云,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看来,似乎是老夫快了那么一瞬?小友若觉得不准,我们可以再……”
“不必了。” 李垂云忽然开口打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他缓缓将还在挣扎的银鳞鲢取下,放入鱼篓。“愿赌服输。前辈赢了。”
他看得很清楚,也很明白。所谓的“天意”,或许本就是对方掌控之中的“人意”。那微妙到极致的先后,是对方给予的暗示,也是给予的体面。自己若再纠缠,便是真的不识趣了。更何况,内心深处,那交易的诱惑早已压倒了一切。这“赌局”,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说服自己的理由。
见李垂云如此表态,青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李垂云却没有立刻交出“血煞”,而是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为警惕的问题,“前辈此番,是受柳晴师姐所托么?” 他必须确认,这交易背后,是否还是那个状态诡异,让他心生惧意的柳晴。
青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道,“你大可放心,你柳师姐的情形,远非你想象那般。她并非入魔,其中缘由复杂,不便与你细说。你只需知道,这件东西对她至关重要,且此交易,于她,于你,都算各取所需,并无后患。”
这番话并未完全打消李垂云的疑虑,但对方明确否定了“入魔”,且语气笃定,让他稍稍心安。至少,东西不是落到一个明显的“魔头”手中。
沉吟片刻,李垂云最终下定了决心。但他并未直接交出“血煞”,而是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前辈,关于那蕴神丹……晚辈斗胆,想求取一份丹方。”
他自然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的承诺,丹药能否炼成是未知数,十年时间也可能有变。拥有一份丹方,即便暂时无法炼制,至少也多了一份希望,一份对自身道路的明晰,更是一种无形的保障,对方若连丹方都舍得给,某种程度上也显示了诚意。
青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李垂云的顾虑,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点了点头,赞道,“谨慎而不失进取,很好。”
说罢,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几下,仿佛有无形笔墨在书写。片刻后,他掌心一握,再摊开时,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已然静静躺在那里。玉简表面灵光内蕴,显然是以神识直接烙印而成。
“丹方在此,其中几味主药确实罕见,但既已应允为你凑齐,我自会尽力。” 青年将玉简递过。
李垂云双手接过玉简,神识略微一扫,确认其中确实是记载详尽的丹方,且品阶不凡,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对方连如此珍贵的丹方都能爽快给出,其诚意与实力,已然毋庸置疑。
他不再迟疑,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那个被层层符箓和特制玉盒封印的“血煞”。即便是重重封印,当那枚赤红如血,内部仿佛有血气与黑气交织流动的晶石出现在他手中时,一股精纯却又邪异,带着冰冷煞气的波动,还是隐隐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池塘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李垂云能感觉到,当“血煞”出现时,身旁青年那一直平和的目光,似乎微微凝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此物,便是血煞。” 李垂云将封印好的玉盒,连同外面几层隔绝符箓,一并推向青年。
青年并未亲手来接,只是目光微微一动,那玉盒便凭空飞起,落入他身侧的影子之中,消失不见,仿佛被某种空间手段收走了。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那“血煞”的邪异气息也随之彻底隐匿。
交易完成。
青年似乎心情不错,他收起鱼竿,看了一眼李垂云鱼篓中的三尾鱼,最后像是闲聊般说道,“叶寒声那人,剑道天赋确实卓绝,心性也够坚毅。只是行事……有时过于偏激执拗,非黑即白。不过他是剑修,这般性子倒也不足为奇。你只需记住,他的话可听,但不必全信,更莫要全然倚靠。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看清,自己走稳。”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彻与淡淡的疏离,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而非挑拨。
李垂云心中凛然,将这话记下,拱手道,“多谢前辈提点。”
青年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池塘,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沉醉于垂钓的隐士。
李垂云又在原地坐了片刻,钓起两尾小鱼,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山谷中升起淡淡雾霭,他才收起渔具,起身向青年告辞。
青年似乎有些遗憾,望了望李垂云鱼篓中的收获,笑道,“本想留小友一同品尝这桃花流水间的野味,看来小友是没这个口福了。”
李垂云看了一眼鱼篓,将其中最大那尾金鳞野阙鱼取出,放在青年身边的青石上,恭敬道,“晚辈今日收获,皆赖前辈指点与这方宝地。此鱼,便赠予前辈佐酒。晚辈告辞。”
这一次,他说得坦然。鱼已送出,交易已了,心境反倒比来时更加通透几分。
青年看了看那尾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李垂云,最终笑了笑,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李垂云不再停留,御起青木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出了这处幽静的山谷,重新没入苍茫的暮色与群山之中。
身后,山谷依旧静谧,桃花依旧飘落,池塘边的青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噙着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那尾金鳞野阙鱼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轻轻跃起,又落回水中,悠然游走,消失在水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