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剑光，穿过一层仿佛只是寻常的山雾，眼前的景象让李垂云微微一愣。
想象中的险地、洞府，或是阵法密布之景并未出现。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静谧祥和，充满田园野趣的山居画卷。
山谷不大，却别有洞天。
几畦菜圃打理得井井有条，里面生长的却并非灵草灵花，而就是些普通的凡俗菜蔬，莹白的玉葱、碧绿的韭菜、清香的豌豆，虽不珍贵，却生机勃勃。
一条清澈见底，潺潺作响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流出，汇入不远处一方不大的池塘。池塘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子，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池塘边，几株不知年岁的桃树正值花期，粉云堆雪，落英缤纷，一些花瓣随风飘落，洒在池塘水面和岸边青草地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塘边垂钓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着简单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身形修长，姿态闲适。
他手持一根翠绿的竹制钓竿，正凝神望着水面的浮漂，侧脸线条温和，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身旁的青石上，还摆放着另一副相同的渔具，仿佛早已料到会有客来访。
整个山谷，没有华丽的亭台楼阁，没有浓郁的灵气漩涡，只有自然与人力和谐共处的宁静，一种返璞归真的隐居意味扑面而来。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李垂云的到来，他并未回头，只是温声开口，声音如同山泉击石，清润悦耳，“小友来了？请这边坐。” 说着，他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指了指身旁那块空着的青石，以及那副备好的渔具。
李垂云心中警惕更甚，他悄然将神识凝聚，向那青年探去。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心头一跳，空空如也！
对方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没有灵光，更没有威压。就好像……他眼前坐着的，真的只是一个居于山野，气质出众的凡人青年。
但这可能吗？一个凡人，如何能将声音直接送入他这筑基后期修士的识海？如何能在他神识扫过时，让他感觉如同探入虚空？这山谷的宁静，此刻在李垂云眼中，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上前，在距离青年数步之外停下，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晚辈李垂云，误入前辈清修之地，还请前辈恕罪。不知前辈召唤晚辈前来，有何吩咐？”
那青年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垂云。他的面容确实年轻，眼神清澈平和，嘴角噙着的笑意真诚而和煦，仿佛能化解一切紧张。
他上下打量了李垂云一眼，目光在李垂云略显沧桑的中年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吩咐谈不上，山中岁月长，难得见到有缘人路过，心中欢喜，便想邀来一叙，聊解寂寥。你看，我这渔具都为你备好了。况且，你不是也顺着那点‘缘法’，自己来了么？”
李垂云闻言一怔，仔细回想，自己确实是在心绪不宁，神思恍惚之际，被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牵引而来。过程中并未受到任何强迫或是阵法迷惑，更像是……冥冥中一种自然的选择。对方将这称之为“缘法”，似乎也说得通。但越是如此，越显得对方手段高深莫测。
“前辈……” 李垂云还想再问，语气依旧谨慎。
青年却摆了摆手，笑容不变，目光重新投向水面浮漂，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不必紧张，更无需多想。来，坐下，陪我钓会儿鱼。若是不愿，或者觉得无趣，随时可以起身离去，我绝不阻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给出了极大的自由。
李垂云心中飞速权衡，对方实力深不可测，若真有恶意，恐怕自己刚入山谷时便已遭难。既然对方表现得如此平和，且言明可随时离开，自己若一味推拒戒备，反而不美，甚至可能触怒对方。不如暂且顺着对方的意思，静观其变。钓鱼……或许也是一种观察与试探的方式。
念及此处，李垂云不再犹豫，再次拱手，“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到那块青石旁坐下，拿起那副翠竹渔具。
鱼竿入手就是普通的竹制鱼竿，鱼线纤细透明，不知是何材质，但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鱼钩也是普通至极。他学着青年的样子，挂上旁边小罐里准备好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鱼饵，甩竿入水。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映着天光云影和落下的桃花瓣。
一时间，山谷中只剩下潺潺水声，偶尔的鸟鸣，以及风吹桃花的簌簌声。两人并肩而坐，皆无言，仿佛真的只是两个偶然相遇，一同垂钓的闲人。
但李垂云的心却无法真正静下来，他一边留意着浮漂的动静，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旁的青年。对方气息全无，却又仿佛与这山谷、这溪流、这桃树融为一体，和谐自然到了极点。这份境界，远超他的理解。
就在这时，青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如同惊雷在李垂云耳边响起。
“小友修为已至筑基后期瓶颈，灵力充盈，根基也算扎实，只是这心境……似乎有些浮荡不稳，与天地灵机的契合略显生疏。可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或是……寿元将尽，前路未明？”
李垂云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颤，浮漂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对方一语道破他目前最大的困境！他心中骇然，但有了先前诸多铺垫，这份骇然并未完全形于色，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明悟。能如此轻易看穿他状态的，怎么可能是凡人？
他定了定神，老老实实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已临近寿元大限，且困于瓶颈，突破……尚无十足把握。” 他没有隐瞒，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隐瞒并无意义。
青年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水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中带上一丝淡淡的，感同身受般的慨叹，“是啊，卡在瓶颈之前，明明看到了前路，却苦于没有合适的‘钥匙’打开那扇门，尤其是感觉到时光如沙，从指缝间飞速流走……那种煎熬，确实磨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毕竟是筑基有成，活了二百余载，见识过风雨，经历过生死，心性总该比当年炼气期时，要沉稳豁达些才是。急，未必有用。”
这话仿佛说到了李垂云心坎里，他回想起自己炼气期大圆满时，面对寿元将尽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不惜一切代价寻求突破的焦躁。
对比如今，虽然紧迫感依旧，心底深处也偶有服用血煞的疯狂念头闪过，但整体而言，他似乎更能接受现状，更愿意去思考、去筹划，而非盲目地孤注一掷。这份心态的差异，或许正是这二百多年岁月与经历的沉淀。
“前辈所言极是”， 李垂云由衷道，“此番临近大限，心境确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惶急，多了些……无奈下的清醒。莫非前辈当年也……” 他试探着问道，想探究对方的身份与经历。
青年却并未回答，只是忽然抬手指向李垂云面前的浮漂，笑道，“莫分心，看，你的鱼来了。”
李垂云下意识看去，果然见那浮漂猛地向下一沉！他连忙手腕一抖，提竿而起！一股不算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鱼线绷紧，水花溅起，一尾约莫两尺来长，鳞片在透过桃枝的阳光下闪烁着青黑光泽的野阙鱼被他提出了水面，在空中扭动着肥硕的身躯。
“呵呵，桃花流水鳜鱼肥。小友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青年看着李垂云略显手忙脚乱地将鱼取下，放入旁边的鱼篓，笑着打趣，“可惜我今日运气不佳，尚无收获。”
李垂云看着鱼篓中活力十足的野阙鱼，又看了看青年空空如也的鱼篓，心中念头一转，客气道，“若是前辈不嫌弃，晚辈愿将此鱼赠与前辈。”
青年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李垂云，“不是自己亲手钓上来的，哪怕是别人真心相赠，拿在手中，又岂能真正顺心如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就好比小友此刻心中所想，怕也不是真心实意想送我这条鱼，不过是顺着眼前情境，想着‘礼数周全’罢了。”
李垂云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对方说得一点没错，他提出赠鱼，纯粹是出于对这位莫测高深“前辈”的客气与谨慎，哪里是什么真心馈赠。
沉默片刻，李垂云才道，“一条鱼罢了，身外之物，送便送了，有何真心假意之分。”
“是啊，一条鱼罢了。” 青年重复了一句，笑容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正因为它价值微乎其微，所以你送得不心疼，我收或不收，也无甚要紧。可若换作别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李垂云下意识追问，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青年转过头，正面看着他，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仿佛能映照出李垂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比如……一件能助人突破瓶颈，却同时也可能引人堕入深渊的——”
“魔道之物。”
轰！
李垂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煞！他说的是血煞！对方不仅知道他身怀魔道之物，更似乎……清楚那是什么！
他霍然站起，手中的鱼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骇然！周身灵力下意识地微微鼓荡，却又被强行压下。在这深不可测的青年面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山谷中的风似乎停了，桃花也不再飘落，只剩下池塘水面的微微涟漪，和李垂云骤然急促的心跳声。
青年依旧安坐，笑容不变，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静静等待着李垂云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