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满腹疑窦，李垂云跟受伤不轻，气息萎靡的苏晓晓，各自驾驭法器，缓缓飞回了云雾峰。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感应到他的气息后自动分开一道缝隙，两人踉跄而入。
然而，刚一踏入峰顶范围，李垂云的心便猛地一沉。
那道熟悉的，如孤峰寒松一般挺直的身影，已然负手立于他的木屋之前，仿佛与周遭的云雾山石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渊渟岳峙般的威严。正是听剑峰金丹老祖，叶寒声。
他竟然先一步到了此处等候，而且无视了自己的防护阵法。不过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自己的大阵法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防御效果，主要是迷惑的功效，在金丹修士的强大神识面前，跟不设防也基本没什么区别。
叶寒声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色苍白，浑身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苏晓晓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多余感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体内已被柳晴的幽冥寒气侵入经脉。回去之后，立刻运功逼出，切记要驱逐干净，不可存留一丝一毫。此寒气阴毒诡异，有侵蚀、同化灵力属性之能，若不彻底清除，轻则灵力驳杂，修为难进；重则污染道基，损及本源，届时……” 他顿了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仙路便算走到头了。”
苏晓晓闻言，娇躯微颤，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她强忍着不适与惊惧，朝着叶寒声深深一礼，声音虚弱却恭敬，“多谢叶师叔指点，晓晓记下了。” 说罢，她有些担忧地看了李垂云一眼，在李垂云微微点头示意后，才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小屋，开始闭关驱除寒气。
打发走了苏晓晓，叶寒声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李垂云。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李垂云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说吧”， 叶寒声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究竟何事，惹得柳晴对你痛下杀手，甚至不惜动用……那般手段？”
李垂云心中念头飞转，面对一位金丹老祖，尤其是一位对自己颇为“关注”的金丹老祖，说谎是极其愚蠢且危险的行为。他之前与柳晴的对话发生得虽快，但以叶寒声的神通，若当时神识“恰巧”覆盖了那片区域，听得一清二楚也并非难事。隐瞒，只会徒增猜忌。
想到此处，李垂云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回禀叶师叔，此事……起因于弟子身上一件交易会中得来的魔道之物。”
他斟酌着语句，将当年在黑市交易会上，如何发现那“血煞”，如何判断其乃魔道炼材，以及自己一直妥善收藏，未曾动用，并试图在藏书楼寻找炮制之法未果，归途中被柳晴精准拦截索要，并以完整冰魄火莲为诱饵交换，自己因顾虑重重而拒绝，最终导致冲突爆发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不失重点地讲述了一遍。过程中，他并未过多渲染自己的主观判断，只是陈述事实。
叶寒声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血煞’……竟是此物。” 叶寒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这就说得通了，此物确乃魔道中用于突破瓶颈，强行提升修为的‘猛药’之一，对急于突破瓶颈的修士而言，诱惑力巨大。其蕴含的精纯魔煞血元，若能成功炼化，对突破境界确有奇效，甚至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实力。”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视李垂云，“但你切记，此等魔物，看似捷径，实则是万丈深渊！其内蕴含的魔性、煞气、混乱意志，绝非寻常手段可以彻底净化。妄图以其为资源突破瓶颈，无异于引火烧身，十有八九会道心蒙尘，灵力污染，甚至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宗门典籍对此讳莫如深，便是因为深知其害，不愿弟子误入歧途。你未曾妄动，算是明智。”
得到叶寒声的亲口证实，李垂云心中对“血煞”的危险认知又加深了一层，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
叶寒声接着道，“至于柳晴……她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此物，不惜以完整冰魄火莲交换，甚至翻脸动手……哼。” 他冷哼一声，似乎对柳晴的行为并不意外，“此女如今状态诡异，行事已不能以常理度之。不过，她既然提出交换……”
他略作沉吟，竟说出让李垂云有些意外的话来，“若有机会，你与她交换，将那‘血煞’给她，倒也未尝不可。”
“啊？” 李垂云一愣，下意识问道，“师叔，您不是说此物危害极大吗？为何……”
“正是因为它危害极大，且对你而言是个随时可能出事的隐患。” 叶寒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留在你手中，你既无法安全利用，又可能因其魔气泄露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宗门执法堂察觉，届时解释起来颇为棘手。而柳晴……”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她既然主动索要，或许……有她自己的‘办法’处理。将此物给她，既能解决你的隐患，换取急需的冰魄火莲，也算……顺水推舟，卖她一份人情。”
李垂云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追问，“师叔，柳师姐她……难道就不怕魔道之物的反噬？还是说，她真的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柳晴是否已然入魔，或者被某种魔物给控制了？
叶寒声眉头微蹙，显然不愿在此问题上深谈。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疏离，“柳晴的情形，一言难尽，牵扯颇多，非你现在所能理解，亦非你应当探究之事。你只需记住，她并不是魔，也不是入魔，否则我们绝容不下她，日后离她远些，莫要再起冲突，更不要好奇去探寻她的秘密，于你修为、性命皆无益处。”
见叶寒声如此讳莫如深，李垂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他心中对“魔”的疑惑却因此更盛。今日遭遇，让他真切感受到了“魔道之物”的存在与威胁，也见识了柳晴可能与“魔”相关的诡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叶师叔，弟子愚钝，敢问……究竟何为‘魔’？魔道修士，又是怎样的存在？他们与我们所修之道，根本区别何在？”
这个问题让叶寒声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望向云雾峰外翻涌的云海，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孤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悠远而复杂的意味。
“魔……并非简单的善恶对立，也非仅仅是修炼功法不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们所修之道，无论五行、剑道、体术，大抵遵循天地运转之理，炼化灵气，淬炼己身，求的是与天地共鸣，超脱凡俗，虽然也是争杀夺掠，但总归有个‘度’，有个‘理’可循。”
“而魔……” 叶寒声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他们更倾向于挖掘、放大生灵内心最极端的欲望、执念、恐惧、混乱……甚至直接窃取、吞噬天地间那些狂暴、负面、禁忌的力量。他们的路，往往更直接，更迅猛，但也更危险，更……不可控。很多时候，是一条以牺牲某种‘平衡’或是‘秩序’为代价的捷径。正统修士视其为毒瘤，不仅因其行事往往残忍暴戾，更因其存在本身，就能扰乱一方天地的气机，引来灾祸。”
他忽然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李垂云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李垂云的现在，看到了某种更遥远的未来或是可能。
“至于你所处的这个世界……” 叶寒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语，又似乎是怕被什么听到，“并非你表面所见，宗门典籍所载的那般简单分明。这个世界……很复杂，也很……‘奇特’。有些东西，现在告诉你，有害无益。”
他再次强调，“你需要做的，是专注自身，努力提升修为，尽快变得更强大。筑基后期，远远不够。假丹、金丹……甚至更高。唯有当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拥有足够强的力量时，你今日所问的这些问题，才有去追寻答案的意义。否则，知道得越多，只会让你死得越快，或者……迷失得越彻底。”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李垂云心头，让他震撼莫名。
叶寒声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所有问题，却为他推开了一扇门缝，让他窥见门外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广阔、复杂，甚至是危险的未知世界。而“修为”与“力量”，是探索那个世界唯一的门票和护身符。
说完这些，叶寒声似乎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他不再多言，罕见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在李垂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简单的动作，却让李垂云浑身一震。来自金丹老祖的肢体接触，哪怕只是轻拍，也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和……期许？
“好自为之，勤加修炼。那‘血煞’，自行斟酌着处理吧。” 留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叶寒声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风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垂云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峰顶，良久未动。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拍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叶寒声关于“魔”，“世界”和“修炼”的话语。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血煞依然在身，柳晴的威胁未除，世界的真相迷雾重重。
但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走的。而此刻，提升实力，是唯一清晰且正确的方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