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从无“放过”一说。
李垂云在意识清明的最后一刹那,终于想通了这点。那些所谓的“考验”,那些看似轻易度过的关口,都不过是铺垫,真正的劫难,此刻才悄然降临。
而且,心魔选择的时机,毒辣至极。
结丹成功那一瞬间的狂喜,对更高境界的本能渴求,两股情绪交织成他最脆弱也最不设防的空隙。心魔便如一滴入水的墨,无声晕染,悄然而入。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
下一刻。
“他”从古树繁茂的树冠中长身而起,衣袂无风自动。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灵力在丹田金丹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流转,都带来力量充盈肌体的实感。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肌肤莹润,隐隐有宝光内蕴,这是生命层次跃升后的外在显化。
金丹修士。
真的成了。
豪情如潮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仰天长啸。两百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修炼生涯,那些为了一株灵草,一枚丹药奔波冒险的日子,那些在更强者面前必须低头隐忍的时刻……都过去了。
从此,海阔天空。
金丹修士的修仙界,是另一番天地。
“他”很快便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初成金丹,便有数个小宗门与修仙家族遣使来贺,言辞恭敬,礼物不俗。随后,一个名为“青岚宗”的中型宗门伸出橄榄枝,许以老祖之位,年俸丰厚,更承诺提供一处灵气充沛的洞府,及一应修炼所需资源。
他欣然加入。
此后生涯,果然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需要亲自奔波于险地秘境,自有门下弟子,依附的家族为他效力,搜集资源。宗门内外,见者无不尊称一声“老祖”。论道法会上,他的席位被安排在显要处;外出游历,所到之处皆有接待,甚至不乏美貌女修主动接近,愿为道侣乃至炉鼎。
权势、地位、资源、美色……这些曾经需要拼命争取甚至不敢奢望的东西,如今似乎唾手可得。他一度沉浸其中,享受着力量带来的甘美滋味。
数十年弹指而过。
依靠宗门供给和自身苦修,他的修为稳步提升至金丹中期。青岚宗在他的坐镇下,势力也有所扩张。他有了真正的亲传弟子,有了经营数百年的洞府,有了错综复杂的人情网络。他真的成为了“金丹老祖”,那个曾经挣扎求存的低阶修士李垂云,渐渐模糊成了一段久远的前尘往事。
又过百年,修为臻至金丹后期。
然而,一道无形的壁垒,也在此刻悄然显现。
元婴之境,恍如天堑。
但他丝毫不慌,金丹之境有千年寿元,他这才花了不到两百年就是金丹后期了,时间还早的很那。
初期尚有锐气,尝试数次冲击瓶颈;中期开始收集各种辅助结婴的天材地宝、秘法丹药;到了后期,各种手段用尽,那道关隘却依旧巍然不动,甚至越发缥缈难及。++++++++++++++
寿元,又开始成为悬顶之剑。
千年金丹寿元,看似悠长,在一次次闭关、一次次无望的冲击中,却如指间流沙,飞速消逝。曾经红润的面庞,渐渐染上风霜;乌黑的长发,不知何时掺进了银丝。体内金丹依旧光华流转,却似乎少了那份勃勃的生机。
他开始焦急,甚至惶恐。
往日巴结奉承之人,态度有了微妙变化。宗门内资源倾斜,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无条件。他遣人四处探寻可能存在的结婴机缘,所获却多是虚无缥缈的传闻,或是需要以命相搏的绝地。而他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七百多年过去。
洞府深处,曾经灵气氤氲的静室,如今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李垂云”盘坐在蒲团上,形容枯槁,气血衰败。曾经宝光内蕴的金丹,此刻光华黯淡,旋转迟缓,仿佛随时可能停滞。
大限将至。
往事如烟,在眼前飞速掠过。初入道途的懵懂,挣扎求存的艰辛,结丹成功那一刻的狂喜,数百载身居高位的风光……最后,却定格在眼前这冰冷的静室,和体内那无可挽回的生机流逝。
不甘吗?自然。
后悔吗?或许。
若当年不那么沉醉于权势享乐,更专注道心打磨,更早寻觅机缘,是否结局会有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迎接命魂归于天地的那一刻。意识如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这万念俱灰,一切终将归于永恒的沉寂瞬间。
“吱。”
一声轻响,毫无征兆地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眼前的黑暗,身下的蒲团,衰败的躯体,枯寂的洞府……所有一切,如同被水浸染的墨画,骤然模糊、扭曲、褪色!
“嗬!”
李垂云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没有洞府,没有蒲团,没有寿元将尽。
眼前,依旧是那株沧桑古树盘结的枝干,身下,是粗糙的树皮纹理。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狂暴未散的五行灵气仍在躁动嘶鸣。
他还盘膝坐在古树之上,周身剧痛传来,是灵力反噬,经脉受损的真实痛楚。丹田处,五行灵力正失去平衡,狂暴对冲,距离彻底崩溃,或许只差一线。
幻境……七百多年的沉浮荣枯,竟只是一场心魔编织,无比真实的幻梦!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好险!若非最后那一声不知来源的“吱”惊破了幻境沉沦,他此刻恐怕已在心魔幻境中“坐化”,而现实中,他的肉身与神魂也将因结丹失败而彻底消散。
是墨辰?李垂云无暇细思,心中涌起对自己这位伙伴无尽的感激。虽是外力,但终究是起了作用。
最凶险的心魔劫,总算熬过去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体内暴乱的五行灵力,仍是悬于毫发之上的利刃。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后怕与庆幸,更将幻境中数百年的经历沉淀、剥离,那些感悟或许是心魔的饵,但其中对力量、对长生、对道心的反思,在去芜存菁后,反而让他的道心更加剔透明澈。
“定!”
心中低喝,强大坚韧的神识瞬间稳住几乎溃散的心神。他不再去关注身体表面的惨状,肌肤开裂,渗出血珠,那是灵力暴走的外显。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五股属性各异的灵力失去“相生”循环的维系,正疯狂对冲、撕扯,想要将彼此湮灭,也将他的丹田彻底摧毁。
不能强行镇压,只能引导。
李垂云凝神静气,神识不再徒劳地试图维持脆弱的平衡,而是探入狂暴的灵力流中,感知那五股力量对冲最剧烈,也最微妙的那个“点”,那是五行湮灭与重生的临界,是混沌将开未开的“坍缩点”。
就是现在!
神识化作最精妙的导引索,牵动暴烈的青赤黄白黑五色洪流,不再任由它们无序冲突,而是引导它们,以特定的轨迹,倾尽全部的力量,向着那一个“坍缩点”奔涌、汇聚、对撞!
这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最激烈、最彻底的湮灭与融合。
“轰!!!”
一道震撼神魂本源的无声轰鸣,在李垂云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丹田之中,五色光华在坍缩点激烈对撞、交融,色彩先是绚烂到极致,继而猛地向内一缩,所有光芒,所有属性,所有纷争,都在这一刻彻底湮灭。
一片虚无。
随即,一点灰蒙蒙,难以言喻色泽的“气”自虚无中诞生。它非黑非白,非青非赤,却又仿佛蕴含了所有的色彩;它无形无质,却又似乎包罗了所有的形态。
混沌之气!
这缕初生的混沌之气微弱却坚韧,一经出现,便自发地开始急速旋转。
如同宇宙初开,旋转化作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丹田内残存的所有五行灵力碎片,乃至李垂云全身的精气神,都丝丝缕缕地吸纳过去。
旋转越来越快,混沌之气从气态,开始向液态,再向固态凝聚、压缩。
灰光渐敛,核心处,一点圆融坚定的光芒,缓缓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
旋转骤停。
一颗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金丹,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
此丹并非世俗纯金之色,而是通体呈现一种温润内敛的淡金光泽。
仔细看去,丹体表面,有极淡极玄妙的五行道纹自然浮现,如龙蛇蜿蜒,似云霞舒卷,隐隐构成一个循环不息的图案。
金丹内部,更是神异,是一个微缩,近乎完美的五行循环世界!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在其中缓缓流转,相生相克,自成天地,生生不息,源源不断地产生着一种精纯、厚重,充满生命本源气息的崭新灵力,五行归元灵力。
金丹成型的刹那,磅礴精纯的五行归元灵力如决堤洪流,自金丹涌出,反哺全身!
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被迅速修复、拓宽,变得更加坚韧;干涸的窍穴被重新充盈,熠熠生辉;破裂的肌肤血肉愈合,杂质污垢被排出体外;骨骼脏腑受到滋养,隐隐发出玉质般的光泽。
这是远比筑基时更彻底的洗筋伐髓,生命层次在这一刻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同时,李垂云的神识被金丹散发出、混沌初开般的气息滋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凝实!感知范围疯狂扩张,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敏锐了十倍不止,对自身灵力的掌控更是细致入微,如臂使指。一种挣脱了部分天地束缚,寿命大幅延长的明悟,自然涌上心头。
金丹境,成了!
李垂云闭关的古树周围,原本因灵力暴动而紊乱的气息,骤然一肃。
旋即,异象纷呈!
古树上空,凭空生出朵朵青碧色的灵花,晶莹剔透,纷扬洒落;地面涌现朵朵金莲虚影,缓缓旋转,金光灿然;道道赤红天火无根自燃,环绕古树飞舞,却丝毫不伤枝叶;清澈玄水如环带流淌,潺潺有声,灵气沛然;厚重山岳虚影在四周若隐若现,巍然不动。
五行异象各展玄妙,持续片刻后,仿佛受到无形召唤,开始向中心汇聚、交融。最终,所有异象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朦胧混沌,似有无数光影流转,却又仿佛纯净无色的光华,自树冠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光华冲霄,良久方散。
千里之内,天地灵气欢欣雀跃,自发向此地方向微微涌动。虚空之中,隐隐传来苍茫龙吟与清越凤哕之声,交织回荡。山林间,百鸟齐鸣,声振林木;走兽匍匐,朝向光华起处,如朝圣般寂静。
种种异象,皆昭示着一位修炼非同寻常功法,根基深厚的金丹修士,于此地诞生。
古树之巅,李垂云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内蕴,清澈深邃,恍如倒映着方才那混沌初开的景象。周身气息圆融饱满,与天地灵气的交汇自然和谐,再无之前躁动不稳之感。
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淡金色中流转着五色光华的灵力浮现指尖,温顺而磅礴。
“金丹……”
低声自语,嘴角终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无限感慨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