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盘坐于古树之上,周身气机起伏不定。
结丹关头,心魔最易滋生,他早就知晓,却毫无办法,只觉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就在他心神内守,全力对抗体内灵气冲关之际,外间为他护法的墨辰忽然浑身毛发倒竖,眼瞳死死盯住东北方的虚空处。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墨辰喉中发出低沉呜咽,似在警告。
“吱!”
一声尖锐鸣叫,墨辰身形化作一道黑线凌空扑去,张口便咬。虚空中蓦然荡开波纹,一团扭曲黑影显形,发出无声嘶吼。那黑影似人非人,周身缠绕着阴冷邪祟之气,正是域外天魔。
墨辰小嘴一张,就将那团黑影整个吞入腹中。天魔入腹,被墨辰体内天赋神通瞬间炼化,转为精纯能量。墨辰满足地舔了舔嘴角,重新趴回树上,眼珠却仍警惕地转动着。
外魔易除,心魔难防。
李垂云眼前豁然开朗。
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不知几重。他身着锦绣华服,腰间佩玉叮当,正站在一处花园的水榭之中。身旁仆从如云,恭敬侍立。远处传来丝竹之声,隐约可见舞姬翩跹。
“云儿,怎的又在此发呆?”温和女声响起。
李垂云转头,看见一位雍容妇人款步而来,眉眼慈爱,正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面容。她身后跟着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虽神色严肃,眼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关怀。
“今日吏部文书已下,你授了正五品中书舍人。”
父亲开口道,语气中带着欣慰,“你年方二十便有如此成就,为父很是欣慰。你娘已让人备了家宴,你舅舅、叔父们都要来庆贺。”
李垂云静静看着这一切。
花园中春色正浓,桃花灼灼,池水粼粼。仆人捧来新沏的香茶,热气袅袅升起。母亲温柔地为他整理衣襟,父亲虽不说话,却站在一旁目光柔和。这一切如此真实,触手可及,温暖、安逸、尊荣,凡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够了。”
李垂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父母愣住,周围仆从也愕然抬头。
“这般幻象,已在我心中浮现多次。”
李垂云环视四周,眼神如古井深潭,“我李垂云既踏上修仙之路,便早断了凡尘眷念。功名利禄,不过百年尘土;父母亲情,亦是无常幻影。你等以我记忆中最柔软处为引,却不知那些记忆早已就被你的前辈用烂了。”
他话音落下,四周景象开始龟裂。
“修士求的是长生大道,是逍遥天地,岂会困于这小小庭院?”李垂云冷笑一声,“这等小儿科的手段,不必再拿来现眼了。”
砰然一声,朱门高墙,慈爱父母,满园春色,尽数化作碎片消散。
寒风刺骨,雪花纷飞。
李垂云发现自己站在边关哨塔之上,身着破旧皮袄,手中握着一柄磨损严重的长矛。远处苍茫雪原一望无际,更远处隐约可见异族部落的篝火点点。
“小李子,发什么呆呢?”粗哑嗓音从身后传来。
黑三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凑了过来,嘴里哈出白气,“今晚轮到咱俩巡夜,驼叔说了,西边那片林子最近不太平,让咱们多留神。”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溃烂,布满老茧。他已经十九岁了,被发配边关的第三个冬天。
夜幕降临,他与黑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巡逻。黑三嘴上不停,絮叨着军中琐事,家乡往事,偶尔骂几句严寒天气。李垂云默默听着,这场景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回到营房时,驼叔悄悄塞给他半个烤饼,这老卒队长总是暗中照顾这个年纪最小的兵士。李垂云接过,饼还温热。
夜深了,同袍们鼾声四起。李垂云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漏风的屋顶,等待着什么。
然而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从天而降的神秘书卷,没有滚落床底的《五行诀》,没有改变命运的机缘。他就这样睁眼到天明,第二日继续巡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次遭遇异族突袭,死在乱箭之下。
“停。”
幻境定格在箭矢即将穿透胸膛的瞬间。
李垂云的声音在寒夜中格外清晰,“想从根本上断我道途?让我永不得接触《五行诀》?”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讥讽,“可你不觉得矛盾么?若没有那卷《五行诀》,我李垂云早已是边关上一具枯骨,又如何能走到今日结丹关头,引来你这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四周景象如水波荡漾,“机缘因果,早已种下。你想逆转时光,抹去我道途起点,却不知这般做反而暴露了你幻境的虚妄。”
雪原、哨塔、营房、黑三和驼叔惊愕的面容,一切再度破碎。
温暖阳光洒在青石广场上。
李垂云身着寒霄宗内门弟子服饰,正从传功殿走出。沿途遇见的弟子无不恭敬行礼,口称“李师兄”。不远处,金丹青年含笑招手,“垂云,过来。”
他快步上前,洛云深拍了拍他的肩,“昨日你突破筑基中期,为师甚慰。按此进度,三十年内必可尝试结丹。届时,你便是我寒霄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了。”
周围弟子投来羡慕目光,李垂云微笑还礼,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回到自己洞府时,两名女子已在门前等候。
左边柳晴,一袭红衣,明艳大方,见他回来便笑着迎上,“今日炼丹阁送来几瓶‘凝露丹’,说是你上月托他们炼制的。”她自然地挽住李垂云手臂,香气袭人。
右边苏晓晓,白衣素雅,含蓄温柔,只微微欠身,“师兄回来了,我炖了灵禽汤,正好暖暖身子。”她目光如水,情意脉脉。
洞府内陈设精致,灵气充裕。柳晴说着宗门趣事,苏晓晓布菜斟茶,两人相处融洽,俨然姐妹。李垂云坐在主位,享受着这齐人之福,修仙路上有此二美相伴,修为又步步高升,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夜深,二女退去。
李垂云独自坐在静室中,看着窗外明月,许久未动。
“真是完美的幻境。”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回荡,“顺遂的修为,至高的地位,还有红颜相伴,你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将它们一一呈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可惜你弄错了一点,我李垂云虽非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知修仙界道侣之约,贵在专一。柳师姐与我顶多只有同门之谊,苏师妹更与我清清白白。你这般乱点鸳鸯谱,将二人强塞于我身侧,看似予我齐人之福,实则是对我的道心最大的亵渎。”
他转身,眼神锐利,“更不必说,我从未将金丹老祖之位视为目标。我的道,岂是区区寒霄宗能局限的?”
明月、洞府、乃至整个寒霄宗山门,如沙塔崩塌。
阴暗的大殿中,数十道目光如剑刺来。
李垂云站在中央,手中握着的正是刚刚登记的筑基长老玉牌。但此刻,玉牌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五行伪根骨筑基?”执法长老脸色铁青,“李垂云,你当宗门上下都是瞎子不成!五行根骨自古便是废灵根,筑基成功者千万年无一,你何德何能?”
另一名长老冷笑,“我们已查过了,王芸师妹失踪前,洞府中失窃了二十枚筑基丹,正是你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李垂云,你谋害同门,夺取筑基丹,强行突破,该当何罪!”
大殿内哗然,昔日称兄道弟的同门,此刻纷纷投来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李垂云感觉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边关寒夜。
“我没有谋害王芸。”他听见自己说,但声音在喧嚣中如此微弱。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执法长老大喝,“拿下!废去修为,打入寒狱!”
数名执法弟子扑来,李垂云想反抗,却发现灵力滞涩,在这幻境中,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完全靠丹药堆砌起来的伪筑基。
就在手即将触到他肩膀的刹那,李垂云忽然闭上了眼。
深呼吸。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五行根骨不能筑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那千万年前以五行筑基,创出五行符道的那位前辈,难道是你们编造的不成?”
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李垂云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众人,“前人能以五行根骨筑基,并以符道闻名于世,我李垂云为何不能?他是榜样,不是神话。他能做到的,我亦能追求,甚至——”他顿了顿,“超越。”
“至于那二十枚筑基丹”,李垂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确是得自王芸,但那是她的私藏,被我截住的战利品。你们不去查她,却在此污我?真是本末倒置。”
他向前一步,执法弟子竟下意识后退。
“这幻境想以我最深的恐惧困住我,害怕被揭穿‘废根骨’的身份,害怕筑基丹之事暴露。”
李垂云喃喃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你们不知,这些心魔我早已面对过,战胜过。五行根骨再不好,那也是我的道路;筑基丹不是污点,是我的机缘。”
大殿景象开始模糊。
“我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其他外物,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李垂云最后说道,“你们困不住我。”
海风腥咸,雷云低垂。
李垂云站在礁石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身旁,苏晓晓脸色苍白,身上一片焦黑,那是海冥雷兽的雷击留下的伤口。
“师、师兄......”苏晓晓声音虚弱,“我不行了......你、你快走......”
“别说话。”李垂云咬牙,将最后一粒疗伤丹药塞入她口中。
但苏晓晓的呼吸还是越来越弱。
“师兄......其实我一直......”她看着他,眼中有着未说完的话。然后那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李垂云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忽然睁开眼,但眼中已无生气,只有怨毒的黑气。苏晓晓的脸开始扭曲变形,皮肤青黑,指甲暴长,化作厉鬼之相。
“李垂云......你害死了我......”厉鬼嘶吼着扑来,“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保护不了我......我要你偿命!”
鬼爪穿透胸膛,李垂云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着胸口黑气蔓延,又抬头看向狰狞的鬼脸,忽然轻声道,“苏师妹,若你真在此逝去,变成厉鬼来寻仇,我或许会坦然接受。”
厉鬼动作一顿。
“但那日你并未死去,只是重伤;你受伤后,我从未有过片刻放弃。”
李垂云伸手,竟轻轻抚摸那鬼脸,“我李垂云行事或许不择手段,但绝不会随意放弃承诺。这幻境想以愧疚困我,却选错了对象。”
黑气从伤口倒流而出,厉鬼发出不甘的尖啸,重新化作苏晓晓安静的面容,然后渐渐消散。
海天之间,只剩李垂云一人独立。
幻境并未结束。
两道强大气息从天而降,赫然是叶寒声和洛云深。
“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洛云深狞笑,漫天火雨落下。
李垂云自然不肯束手待毙,以符箓之法跟其大战起来。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他凭借假丹的修为,竟与两名金丹周旋数十回合,最后以重伤代价,用计将二人引入上古残阵,借阵法之力反杀。
浑身浴血,他踉跄跪地,却放声大笑。
笑声未落,厉未涯却在此刻现身......
一重又一重追杀,一重又一重死战。李垂云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又“反杀”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绝境,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找到一线生机。
直到某次,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尸山血海中,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过刻意。
“够了。”他对着虚空说道,“心魔劫数,无非是欲、惧、愧、怒、痴。富贵、断道、情债、根骨之诅、无尽追杀,你都试过了,还有新花样么?”
虚空寂静。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这道心,还真是磐石难移。五行根骨的修士,本座见过不少,个个在心魔劫中崩溃道消,唯你......罢了,罢了,这次就放过你,让你结丹成功吧。”
话音落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丹田内原本躁动的灵气开始有序凝结,金丹雏形缓缓浮现。
李垂云心中大喜!
成了!历经重重幻境,他终于要结成金丹,从此寿享千载,真正踏入高阶修士之列!
然而。
喜悦如潮水般涌来的刹那,一道冰冷警兆却如闪电劈开心湖。
不对!
还是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