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荒山野岭间弥漫着最后一缕残阳的昏黄。风穿过嶙峋的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两道略显狼狈的流光终究没能掠出这片群山,便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之力轻轻“按”了下来,落在一处突兀的岩台上。李垂云与莫老站定,衣衫微乱,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目光却已齐齐投向前方。
那里,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静立,仿佛与暮色中的山岚融为了一体。
洛云深负手而立,衣袂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脸上带着一丝几近怜悯的平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金丹修士的灵压并未刻意张扬,却已如无形的潮汐,悄然填满了四周每一寸空间,令空气都显得粘稠沉重,让人生出深陷泥潭的窒息感。
他没有急于动手,面对两名假丹修士,确实不必着急。在金丹真人眼中,假丹与蝼蚁,或许并无本质区别,皆是翻掌可覆。
“莫道友”,洛云深终于开口,声音温润,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首先看向面色灰败的莫老,“莫家不愧为丹道第一世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有些事,瞒得过旁人,终究瞒不过你们这些传承万载,见惯了沧海桑田的世家法眼,倒是我寒霄宗失策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闲叙家常,但话中的寒意却让莫老脊背一凉。
“只是”,洛云深话锋微转,那温和的目光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莫道友可曾想过,行踪既露,便是将整个莫家置于两位金丹修士的怒火之下?传承断绝,香火尽灭,这个代价,你一人承担得起么?就不怕……莫家因你一念,就此族灭?”
岩台上的风似乎更冷了些,莫老的面皮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片近乎死寂的决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族亦有各族的宿命。我莫家先祖遗训,后世子孙当不惜代价,探寻天地之极,追寻大道之广。为此,纵然举族赴难,亦在所不惜!”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直视洛云深,竟隐隐有豁出去的火光跳动,“而且……洛真人出自何等家族,老夫虽不敢说尽知,却也略晓一二。今日你若因此事覆灭我莫家,就不怕他日,老夫侥幸结成金丹,乃至……更进一步,归来寻你家族了却这段因果么?”
说到这里,莫老自己却先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与苍凉,“当然,此话或许可笑。修为至高深者,心性愈发淡泊超然,血脉亲缘,家族牵绊,往往如过眼云烟。或许真有那一天,所谓的灭族之仇,于老夫心中,也不过是道途上的一粒微尘罢了。”
洛云深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未曾改变分毫,仿佛莫老口中那可能的血腥复仇与淡漠因果,都只是清风拂过山岗。他未置一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了自落地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垂云。
相较于莫老的激动,李垂云显得异常平静。他面色有些苍白,那是法力消耗与灵压压迫所致,但眼神却清澈而稳定,默默调整着内息,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看来,他把宗门金丹的宿命,都告诉你了?”洛云深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垂云迎着对方的目光,缓缓点头,“莫老告知了一部分,我自己也查证了一些。拼凑起来,大抵明白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我还想听洛师兄亲口确认,寒霄宗的金丹修士,是否当真必须永困此界,直至培养出下一位接替者,方可……或者说,才可能离开?”
洛云深注视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竟似有几分坦诚的意味,“事已至此,瞒你无益。不错,此乃我寒霄宗历代金丹必须背负之责,亦是……换取结丹机缘的代价。千年寿元,称尊一界,看似逍遥,实则画地为牢。此界最高止于金丹,而金丹之道,独掌于寒霄宗。”
他试图描绘那囚笼般的“好处”,但李垂云根本不为所动,径直打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依照宗门历史,成功培养出下一代金丹的几率,究竟有多大?”
洛云深眉梢微动,似乎有些讶异于李垂云的直接与冷静,但他并未动怒,反而更显坦诚,“很低,虽有秘法传承,但结丹之难,关乎灵根、心性、机缘、资源,缺一不可。千万年来,寒霄宗明确记载的‘交接’成功者,不过寥寥十数例。至于典籍中那些‘前代金丹飘然远去’的华美记述”,他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诮,“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门面话罢了,绝大多数镇守者的结局,都是在漫长的等待与绝望中,耗尽千年寿元,坐化于这方天地牢笼之内。”
李垂云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印证了最坏的猜想,反而让他有种异样的冷静。他沉默片刻,再次抬头,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洛师兄……你和叶师兄一样,也并非此界本土之人,对吧?你们,都是从‘外面’来的。”
此言一出,连一直强作镇定的莫老都猛地看向李垂云,又惊疑地看向洛云深。
洛云深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恍然与赞赏之色,“看来,叶寒声的底细,你也知晓了。不错,我与他,皆来自外界。只不过”,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用词,“我是成就金丹之后,奉命前来接替镇守。而他……则是在炼气期时,便因故被‘发配’至此界寒霄宗。”
“多谢师兄坦言相告。”李垂云拱手,语气复杂。
“无需言谢”,洛云深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我本不欲过多欺瞒于你,因为你与我,实有几分相似。你方才用了‘也’字,既知叶寒声根脚,以你之智,猜到我的来历并不稀奇。”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李垂云始终背负在身后的那只木匣,语气微沉,“是苏晓晓告诉你这些的吧?”
李垂云心头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金丹修士的洞察力,果然可怕。他默认的态度,无疑证实了洛云深的猜测。
见他不答,洛云深淡淡道,“苏晓晓此人,背景复杂,心机难测,绝非表面那般柔弱简单。听师兄一言,日后离她远些,莫要牵扯太深。”
李垂云对这番告诫不置可否,他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会因洛云深一面之词便全然否定苏晓晓,也不会天真地完全信任眼前这位“师兄”。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日后?师兄认为,在下还有‘日后’可言么?”
洛云深上前一步,周身的温和气息陡然变得郑重起来,“垂云,若你此刻愿意回头,随我返回宗门,安心接受这镇守之责,承接金丹道统,为兄可以担保,对你之前所为,包括今日之事,皆既往不咎。叶寒声那边,我亦可说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选择千年寿元与一界之尊,还是选择……就此道消身殒?”
岩台上的气氛骤然绷紧,莫老紧张地看向李垂云。
李垂云低垂眼帘,沉默了约有十息。这十息里,过往种种,宗门生涯,外界传闻,大道向往,生死抉择,纷至沓来。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澈坚定。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我从未知晓天外有天,或许会甘心接受这画地为牢的千年之寿。但既然知道了大道无垠,仙路迢迢,在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洛云深,“况且,师兄与叶师兄如此急切想要脱身,甚至不惜布局多年,这所谓的‘镇守之责’,恐怕也绝非仅仅是困守这般简单吧?其中隐秘,弟子虽不知详情,但也绝非傻子。”
洛云深闻言,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他深深地看了李垂云一眼,那目光中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被触及底线的冰冷。
他轻叹一声,这一叹,仿佛抽离了最后一丝温情,“路是你自己选的。”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之前磅礴浩瀚数十倍的恐怖灵压,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轰然自洛云深体内爆发出来!不再是之前那弥漫四周的“潮汐”,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山岳”,狠狠朝着李垂云与莫老碾压而下!
“噗!”
莫老首当其冲,脸色瞬间血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周身刚刚凝聚起的假丹之力被摧枯拉朽直接击溃,双腿一软,竟被直接压得半跪于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中尽是骇然与绝望。金丹与假丹,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李垂云同样不好受,他只觉仿佛有十万大山凌空砸落,浑身筋骨欲裂,气血翻腾,喉咙腥甜。
他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岩石瞬间崩裂出裂痕,双足深陷。但他咬着牙,体内五行灵力疯狂运转,体表隐隐有五色微光交替闪烁,竟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没有像莫老那般跪下,只是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到了极限。
“呵……呵呵……”莫老艰难地抬起头,口溢鲜血,惨然笑道,“李小子……老夫……老夫这次是真的……技穷了……连累……连累你了……”
李垂云几乎无法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而出,“莫老……现在说输……还……早!”
他勉力抬起眼帘,望向那宛如天神般不可撼动的青色身影,嘴角竟然艰难地扯动,露出一抹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神秘笑意。
与此同时,他那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袖中某物,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波动,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呼应。
岩台之上,杀机如严冬降临,冰封万里。
李垂云眼中那点未熄的火光,却在绝境中,倔强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