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如洗,万里无云。
两道流光正疾驰于云端之上,正是李垂云与莫老。
两人驭器而行,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李垂云脚下踏着一柄青色飞剑,剑身隐有云纹流转;莫老则盘坐于一尊赤铜丹炉之上,炉口尚有丹气氤氲。这丹炉看似笨重,飞行速度却丝毫不慢,只是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
自离了寒霄宗已有三个时辰,按照玉简所载莫老所言,那处空间节点的距离应已过去了小半。李垂云心中虽仍紧绷,却也暗松了一口气。只要破开空间屏障,遁入那处外界,纵是金丹修士也难以追踪,尤其是失去了定星盘之后。
然而就在此时。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垂云浑身汗毛倒竖,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被掠食者盯上,源自本能的恐惧。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莫老,却见这位老者同样脸色剧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俱是惊疑不定。
“你感觉到了么?”莫老的声音有些发干,不复从容。
“好像有什么东西盯上了咱们”,李垂云喉结滚动,“难道是……”
话音未落,那股寒意骤然凝实!
仿佛无形中有千百根冰针刺入肌肤,冰冷刺骨之中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道清晰无比的气机缠绕而来,牢牢锁定二人身形。更可怕的是,这道气机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那锁定他们的存在,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不好!”
两人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莫老更是脸色煞白,脱口道,“金丹修士追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下一刻,一道浑厚且凌厉的神念轰然降临!
李垂云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紫府震荡,神识如遭重击。那神念冰冷而霸道,死死“钉”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李垂云脸色骤变,当即就要掐诀施展护身法术,却不料一旁的莫老动作更快。
“进舟!”
莫老厉喝一声,袖袍翻飞间,一件不过巴掌大小的飞舟模型已出现在掌心。
那飞舟通体银白,舟身刻满繁复符文,虽仅数寸大小,却隐隐有空间波动荡漾开来。莫老灵力运转,一张口,一口精血喷在飞舟之上,同时双手接连打出数十道法诀。
“嗡——”
银白飞舟迎风见长,瞬息间化作一艘可容五六人的小舟悬浮空中。舟身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快!”莫老率先跃入舟中。
李垂云不敢怠慢,身形一闪已落在舟内。
一踏入,他便感到舟身微微一沉,随即银光大盛。
“轰!”
飞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尾迹!罡风在舟身两侧呼啸而过,却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李垂云只觉得眼前景物疯狂倒退,云层被撕裂,空气发出爆鸣,这速度,比他们先前驭器飞行快了数倍!
“莫老,有此等宝物为何不早用?”李垂云稳住身形,忍不住急道,“若早祭出此舟,此刻我们怕是已在节点处着手破界了!”
莫老盘坐舟首,双手持续注入灵力,头也不回地苦笑,“你以为老夫不想?这破空舟乃是昔年自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本就是残次之品,只能使用一次。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半炷香后,舟毁灵散,再无他用。”
李垂云心中一沉。
半炷香。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道锁定他们的神念非但没有因飞舟加速而减弱,反而越发清晰凝实。甚至隐隐约约,他仿佛能“听”到某种声音在耳边萦绕,那是神念强大到一定程度后,已能隔空传音的前兆!
“只盼那处节点真的不远了,”莫老长叹一声,眼中闪过决然,“否则……”
否则会如何,他没有说。
也不必说。
被金丹修士生擒的下场,修真界中人人心知肚明,对于宗门的叛徒,抽魂炼魄都是轻的,更有甚者会被炼成傀儡、药引,永世不得超生。
飞舟在银光包裹中疯狂疾驰,舟身开始微微震颤。李垂云注意到,舟体边缘的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银白光华也忽明忽灭。这飞舟,正在透支最后的灵性。
然而即便如此,那道如影随形的神念仍在不断逼近。
三十息后,一道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真的是你,李垂云?”
声音温润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讶异,正是那金丹青年洛云深!
紧接着,那声音又“咦”了一声,“莫老?怎么是你……你不是之前就在丹炉爆炸中陨落了么?”短暂的沉默后,洛云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恍然与冷意,“呵呵,好一个金蝉脱壳,诈死出局,却又暗中布局,真是好算计。”
莫老面色不变,只是注入飞舟的灵力又加重了三分。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舟身震颤加剧,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见莫老不答,洛云深的神念转向李垂云,语气陡然变得痛心疾首,“垂云,我且问你,自你入宗门以来,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了筑基,抢夺王芸的筑基丹,你以为宗门真的不知道么,是我亲自为你压下;你卡在筑基后期不得寸进,是我耗费心血收集材料,为你引荐莫家炼丹,助你成就假丹。宗门待你不薄,我亦视你如子侄,你为何……为何要背叛?”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字字句句直叩心扉,尤其是筑基丹的事,那已经是被李垂云深埋入心底,几乎被遗忘的事情,此时居然又被提及。
李垂云浑身一颤。
是啊,洛云深待他确实不薄。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张口欲言,竟真的生出停下请罪的念头。
就在此时。
紫府深处,一点清凉之意蓦然涌现!
那凉意自行运转,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燥热愧疚之感如冰雪消融。李垂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好险!
他心中骇然,隔着不知多少距离,仅凭神念传音就能扰动他人心绪,让人不自觉间心生愧疚、甘愿俯首,这就是金丹修士的手段么?
李垂云不敢再有丝毫大意,当即运转神识之力在体内结成屏障,同时心中默念清心咒文。渐渐地,那股无形的影响被隔绝在外,心神重新恢复清明。
“咦?”
远方的洛云深似乎有些惊讶,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假丹修士竟能如此快地摆脱他的神念影响。不过那讶异只持续了一瞬,他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次是对着莫老。
“莫老,你我相交百年,我自问从未亏欠于你。三十年前你说欲炼涅盘金丹,我甚至将宗门秘藏的龙血草都借予你使用。为何……为何你要蛊惑我门下弟子叛逃?”
莫老终于有了反应。
他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不屑,“洛云深,收起你这套神念蛊惑的把戏。老夫炼丹百年,神识虽不及你金丹修为,却也千锤百炼,你这点伎俩还动摇不了我的心神。”
顿了顿,莫老的声音陡然转厉,“至于蛊惑?你何不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李道友,让他自己选选看,是留在你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宗门,还是随老夫搏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洛云深沉默了。
然而那道神念的压迫感却不减反增,甚至凝实到在李垂云的神识感知中,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那身影所过之处,云气退散,灵气紊乱,仿佛一柄利剑撕开天幕。
“莫老,他追上来了!”李垂云急喝。
“知道!”
莫老须发皆张,双手法诀一变,竟是直接燃烧起本命精元!澎湃的灵力如决堤洪水涌入飞舟,舟身银光暴涨,速度再提三成。
但这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舟身之上,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银光疯狂闪烁,符文一个个熄灭。飞舟开始剧烈颠簸,边缘处甚至开始崩解、熔化,化作点点银屑飘散在风中。
“小心!要坠舟了!”莫老大吼。
李垂云当即运转灵力护住全身,双手死死扣住舟板。
三息之后。
“轰隆!!!”
银白飞舟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中彻底解体!狂暴的灵气乱流炸开,将两道身影狠狠抛飞出去。
李垂云只觉得天旋地转,护体灵力在冲击下剧烈波动,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在空中翻滚了十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远处,莫老同样狼狈落地,法衣破碎,气息紊乱,显然也受了些内伤。
两人迅速调整,正准备再度飞遁出去。
然后,他们的动作齐齐僵住了。
前方十丈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容貌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眉眼温润,气质出尘。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却又隐隐凌驾于万物之上。阳光洒在他身上,竟似被无形之力扭曲,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正是金丹修士,洛云深。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
“跑得挺快”,洛云深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惜,终究是徒劳。”
李垂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终究,还是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