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天穹低垂,压着咆哮的墨色海面。
风已不像是风,而更像是亿万冤魂嘶吼凝成的实体,抽打万物,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如山峦崩塌,又似巨兽扑击,重重砸下,碎成漫天惨白水沫,复又被更狂暴的浪潮吞没。
在这天威肆虐中,两道微渺的身影,紧贴翻腾的海面数尺之上,衣衫猎猎,护体灵光隐藏在滔天水汽与怒风中明灭不定,犹如狂涛中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怎么说?”
莫老几乎是随着一道撕裂海天的闪电扑到近前,传音短促,目光急急投向李垂云。
李垂云没说话,只将手朝前方混沌处一指。
莫老顺势望去,心神当即一凛。
眼前景象,已非“雷雨”二字可以形容。
苍穹成了滚沸的雷池,厚重乌云不是堆积,而是在疯狂旋涌、碰撞、撕裂!
紫白色的电蟒不是闪烁,而是持续不断地从云涡深处探出狰狞头颅,张牙舞爪地劈入深海,每一次炸亮,都将方圆数十里的怒海照得一片惨白,映出无数瞬间诞生又毁灭的浪峰深渊。
轰隆的雷声不再是间断的怒吼,而是连绵成一片碾轧神魂的毁灭之鼓,震得人气血翻腾,灵台嗡嗡作响。海水被无形的巨力搅动,呈现出一种狂暴的欢腾。
但这毁天灭地的威势,并不是重点。
顺着李垂云的指向,在那接天连海的雷电丛林与墨浪翻滚之处,莫老锐利的目光穿透重重水汽与电光,捕捉到了……什么阴影。
并非静止,而是在动。在天风海涛的帷幕下,在更深邃的海面之下,有巨大而模糊的轮廓,正以一种与狂暴环境格格不入,近乎慵懒欢愉的姿态,悠然游弋。那身影隐现于波谷浪峰之间,偶尔一鳞半爪闪过幽蓝带紫的冷光,体型庞大得令人心悸。
莫老不敢怠慢,强忍雷音对神识的干扰,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神识延展过去。
“嘶——”
神识触及的刹那,莫老倒吸一口浸满咸腥海气的凉风,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海中……竟不止一道气息!轮廓交错,隐成三方。虽在雷电与怒海的剧烈灵气扰动中模糊不清,但那独特,阴寒中夹杂暴烈雷灵力的波动,还有那惊鸿一瞥的庞大躯干形态……
“海冥雷兽?还是……三头?”莫老传音都带上了颤意,看向李垂云,满眼难以置信。
李垂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传音回道,“确实是三头,两大一小,看那亲昵环绕之势,像是一家三口。”
他的神识比莫老强横凝练,此刻虽也受环境压制,但“看”得更为清晰,“那最大的,雄踞中央,气息已至二阶顶峰,只差临门一脚。旁边稍次之的,亦有二阶后期之威。最小的那头……不过一阶,灵智未开,可以忽略。”
莫老闻言,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他再次凝神,摒弃周遭雷鸣浪吼的干扰,细细感应。果然,那三团庞大的阴影在雷电交织的海水中沉浮嬉戏,仿佛这外界足以令他们色变的天灾,不过是它们舒适的温泉浴场。
最大的那头,每一次舒缓的摆动,都引动周遭海水暗流汹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赫然是二阶顶峰,随时可能突破至三阶!另一头体型稍逊,但气息凶戾暴烈,丝毫不弱,稳稳的二阶后期。
一头二阶顶峰的海冥雷兽,已需他们三人严阵以待,拼死一战方有几分胜算,搞不好便要道消身殒。如今竟又多出一头二阶后期……
这还怎么打?
放弃的念头刚起,便被更强烈的不甘压下。
天风起于青萍,浩荡莫测,这等规模与雷灵汇聚程度,更是罕见,下次出现不知何又要何时。海冥雷兽踪迹更是诡秘,非此等极端雷暴海域不现,错过此次,那海冥雷兽的内丹便真成了镜花水月。他们为此筹备良久,岂能甘心空手而归?
莫老与李垂云目光交汇,瞬息间已交换了无数念头。
至于一旁的苏晓晓,紧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笛法器。这等层次的决策,她这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只能默默等待着两位前辈商定。
“怎么办?”莫老传音问,声音干涩。
李垂云眸中锐光闪动,死死盯着远方雷电最为密集,阴影游弋最频繁的那片海域,沉默数息,才缓缓传音,“力敌绝无胜算,唯今之计,或可用调虎离山。”
“细说。”
“雷兽虽强,灵智终究不如人。且观其形态,护犊之情甚切。那天风雷暴核心处,灵力最为狂暴混乱,亦是它们汲取雷灵,淬炼妖躯的关键所在。我们或可分头行事,一人以阵法或特殊法器,远距离扰乱雷暴核心灵力,制造异常,激怒那雄兽,引其离巢探查;另一人则伺机以幻法或是诱饵,设法短暂引开雌兽注意;最后一人,目标直指那幼兽!不求击杀,只求以最快速度让其恐惧潜逃,如此一来雌兽必然跟随而去,之后再围杀那头雄兽。此计关键在于时机把握与隐匿手段,任何一环出错,皆可能万劫不复。”
李垂云语速极快,将脑中成形的险策和盘托出。这计划漏洞极多,风险极大,几乎将性命寄托于运气与雷兽的反应之上,不过此时此刻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了。
莫老听着,眉头紧锁。他不断衡量,目光在远方雷霆与身边两人身上逡巡。苏晓晓也听清了传音,呼吸不由一窒,下意识看向那恐怖的海域,又看向李垂云坚毅的侧脸。
时间在雷鸣与浪吼中点滴流逝,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莫老狠狠一咬牙,眼中掠过豁出去了的决绝,“修行之路,哪有不险的!干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涉猎过阵法,扰灵之事交给我。李小子你斗法能力最强,身手迅捷,牵制雌兽非你莫属。苏丫头……”他看向苏晓晓,语气不容置疑,“那头幼兽就只能交给你对付了,你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其恐惧万分,但你也要记住,一击即走,绝不可贪!雌兽情急之下或许会对你出手!”
苏晓晓用力点头,喉头滚动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只将手中玉笛握得更紧。相比较而言,她的任务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李垂云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尤其对苏晓晓微微颔首,似是鼓励,又似嘱托。
“既如此,各自准备。莫老先动,阵起三息后,我即出手。晓晓见我焰光为号,立刻行动。记住,无论成否,三十息后,必须脱离战场,全力围杀雄兽!”
计划既定,再无多言。成败在此一举!
莫老身形一沉,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汹涌的浪涛之中,借水势掩护,朝雷暴区域边缘迂回而去。
李垂云取出一张水隐符交给苏晓晓,“这个你拿着,一旦激发能最大限度的降低你的存在”,说着,望了苏晓晓一眼,转身离开。
深吸一口气,李垂云一张水隐符拍在自己身上,同时运转敛息诀,周身灵光内敛至极致,如同融入周遭晦暗的环境,只余一双眸子,精光熠熠,锁定了那雌兽隐约浮现的方位。
苏晓晓望着李垂云给的符箓心情复杂,她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侧潜行,寻找最佳的切入角度与退路。
就在三人分头行动,气息收敛,精神高度集中于各自任务与远方雷兽之际。
下方,那被狂暴雷霆照得忽明忽暗,深不可测的墨色海水之下,巨大的阴影依旧在缓缓游弋,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海流依旧被雷霆搅动得混乱不堪,巨大的尾鳍轻轻摆动,荡开无声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