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来得轻微,却清晰,带着某种隐秘而独特的韵律。
李垂云眉头微动,左手探入怀中,两指拈出一物。
正是当初镜湖小会结束之时,那位主持聚会,气度温润如玉的长袍青年所赠的听风玉牌。
彼时对方说这是见面礼,持之可在一些特定仙坊、宗门得些方便,亦可用于同道间短程传讯。李垂云当时收下,却始终留了个心眼,此物既然能“传讯”,便绝非普通信物那么简单。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玉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原本温润的乳白色玉质此刻泛起淡淡的云纹光晕,触手微温,震颤正是从光晕流转间传出。
李垂云神识探入,玉牌内部一道预先封存的神念印记被激活,化作一行简短的信息,浮现在他识海之中。
“某处有事,欲与木道友一聚。若蒙不弃,三月之后,云梦泽畔,听风阁。”
信息到此为止,再无多余解释。既未署名,也未言明具体何事,甚至连落款都没有。这种简洁,反倒透出一种笃定,持牌者知晓,收到讯息的人自然知道是谁。
李垂云握着玉牌,感受着其中那道神念印记在传递完信息后逐渐消散,玉牌重新归于沉寂。居然是一次性的传讯法器,用过即废。这种做派,既显谨慎,也透出对方不愿留下过多痕迹的从容。
他垂眸看着掌中渐渐黯淡下去的玉牌,陷入沉思。
风险,自然是有的。
他与那长袍青年,满打满算只在镜湖会上见过一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对方是何来历,真实名姓,修行路数,为人品性,他一无所知。贸然赴约,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未知的棋局之中。
然而,权衡之下,李垂云却缓缓摇了摇头。
首先,此事不太可能是幽泉谷的陷阱。
青玄道人刚刚出面调解,泠霜、泠月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诺“就此罢手”,哪怕只是场面上的客套,以青玄道人的身份,也不至于转头就撕破脸皮,另请他人设伏。青玄道人背后那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元婴存在,泠霜再大胆,也不敢如此轻慢。
更何况,她们刚死了门人,丢了罗盘,此刻恐怕还在归途上风声鹤唳,哪有这般精力与脸面再起事端?
其次,他有退路。
从苍白男子尸体上摘下的灰色储物袋,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中。定空罗盘虽有损伤,但主体完好,核心禁制并未彻底崩溃。此物既能克制遁法,反过来看,若能将其炼化、掌握其运转原理,自然也具备相当的“抗定空”之能。
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即便对方真有什么针对遁术的手段,他也不至于像上次那般猝不及防、完全被动。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遇上能再次克制遁符的异宝或神通,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也绝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束手无策。
上次的狼狈,一半源于定空罗盘的出其不意,另一半,则是他自己对这类克制手段毫无认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同样的亏,他绝不会吃第二次。
更何况……
李垂云抬眼望向远方烟波浩渺的湖面,眸光幽深。
金丹修士,尤其是能在同阶圈子中组织聚会,且人人都给几分薄面的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约见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道友。对方既然主动传讯,必有要事。而所谓的“要事”,往往意味着机缘。或是秘闻,或是资源交换。
修仙之路,财侣法地,缺一不可。机缘不会从天而降,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风险莫测的应酬与往来之中。一味求稳,困守一隅,固然安全,却也断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一路行来,从寒霄宗的外门记名弟子,到如今的金丹修士,哪一步不是在风险中挣得?若只因“可能有风险”便裹足不前,他也不会有今日。
心意既定,李垂云不再犹豫。
翻手将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三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做许多准备,也足够他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首先,是伤势的彻底恢复。
虽然经过三日调息,内腑震荡已然平复,但肩头那道被泠霜冰针所伤之处,余寒尚未彻底消散,仍需以自身丹元慢慢拔除。这不是急于求成之事,需水磨工夫。他估算,约莫还需十日左右,方能将那一丝顽固的寒毒彻底炼化。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定空罗盘。
此物既是克制遁术的利器,也是抵抗同类手段的护身符。将其初步炼化,掌握基本用法,三月后的赴约便多了一重保障。即便届时真有什么变故,此物在手,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便在自己这边。
如此,李垂云不再耽搁。
他神识再次铺开,仔细探查周遭三百里方圆,确认无任何修士或高阶妖兽踪迹后,在这片湖泽深处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水湾。湾内有一小块突出水面的岩礁,背靠一座长满藤萝的陡峭崖壁,上方有古木垂荫,将这片区域遮蔽得颇为严实。
他落于岩礁之上,袖袍一挥,数道符箓飞出,落在四周水面上,化作淡淡光幕,布下了一个兼具隐匿、预警、隔音之效的小型符阵。虽然简易,但应付寻常情况已是足够。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盘膝坐下,取出了那只灰色储物袋。
袋上原主人残留的神识烙印,随着主人陨落,已是无根之木,衰弱了大半。李垂云以自身远超同阶的强大神识,不过片刻便将其彻底抹除。
神识探入,袋中空间不大,约莫丈许方圆,存放之物也颇为简单,百余块中品灵石,几瓶疗伤与辅助修炼的丹药,一两件品相尚可,却也称不上极品的法器,以及一枚记载着某种阴寒属性功法的玉简,李垂云粗略扫了一眼,似是幽泉谷一脉相承的路数,对他用处不大。不得不说,这人可真是够穷的,完全不像是个金丹修士该有的身家。
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枚暗沉沉,中心有一道细碎裂痕的定空罗盘。
李垂云小心翼翼地将罗盘取出,托于掌心。
此宝约莫成人巴掌大小,通体呈深沉的青铜色泽,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繁复至极的阵纹与符篆。那些纹路并非寻常,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晦涩的形制,隐约与“空间”、“定锁”相关。
核心处那道裂痕,乃是龙昭离含怒一拳之下,从罗盘边缘延伸至中心,虽未彻底断裂,却也损及了部分禁制脉络。此刻罗盘灵光黯淡,运转时隐时现的迟滞感,便是因此而来。
不过,对李垂云而言,这裂痕既是损伤,也是机会。
完整的罗盘禁制浑然一体,外人想要炼化,必须从头开始,一步步磨掉原主人留下的层层烙印,耗费心神巨大,且极易引发法宝反噬。而如今禁制受损,严密的防御出现了缺口,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李垂云凝神静气,将神识化作极细的丝线,从那道裂痕处小心翼翼地探入罗盘内部禁制核心。
时间,在寂静的水湾中悄然流逝。
一日,两日,三日……
岩礁之上,李垂云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
他掌心的定空罗盘,起初只是黯淡地静卧,随着神识持续渗透,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却又因禁制的不完整而明灭不定。而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显然在神识层面进行着艰难而细致的博弈。
到了第五日,罗盘表面第一次泛起了一层与李垂云自身灵力同源,极其微弱的五色光晕。
这是初步建立灵力共鸣的征兆。
李垂云睁开眼,眸中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明与了然。
“原来如此……”
他低语。
这定空罗盘的原理,并非直接“封锁”空间,那是涉及真正空间法则的高深手段,远非一件古宝所能企及。它的核心禁制,是通过持宝者及辅助者的灵力为引,在特定范围内制造一种“干扰”。
理解原理之后,祭炼便有了明确方向。
他没有试图强行修复那道裂痕,那需要专门的炼器手段与相匹配的材料,眼下条件不足。他的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将自己的神识烙印打入禁制核心,建立初步的控制权,使其能够被激发、被引导。至于完整的修复与深度炼化,可以留待日后。
又是五日。
这一日,阳光穿透水湾上方的藤萝垂荫,在李垂云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掌心那枚定空罗盘,终于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定地泛起一层与他自身灵力完全契合的五色光晕。
成了。
李垂云轻吐一口浊气,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满意之色。
此刻,他心念微动,罗盘便应声而起,悬浮于他掌心上方寸许,缓缓旋转。虽然因裂痕存在,其威能较完整状态有所折损,但他只需要有对抗“定空”的能力即可,而且如今这件古宝,只听他一人的号令,就算被幽泉谷抢回去,不经过一段时间的祭炼别想再用。
他并未就此满足。接下来的数日,他又反复试验,摸索罗盘在不同场景,不同对手类型下的使用技巧。如何与五行遁形符配合,形成战术组合;如何在对方同样持有克制遁术手段时,以罗盘之力进行对冲;如何在必要时,以自身精纯灵力强行催动,突破裂痕带来的威能上限……
这些细节,都需要在实战推演中不断打磨。好在他神识强大,足以在识海中模拟推演,寻找最优解。
待到一切初具雏形,三月之期,已悄然过半。
肩头那道冰寒伤势,也在这期间被彻底炼化拔除。李垂云内视己身,金丹圆润,灵力充盈,神识清明,状态已恢复至巅峰,甚至还略有一丝进境。
是时候启程了。
云梦泽,听风阁。
他收起定空罗盘,散去水湾周遭的简易符阵,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容他静修十余日的僻静湖泽,随即周身灰白遁光亮起,辨明方向,朝着云梦泽所在,不疾不徐地飞遁而去。
身后,湖水平静如初,倒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