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洞厚重的石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混杂着赤炎山脉特有的干燥热风,迫不及待地涌入洞府。
一道略显疲惫的青衫身影,自门后阴影中踱步而出,正是李垂云。
他脸上带着施法过度后的淡淡苍白,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凝重,脚步也较平日略显沉滞。
连续一个多月,同时操控三种丹药之力、五行灵力与庞大神识,在生死边缘为苏晓晓重塑根基,其消耗远超一场激烈的斗法。此刻一踏出洞府,被外界光线一照,竟有片刻恍惚。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残留的疲惫,还有那抹复杂心绪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洞府前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空旷石坪。
一道魁梧如山,身着暗红劲装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洞府,静静矗立在石坪边缘,眺望着远方赤色山脉连绵的轮廓。
山风卷动他虬结的须发,与有些破损的衣袍,却吹不弯挺直的脊梁。
龙昭离?!
听到身后石门声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被虬髯覆盖的脸上,依旧能看出重伤后的虚弱与失血的苍白,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却已重新燃起了炯炯神采,只是比起往日纯粹的炽烈,此刻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看得出来,这一战他的收获良多。
“木老弟,出来了?”龙昭离咧嘴一笑,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七八分往日的洪亮。
李垂云略感意外,走上前去,拱手道,“龙道友,你伤势不轻,怎不去静室闭关疗养,反倒在此处吹风?”
“疗伤?”
龙昭离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故意活动了一下依旧缠着绷带的左臂,引得肌肉微微贲张,“疗伤哪有枯坐洞府的道理?对我们体修来说,气血活,伤势才好得快。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感受这天地间的火灵脉动,吐纳这赤炎山脉的精气,可比闷在屋里对着丹药瓶子发呆强多了!”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如铁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继续道,“咱们体修的路子,讲究的就是个‘动中求静,破而后立’。伤势是打熬肉身的一部分,一味躲起来吃药,反而不美。就得像炼铁一样,捶打之后,还得见风见火,方能去尽杂质,成就精钢。”
李垂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好奇。他虽博览典籍,但真正与体修深入交流的机会却是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第一遭。龙昭离这番话,倒是与他所知的体修理论暗合,只是亲身听来,更觉其道独特。
“原来如此,体修之道,果然与寻常炼气吐纳大相径庭,重在肉身与天地的直接交感。”李垂云微微颔首,心中对体修这一脉的坚韧与务实,又多了几分认识。
龙昭离哈哈一笑,随即目光敏锐地落在李垂云脸上,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凝重,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笑容微敛,正色问道,“怎么样?你那故人……救治可还顺利?”
李垂云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夕阳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他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人,是醒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龙昭离眉头一挑,“醒了?那是天大的好事啊!老弟你这脸色……莫非还有什么不妥?”
“只是……”
李垂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肉身根基虽已重塑,灵脉也已续接,但沉疴太久,生机初复,犹如大病初愈的凡人,极其孱弱。若无意外,至少还需数年光景的精心调养,辅以温和丹药与灵气滋养,方能将亏损的元气彻底补足,使新生的灵脉与肉身完全契合,恢复如初。”
“嗨!我当是什么!”
龙昭离一听,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命能救回来,那就是泼天的大幸!至于调养几年?咱们修仙之人,哪个不是与天争命,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几年时间,弹指即过,算得了什么!”
他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语气斩钉截铁,“你就安心让她在我这儿调养!需要什么丹药、灵气、静室,只管开口!烈阳宗虽不算豪富,这点资源还是供得起的!保管给你那朋友养得白白胖胖,恢复得比受伤前还好!”
李垂云感受到对方话语中毫无作伪的真诚与豪气。
他这次没有拒绝,郑重地拱手一礼,“如此,便多谢龙兄了。这份人情,木某铭记。”
“又说客气话!”龙昭离佯怒瞪眼。
然而,李垂云没有说出口的,是苏晓晓醒来后的另一个状况。
记忆。
当那双虚弱的眼眸终于睁开,茫然而无助地映出他的身影时,李垂云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惊喜,不光是自己将这么个人给救了回来,更是对自己丹道的进步而欣喜万分。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没有故人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身处陌生环境的恐惧。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空白,近乎婴儿般的茫然。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与她的世界毫无瓜葛的突兀存在。
李垂云尝试着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提及寒霄宗,提及过往的零星碎片,甚至提及叶寒声……换来的,只有她愈发困惑与戒备的细微表情,以及本能,微不可察地向后缩去的动作。
若非李垂云的神识始终笼罩着她,能清晰感知到她神魂波动的每一丝变化,并非伪装,而是真真正正的空白与疏离,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苏晓晓为了彻底摆脱过往、摆脱他,而演出的另一场逼真戏剧。
但事实告诉他,这并非演戏。
他亲自进入过她那片近乎荒芜的识海,见过那些蒙尘、破碎、散落在各处的记忆光点。
不死返生胶与归尘塑命丹的力量,将濒临熄灭的魂火重新点燃,将破碎的镜面勉强粘合。能唤醒“意识”本身,已是奇迹。至于记忆是否能完整归位,在神魂遭受如此重创的情况下,本就存在极大的变数。
出现偏差、丢失,甚至错乱,都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代价。
只是当这“预料之中”真正摆在眼前时,那份失落与淡淡的涩然,依旧如细针,不易察觉地刺了一下。
不过,李垂云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下。修仙之路漫长,得失无常,能救回性命,已属逆天而行。况且……这可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仔细探查过苏晓晓此刻的生机状态。
莫老那老家伙当年给的丹药,其神异之处,直到此刻才让李垂云有了更深的体会。
丹药不仅保住了苏晓晓的性命,使其陷入一种近乎时间停滞的假死状态,以防止伤势再度恶化,更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延缓了她生命本源的流逝。
从她受伤沉睡,至今已有三十余载。对于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而言,三十年是何等珍贵的黄金岁月?那是奠定道基、勇猛精进的关键时期。若凭空失去这三十年寿元,几乎等同道途断绝大半,未来再难有大的成就。
可如今李垂云以五行归元灵力细致探查,发现苏晓晓生命本源流逝的迹象,微乎其微,粗略估算,仅相当于正常状态下两三年的损耗。
这简直是奇迹!
这意味着,她虽然沉睡了三十余年,但“实际”损失的修炼时间,远比想象中少得多。待她身体调养恢复,记忆若能寻回自是最好,即便不能,她也仍有足够的时间与潜力,去重新开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大道。
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莫老那老家伙丹药留下的最大馈赠,也是李垂云此番救治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念及此处,李垂云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渐渐散去。
他望向洞府石门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里面那个刚刚挣脱漫长黑暗,对一切都充满陌生与不安的虚弱女子。
当初的承诺,是带她离开那方危机四伏的小世界,给她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
如今,他不仅带她离开了,更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为她重塑道基,保住了她绝大部分的修炼潜力。
这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承诺。
无论她是否记得,无论她未来走向何方,于情于理,于承诺于心境,李垂云都已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致,无愧于心。
山风渐烈,卷动两人的衣袍。
龙昭离见李垂云神色舒缓,知他心结已解,便笑道,“走吧,老弟。你也损耗不小,先去我那喝杯赤炎灵茶,缓缓神。让你那朋友也好好静养,莫要急于一时。”
李垂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朝着龙昭离的洞府行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在赤色的山岩上缓缓拉长。
身后,火云洞厚重的石门悄然闭合,将初醒的静谧,与漫长的调养之路,重新封入那片温暖且安稳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