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时光,就如同是赤炎山脉上空悠然流转的云霭,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滑过。
李垂云真就依着龙昭离的话,将一颗悬着的心暂且放下,“安心”地留在了烈阳宗。
这并非客套,而是他修行至今,难得寻得一处既能提供安稳环境,又有着同阶道友可以交流印证,资源也相对充沛的落脚之地。
每日清晨,当日轮初升,将第一缕带着灼热气息的晨曦洒向赤炎山脉时,李垂云便已“起身”。
他并未选择在灵气最浓郁的地火灵眼附近修行,反而在龙昭离洞府旁的一处僻静山崖上,自行开辟了一个简易的露天静台。此处视野开阔,能见群山起伏,晨昏变化,天地之气流转无碍。对他而言,感悟五行轮转,天地灵机,环境开阔自然,远比困守一室更为有益。
盘膝坐于光滑的青岩之上,迎着初阳,缓缓运转体内独树一帜的五行归元功法。
《青木长生功》的生机,《戊土镇岳诀》的厚重,《九阳离火经》的炽烈,《玄冥真水篇》的至柔,《太白破虚典》的锋锐,五股属性迥异的灵力,在他的精微操控下,于丹田金丹处形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循环往复,淬炼着金丹。
这个过程远比专修一门功法缓慢,且需时刻心神紧绷,但每完成一次大周天,都能感受到五行灵力彼此交融生发带来的那一丝独特增益,让他觉得这条路虽险虽难,却值得坚持。
上午修行功课完毕,他便回到龙昭离为他安排的精舍之中,开始研习符道。
一张宽大的赤炎檀木长案置于窗边,案上整齐摆放着特制的符纸、各色灵墨,以及一套品相不错的制符工具。烈阳宗以火法着称,门中虽不专精符箓,但库存的制符材料品质却是不差,尤其是一些蕴含火灵力的特制符纸与地火朱砂,对李垂云尝试改进或创新一些与火行相关的符箓颇有助益。
他往往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神情专注,指尖灵力流转,或临摹古符,或尝试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他已经掌握的传统符纹之中。
失败了,便静思缘由;成功了,便小心将灵光内蕴的符箓收入特制的玉匣。偶有心得,也会与龙昭离探讨一二。龙昭离虽不擅此道,但其对火系灵力本质的深刻理解,常能给李垂云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午后,若是龙昭离伤势好转,兴致不错,两人便会在后山专设的熔岩演武场进行一番“强度不大”的切磋。
说是切磋,更像是同道间的印证与交流。李垂云不再动用那些诡谲的符阵与复杂的算计,而是专注于五行灵力的基础运用,法宝的操控衔接,以及身法的腾挪闪避。龙昭离也收敛了狂暴无匹的杀招,更多以精妙的火系术法与强横的肉身力量见招拆招。
烈焰与藤影共舞,山印与拳风交错。
没有生死相搏的紧张,却多了几分挥洒自如的畅快。战罢,两人常于演武场边的巨石上席地而坐,取出烈阳宗特产的火枣酒,一边饮着辛辣醇厚的灵酒,一边交流方才对战中的得失,乃至更广阔的修行体悟。
“木老弟,你这灵力流转间,似乎总暗含一种‘滞涩’,可是功法尚未圆融之故?”龙昭离灌了一口酒,抹去虬髯上的酒渍,目光如炬。
李垂云沉吟道,“龙兄所言不差,在下所修有些驳杂,看似包罗万象,实则如同驾驭多匹烈马,方向不一,力道不同。欲使其并驾齐驱,非但要缰绳(神识)够强,更需深谙每匹马的脾性(功法特性),找到那个让它们都能发力的平衡点。我如今,仍在摸索这个‘点’。”
“哈哈,有意思!”龙昭离大笑,“老子就一门心思捶打肉身,引火炼体,倒没你这般多烦恼。不过,万法归宗,你这条路若能走通,前景恐怕不可限量。来,再干一碗,预祝你早日找到那‘平衡点’!”
除了修行与切磋,龙昭离更是一声令下,对李垂云开放了烈阳宗藏经阁中,除却核心秘传之外的绝大部分典籍区域。
烈阳宗的藏经阁,虽不及幽泉谷那般有芥子空间藏匿至宝,却也规模宏大,分门别类,收藏着立宗万年以来积累的浩如烟海的玉简、古籍、图谱。
李垂云如鱼入海,沉浸其中。
他并未好高骛远地去钻研那些高深莫测的神通秘法,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基础典籍、游记杂闻、地理图志、灵物辨识,以及历代修士的修炼心得与疑难杂记之上。这些看似“不太秘传”的知识,恰恰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缺乏系统金丹传承的散修最急需弥补的短板。
通过阅读烈阳宗前辈们游历四方的见闻,他对脚下这方广袤修仙界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险地秘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那些关于各种天材地宝特性、产地的详细记载,极大丰富了他的见识库。而前辈们修炼中遇到的种种问题与解决思路,更是让他触类旁通,对自己五行同修路上的许多困惑有了新的思考角度。
这四个多月,没有生死危机,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按部就班的修行,心无旁骛的钻研,与同道的酣畅交流。
李垂云偶尔立于山崖,眺望云海时,会恍然惊觉,这竟是他踏入修仙界以来,度过的最为闲适、充实的一段时光。不必为资源奔波,不必为安危忧心,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寒霄宗时,那段心无挂碍,一心向道的纯粹岁月。
然而,这份“闲适”之下,却也有一份刻意的疏离,在悄然维持。
自那日火云洞中,将苏晓晓从漫长沉眠中唤醒后,李垂云便再未踏入那处洞府,也再未出现在苏晓晓面前。
一应照料事宜,全数托付给了烈阳宗门人。
龙昭离对此心领神会,亲自下令,挑选了门中数位心思细腻,性情温和,且修为在炼气后期至筑基初期的女弟子,专门负责苏晓晓的日常起居与初步调理。这些女弟子得了宗主严令,知晓榻上之人是宗门的贵客,自是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每日定时喂服温养经脉,巩固神魂的温和丹药;以自身浅薄的灵力,协助引导苏晓晓体内新生稚嫩的灵力缓缓运转;更换药浴,擦拭身体,诵读一些宁神静心的道经……诸般琐碎,皆由这些女弟子轻柔完成。
李垂云虽未现身,但他的神识却时常如微风拂过火云洞外围,感知着内里平和的灵气波动与渐渐茁壮起来的生机。
得知苏晓晓在精心照料下,肉身恢复的速度比预期更快,茫然的眼神中也开始对周遭环境,和照顾她的女弟子产生一丝熟悉时,他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放下了。
如此安排,一来是避免自己的出现,刺激到苏晓晓尚未稳固的记忆与心绪;二来,也是存了让一切顺其自然,了断前缘的心思。救她,是兑现承诺,是偿还因果。至于之后的路,当由她自己选择。
时间,就在这修行、画符、论道、阅读的规律生活中,如掌中沙粒,悄然流逝。
直到某一日,李垂云在藏经阁中放下手中一枚记载着某处古修洞府传闻的玉简,抬首望向窗外,才发现山间林木的色泽已从盛夏的浓绿,转为深秋的赤红与金黄。
四个多月,弹指而过。
与幽泉谷泠霜、泠月姐妹约定的半年之期,已近在眼前。
李垂云轻轻放下手中玉简,眼中数月来沉淀的闲适与平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审慎。
该动身了。
他向龙昭离辞行。
洞府中,龙昭离的气色已好了许多,周身那股炽烈的火灵波动也重新变得凝实澎湃,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更显精进。
听到李垂云告辞,他并未意外,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
“兄弟,此去小心。幽泉谷那两娘们,不是易与之辈,交易之时,多留几个心眼。”
龙昭离神色郑重,“至于苏姑娘这边,你放一万个心。只要她一日在我烈阳宗,便无人能动她分毫,你只管去办你的事。”
“有劳龙兄。”李垂云拱手,这份托付,他信得过。
没有更多寒暄,李垂云步出龙昭离的洞府,来到山崖边。
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的淡金色传讯符。
指尖灵力灌注,符箓上光华流转,他将一道神念印记其中,并非任何之前踏足过的地点,而是一个他临时选定,位于烈阳宗与幽泉谷势力范围之间,一处名为乱云涧的三不管险地。
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给对方提前布置的机会,这也是他行事的一贯准则。
“去。”
轻轻一弹,传讯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瞬息没入云层,朝着幽泉谷的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不再停留。
他周身遁光升起,色泽转为不起眼的灰白,辨识了一下方向,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乱云涧所在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赤炎山脉苍茫的天际。
几乎就在李垂云离开的同时。
龙昭离也走出了自己的洞府,他站在山崖边,眺望着李垂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同样化作一道炽烈如火的赤红遁光,却不是朝着李垂云的方向,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北方天际激射而去。
遁光飞起的同时,他袖中亦有一道传讯符无声滑出,被其屈指一弹,化作流光。
山风呼啸,卷动云雾。
两道遁光,一灰白,一赤红,背道而驰,很快各自消失在茫茫云海与群山之间。
只余下赤炎山脉亘古不变的赤色山岩,在秋日阳光下,沉默地见证着又一次分别,与那潜流暗涌,即将到来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