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将承载着苏晓晓沉睡之躯的木匣稳稳缚于背后,李垂云看了一眼这处庇佑了他十五载的简陋地下洞府,转身,迎着自狭小洞口透入,略显刺目的天光,迈步而出。
他没有刻意去全面收拾洞府,这里头应该会有一些他“不小心”的遗留,但不会有太大的遗留也就是了,他这个前辈,总得给后来者一些机缘不是么。
洞外,荒野依旧,乱石与稀疏灌木在风中静默,与他来时似乎并无二致,只是草木荣枯已不知几度轮回。
十五载闭关,尘世光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他深吸一口清冽又略带荒芜气息的空气,灵力在体内顺畅流转,金丹沉稳,神识清明,一种久违,重新踏入世间的实感涌上心头。
下一步该当如何?三种救治丹药所需的材料,不少都颇为罕见,甚至有些名称他只在莫家丹道传承中见过描述,加之对此界的出产情况一无所知。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徒耗光阴。
“需得找此界土着问询,方是捷径。”
李垂云思忖,“而且,问询对象,也须得是与自己同阶,或至少眼界、见识,足以匹配金丹层次的人物。否则,问了也是白问。”
心念转动间,一个虬髯满面,声若洪钟的豪迈身影,自然而然地跃入脑海,龙昭离。
镜湖一战,虽算不得愉快收场,但此人性格直爽,赌品颇佳,输了功法便坦然奉上全本。更重要的是,他曾出言提醒自己小心幽泉谷,虽未明言,却也显露出几分善意与知晓内情。相较于其他仅有一面之缘,心思难测的金丹同阶,龙昭离似乎是眼下最可能提供帮助,也相对“靠谱”些的人选。
“便去寻他,烈阳宗......”李垂云回忆着当日镜湖聚会时龙昭离的自介。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驾遁光来到距离闭关处最近的一处中型坊市,稍作打听。
烈阳宗的名号并不难查。稍一询问,便知这是一个以火系功法闻名,门风刚正,在周边数国口碑颇佳的正道宗门,山门位于西北方向的赤炎山脉,门中确有龙昭离这么一位以炼体与火法着称的金丹老祖。得知这些,李垂云心中稍定。
出于谨慎,他也顺便打探了一下幽泉谷的消息。当问及此谷时,那被问询的筑基店主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目光在李垂云身上扫了扫,压低声音道,“前辈......打听那‘合欢宗门’做甚?可是......有何需求?”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些许忌惮。
李垂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心中暗叹,“原来如此......合欢宗门!难怪谷中尽是女修,难怪那凡俗地域男女比例那般诡异,难怪泠霜提及那‘秘术’时......外界风评竟是如此!我当初真是信息闭塞,懵然不知,一头撞了进去,也难怪龙昭离那般提醒。”
知晓了幽泉谷的“名声”,再回想当日种种,许多细节顿时有了别样的解读。他面上不动声色,对那店主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并无他意。”随即不再多言,付了打听消息的灵石,转身离去。
既已明了烈阳宗方位,李垂云不再耽搁,辨明方向,化作一道灰色遁光,直往西北而去。
金丹修士的遁速全力展开,山川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饶是如此,赤炎山脉距离他闭关之处也着实不近,李垂云足足飞遁了一个多月,方才望见前方天际那一片与众不同的赤红。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山脉起伏的轮廓仿佛被天火炙烤过,呈现出大片大片的赭红、暗红之色,与周遭青翠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干燥而炽烈的火灵之气。
山脉主峰高耸,形如烈焰升腾,峰顶甚至有常年不散的赤色云霞环绕,映照得半边天空都泛着暖红,蔚为奇观。
山间植被也多为耐旱喜火的赤松、火焰木等,一片红彤彤的景象,气象雄浑、炽烈,与幽泉谷的清冷幽深截然不同。这里,便是烈阳宗山门所在,赤炎山脉。
虽身为金丹修士,但此行是来求人办事,李垂云不欲过于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是戒备。他在距离烈阳宗巍峨山门,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平坦之地按下遁光,改为步行。
然而,他并未刻意完全收敛气息。当他稳步走向那以赤红巨石垒砌,气势恢宏,上书“烈阳宗”三个烈焰大字的山门时,属于金丹修士的那股渊渟岳峙、凝练精纯的威压,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水波,拂过山门前值守的弟子。
守山弟子多为炼气期,少数筑基执事领头。这股突然降临,毫不掩饰的金丹威压,让他们瞬间呼吸一滞,心头如压巨石,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身形微晃。领头的筑基执事强自镇定,连忙带着几名弟子快步迎上,隔着一段距离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晚......晚辈烈阳宗执事,恭迎前辈仙驾!不知前辈驾临我烈阳宗,有何贵干?可否容晚辈通禀?”
李垂云停下脚步,神色平和,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不必多礼。老夫木云,此来并无要事,只是前来拜访贵宗龙昭离道友。烦请通传一声,便说故人木云来访即可。”
“拜访龙老祖?”筑基执事一惊,连忙道,“前辈稍候,晚辈这便传讯!”
金丹老祖的故友来访,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低声急速禀报。
消息传入,烈阳宗内反应极快。不过盏茶工夫,一道炽热如火,带着爽朗大笑的赤红遁光便自山中主峰疾射而来,眨眼间落在山门之前,红光敛去,现出龙昭离那魁梧雄壮,虬髯戟张的身形。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木老弟大驾光临!”
龙昭离声若洪钟,震得山门似乎都嗡嗡作响。他大步上前,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却毫不客气地在李垂云身上来回扫视,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探究之色,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位同阶道友,倒像是在打量什么从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稀有异兽。
李垂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拱手道,“龙道友,别来无恙。在下身上......可有何不妥之处?”
“不妥?没有没有!”
龙昭离咧嘴大笑,使劲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早有防备的李垂云也不由身形微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老弟,你当真去了那幽泉谷?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李垂云闻言,额角不由得垂下几道黑线,没好气道,“龙道友既知那幽泉谷底细,当日为何不直言相告?只说让我小心,莫要多做盘桓,这含糊之语,岂非坑人?”
“哎呀呀,这可冤枉我了!”
龙昭离叫起屈来,但脸上八卦之色更浓,“龙某可是提醒你了!谁让老弟你看中了人家开出的条件呢?那泠月仙子开出的价码,连龙某听着都心动啊!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笑容变得促狭起来,“咱们修仙之人,到了金丹境界,些许阴阳和合之事,破了元阳之身,又有何妨?反正老弟你修的又不是我这等需要固守纯阳的体修路子。那幽泉谷的女修,滋味如何?嘿嘿嘿......”
说着,他自己竟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引得远处一些烈阳宗弟子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去。
李垂云被他这番粗直又带着颜色的话弄得哭笑不得,知道这浑人性子如此,解释也是越描越黑,只得摇头道,“龙道友休要胡猜,此事并非如你所想。其中曲折,一言难尽。”
“明白,明白!”
龙昭离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得更加暧昧,但也识趣地不再深究,大手一挥,“走走走,站在山门口像什么话!既然来了我烈阳宗,便是贵客,快随我进去!今日定要与老弟好好叙叙!”
说着,他亲热地揽着李垂云。李垂云无奈地承受着那铁钳般的手臂,两人并肩朝山门内走去。守山弟子们见状,连忙躬身相送,心中对这位能让龙老祖亲自出迎、并如此“勾肩搭背”的“木前辈”,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龙昭离的洞府位于主峰山腰一处向阳的巨岩之下,开凿得颇为粗犷大气,入口宽阔,内里空间高敞,并无太多精致装饰,石桌石椅皆厚重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火灵气息,倒是符合他烈火般的性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自有服侍的弟子奉上灵茶,茶汤都泛着淡淡的赤红,显然非寻常之物。
寒暄几句后,李垂云直接切入正题,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递给龙昭离。
“龙道友,此番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在下急需收集一些炼丹材料,奈何长年闭关,对物产分布不甚熟悉,想请道友帮忙看看,这些材料何处可寻,或者贵宗门内是否有存货,在下愿以市价购买。”
龙昭离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粗粗一扫,“嗬”了一声,抬眼看向李垂云,“都是些偏门却珍贵的疗伤、续命、重塑根基类的炼丹材料啊......木老弟,你这是要炼制何等高阶灵丹?莫非......”
他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身后那毫不起眼的木匣上,恍然道,“是为了你身后,木匣中之人?”
他顿了顿,解释道,“老弟莫怪,你这木匣的遮蔽禁制对付筑基修士绰绰有余,但在同阶金丹神识仔细探查下,还是能察觉到内里封印着一缕微弱生机,想必便是此人需要救治吧?”
李垂云对此并不意外,坦然点头,“龙道友慧眼。不错,正是在下一位故人,身受重创,沉睡多年。在下钻研丹道多年,略有所得,拟定了救治方案,需这些材料炼制丹药。”
龙昭离闻言,脸上戏谑调侃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他重新仔细查看了一遍玉简中的材料清单,沉吟片刻,点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木老弟不仅神通了得,符道精湛,竟还是个痴情重义,肯为故人耗费如此心力的丹道中人!就冲这份情义,这个忙,龙某帮定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道,“这些材料虽说不是遍地都是的大路货,但也算不上绝迹的稀世奇珍。有几样我烈阳宗库房里可能就有存货,剩下的,在这赤炎山脉周边几个特产坊市,或者托几个相熟的道友打听打听,花些时间,总能收集齐备。老弟你且宽心住下,我这就吩咐下去,让门下得力弟子即刻开始操办此事!”
李垂云心中感激,拱手道,“如此,多谢龙道友鼎力相助!不知这些材料大概需要多少灵石,在下先......”
“诶!提灵石作甚!”
龙昭离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摆动,脸上重新露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些许材料,不值几个钱!我烈阳宗还不缺这点。木老弟你安心住下便是,这搜集材料也需要时日,你正好在我这儿歇息歇息。”
他身体前倾,凑近李垂云,嘿嘿低笑道,“至于报答嘛......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不急。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请老弟你帮个小忙呢......”
看着龙昭离那意味深长,笑得像只偷到鸡的老狐狸般的表情,李垂云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这浑人,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