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宗传承至如今这一代,门中金丹修士仅龙昭离一人。
此人性情、功法,与宗门气象浑然一体,烈火烹油,刚猛无俦。
他走的并非传统的法修路子,而是以火灵淬炼己身,内外兼修的体修之道。以炽烈的火系灵力反复冲刷、锻造肉身,使其筋骨强健如灵金,气血奔涌似熔岩,举手投足皆蕴含爆炸性的力量,脾气亦如烈火,直来直往,爆烈爽快。
体修进阶,除却水磨工夫打熬肉身、积累灵力外,另有一条公认有效却也极难把握的途径,战斗。
无论是将澎湃战意与力量倾泻于敌,还是在承受重击时激发肉身潜能,剧烈的生死搏杀或高强度对抗,都可能成为其打破瓶颈,踏入新天地的契机。当然,这种“契机”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非心志坚毅,体魄强横者不敢轻试。
住进烈阳宗的第二天,李垂云便彻底明白了龙昭离那“嘿嘿直笑”背后打的什么算盘。
天光未亮,虽然金丹修士早已无需睡眠,李垂云暂居的客院石门便被一股灼热霸道的灵力轰然震开!
龙昭离那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浑身热气蒸腾,双目精光如电,摩拳擦掌,声如洪钟,“木老弟!一日之计在于晨,修行之人岂可贪恋静坐?来来来,昨日未尽兴,今日咱们再好好切磋一番,活动活动筋骨!”
李垂云看着对方那跃跃欲试,几乎要冒出火光的眼神,心中了然,暗叹一声。自己有求于人,收集材料之事还需仰仗对方,这“陪练”的差事,看来是推脱不掉了。
“既如此,便请龙道友指教。”李垂云起身,神色平静。
“哈哈,爽快!”龙昭离大笑,迫不及待地当先朝烈阳宗后山专供高阶修士切磋的“熔岩演武场”飞去。
自那日起,李垂云的客居生活便与激烈争斗画上了等号。
龙昭离此人,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人。金丹修士无需睡眠,他便几乎将全部闲暇,甚至可能还挤占了处理宗门事务的时间,都用在了“邀请”李垂云对战上。从朝阳初升到星辉漫天,从后山演武场到偶尔兴致所至的云端,只要他想起,觉得“手痒”了,下一刻必然会出现在李垂云面前。
更让李垂云头疼的是,这家伙出手毫无轻重。
或许是体修习惯,或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许是“战斗破境”的执念驱使,龙昭离一旦打发了性,便浑然忘我,拳脚之间烈焰狂涌,力道开山裂石,炽热的火灵不仅灼烧肌肤,更试图侵入经脉。有时战至酣处,他须发戟张,怒吼连连,眼中战意熊熊如实质火焰,狂暴的气势与毫不留手的杀招,让李垂云都禁不住怀疑,这浑人是不是打着打着真动了无名火,忘了这是切磋?
面对如此狂暴的攻势,李垂云自然不敢有丝毫托大。他不得不收起客居的闲适心态,每次对战皆全力以赴。五行灵力运转,符箓暗藏袖中,后土印与百草鞭,偶尔也试验新得的冰魄寒光剑,交替使用,身形在龙昭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闪避,寻隙反击。
一时间,烈阳宗后山时常轰鸣阵阵,火光冲天,土石崩飞,藤影漫卷,冰寒与炽热的气息交织碰撞,引得门中弟子远远围观,惊叹不已。两位金丹老祖的交手,即便有所克制,其威势也足以让人心驰神摇。
总体算来,两人交手互有胜负,大致在五五之数。李垂云胜在手段繁多,应变迅捷,对灵力掌控精微,常能以巧破力,以阵困敌;龙昭离则强在肉身无敌,力量磅礴,火法刚猛绝伦,往往一力降十会,以攻代守。双方都从这高强度的对抗中获益匪浅。
龙昭离明显感觉到,困扰自己许久的金丹初期巅峰瓶颈,在这日复一日,全力尽出的酣畅战斗中,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虽然距离真正突破仍遥不可及,但这久违的“松动感”本身,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对战越发狂热。
而李垂云,同样收获巨大。他从未与真正的体修,或者说偏体修路子的修士对战过。龙昭离独特的战斗方式,给了他极大的启发。近距离下体修爆发力的恐怖,对护体灵光及法宝防御的冲击方式,以及那种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战斗意志,都极大地丰富了他的斗法经验库。
他开始思考并实践更多针对体修弱点的战术,例如以绵密控制限制其移动,以属性克制消磨其火灵与体力,或以神识干扰影响其战意凝聚。
不过,按照龙昭离自己的说法,他还算不上最纯粹的体修。
“真正上古流传的体修之道,乃是以力证道,不假外物,将肉身视为唯一至宝,千锤百炼,直至肉身成圣,滴血重生,拳碎虚空!那才是真正的怪物!”
龙昭离曾在一次战后休憩时,抹去嘴角血沫,略带向往又心有戚戚地说道,“我这条路,不过是借火灵之力淬体,算是取了巧。若你真遇上那种传说中的纯粹体修,千万小心,他们的肉身,就是最恐怖的法宝!”
这般高烈度,高频次的“切磋”,持续了一年多。
岁月在拳脚交锋,灵力碰撞中悄然流逝。有趣的是,在这不断的“打斗”中,两人的关系并未恶化,反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基于交易和表面客套的“友好”。
渐渐地,在一次次的全力对抗、受伤、调息、再战的过程中,一种属于战士间的惺惺相惜悄然滋生。
他们开始会在战后交流心得,龙昭离会粗豪地指出李垂云某次闪避的时机可以更刁钻,李垂云则会冷静分析龙昭离攻击中灵力调动的冗余之处。他们开始了解彼此的功法特点,战斗习惯,乃至性格底色。
龙昭离甚至一度郑重地向李垂云提出邀请,“木老弟,你一身本事,做个散修可惜了!不如加入我烈阳宗,做个客卿长老也好!以后咱们兄弟日日切磋,互相印证,共同精进,岂不快哉?我烈阳宗虽非顶级大宗,但资源也够你我享用!”
面对这真诚的邀请,李垂云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婉拒道,“龙道友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所修之道,颇为繁杂,并非单靠战斗切磋便能勇猛精进。符、丹、功法等等,皆需大量时间静心参悟。贵宗事务,在下亦恐难以分心。散修之身,虽漂泊,却也自在。”
龙昭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遗憾,但他生性豁达,并未强求,拍了拍李垂云的肩膀,“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这切磋可不能停!”说罢,他哈哈大笑。
只是,在接下来的对战中,李垂云敏锐地察觉到,龙昭离手下似乎更用力了几分,炽热的拳风仿佛都带着一丝“挽留”或“不甘”的意味。这当然算不得小气,更像是朋友间一种独特,略带“报复”性质的挽留方式。
如此,一年多后的某个夜晚,星斗满天,赤炎山脉在夜幕下显得沉静了许多。龙昭离罕见地没有直接“砸门”邀战,而是规规矩矩地来到李垂云的客院外,叩响了石门。
李垂云开门,见龙昭离神色不似往常那般跳脱,多了几分郑重。
“木老弟,你要的那些炼丹材料”,龙昭离开门见山,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历时年余,总算是全部凑齐了。一样不少,品质都按你玉简中所列的上等要求选的,你查验一下。”
李垂云接过,神识一扫,心中顿时一松,继而涌起感激。
储物袋中分门别类,各种灵光闪闪的材料堆积如山,不少还带着新鲜的灵土气息或特有的环境印记,显然是新近采集或收购而来。为收集这些,龙昭离及其门下必然耗费了不少心力与资源。
“多谢龙道友!此恩,在下铭记。”李垂云郑重拱手。
“哎,客气话就不说了。”
龙昭离摆摆手,随即正色道,“材料齐了,接下来便是炼丹。老弟,我烈阳宗别的或许平平,但这赤炎山脉之下的地火之力,却是充沛精纯,远近闻名。对于炼丹,尤其是需要猛火淬炼,稳定火源的高阶丹药,大有裨益。依我看,你不如就在我这儿炼!宗门内有上佳的地火丹室,我打个招呼,随你用最好的那间!”
李垂云闻言,心中微动。他对自己此番炼丹的成功率并无十足把握,任何能提高哪怕一丝成功率的条件都弥足珍贵。烈阳宗的地火品质他早有感受,若能借助此地火脉,对控制火候,提升丹药品相确实有益。而且,在此炼丹,安全也有一定保障。
略一权衡,李垂云便点头应允,“如此,便再叨扰龙道友了。地火之力,于在下此次炼丹确有大用,感激不尽。”
“好!事不宜迟,明日我便带你过去!”龙昭离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
翌日,龙昭离亲自领着李垂云来到烈阳宗深处,一处防守严密,深入山腹的洞窟前。
洞窟入口热浪滚滚,隐约可见内部红光流转,正是引动地下火脉精华建造的顶级地火丹室所在。
龙昭离打开禁制,指着一间灵气最为浓郁,内部布置也最完善的丹室对李垂云道,“就是这间了,地火最稳,辅助控火的阵法也最全。老弟你安心在此炼丹,绝不会有人打扰。”
李垂云再次道谢,背负木匣,迈步走入丹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
丹室内温度适宜,中央的地火口隐隐有赤红光芒吞吐,四周墙壁刻满复杂的控火、聚灵、防护阵纹。
龙昭离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已然闭合的石门外,望着厚重的门扉,脸上惯常的豪爽不羁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稳与深思。他粗重的眉毛微微拧起,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竟就地盘膝坐下,背靠石壁,闭上了双目。雄壮的身躯如同另一道石门,静静镇守在外。
他知道李垂云此次炼丹关乎其重要之人的生死,不容有失。
他也知道,炼丹过程最忌打扰,尤其高阶丹药成丹之时。
更深处,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完全明晰的是,经过这一年多的朝夕“切磋”,他内心深处已将这位手段非凡,性情坚韧的“木老弟”视为了难得的道友。当然了,多少也还是存了要结交一位无根脚金丹散修的心思。
此刻为其护法,无关交易,亦非客套,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责任与情谊。
且不管如何,有他在此,谁能打扰“木道友”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