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那位主持聚会,长袍年轻男子所言,这似乎是此类金丹小聚的惯例。新人自介,以便众人认个脸熟。
李垂云虽不知此“规矩”是否真为铁律,亦或只是对方随口一提的惯例,但入乡随俗,他并不抗拒。与这些同阶修士初步认识一下,总好过一直做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
他依言起身,对着环形而坐的诸位金丹修士,不卑不亢地抱拳环施一礼。
湖面如镜,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影与平静的面容。
“在下姓木,散修出身,新晋金丹不久,修为浅薄,见识有限。今日有幸得蒙青玄道友引荐,参与诸位同道盛会,实乃幸事,日后还望各位道友不吝指点。”
李垂云声音清朗,语速平稳,话语内容简单至极,只透露了姓氏、出身、修为阶段,这三条最基础也最安全的信息。
他深谙此类场合的交流分寸,所谓“自介”,不过是让众人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有个称呼便于交流即可,真正的根脚、功法、际遇等核心秘密,自然不会也不必在此透露。
介绍完毕,他微微颔首,便准备重新坐下。过程简短,合乎礼节。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个略显粗犷,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且慢!”
声音来自李垂云斜对面的一位修士。
此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身着暗红色劲装,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周身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隐隐散发的炽热且暴烈的气息,显示出其主修功法必与火属性密切相关。他双目炯炯,此刻正盯着李垂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李垂云身形顿住,重新站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虬髯大汉。心中微动,暗道,“果然来了,初来乍到,又是新晋,免不了有人想称量斤两。”
他对此并不完全意外,修仙界终究实力为尊,即便到了金丹层次,这铁律依旧通行。
那虬髯大汉见李垂云停下,也不拐弯抹角,咧嘴一笑,声若洪钟,“木道友这般介绍,未免太过简略。初次见面,彼此不甚了解。依龙某看,不若你我过上两招,切磋一番?也好让在座诸位同道,都瞧瞧木道友这新晋金丹,究竟有几分成色!如何?”
话语直白,挑战之意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镜湖之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唯有天光云影依旧在平滑的湖面倒映流转,无声无息。
青玄道人眉头微蹙,开口劝道,“龙道友,木道友初来乍到,又是新晋,何必急于一时?论道交流,方式诸多,拳脚相加,终非上选。”
他显然想维持聚会的平和气氛,毕竟李垂云是他请来的,万一闹点不愉快出来,对他也是不好。
然而,除了青玄出言劝止,其余六位金丹修士,包括那位主持聚会的长袍年轻男子,此刻皆保持着沉默。
他们或垂目观心,或把玩手中物件,或依旧平静地望向李垂云与虬髯大汉,无人附和青玄,也无人出言支持虬髯大汉的提议。但沉默本身,以及他们看似无意却未曾移开的目光,已然表明了态度,他们乐见其成,或者说,他们也想借这“虬髯大汉”之手,掂量一下这位突然冒出来“木姓散修”的虚实。
李垂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看来,即便是金丹同道的小圈子,也并非全然一团和气。实力,永远是获得认可与尊重的最快途径,也是避免今后更多麻烦的基石。他本就有心验证自身与真正金丹修士的差距,对此切磋倒也并非全然抗拒。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语气转冷,盯着那大汉,“龙道友此言何意?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在这同道聚会之上,初次见面便要动手?这......莫非是要挑战在下?”
他刻意咬重了“挑战”二字。
此言一出,虬髯大汉明显一愣。
在修仙界,尤其是在这种相对正式的交流场合,“挑战”一词是有特殊含义和潜在规则的。若双方并无宿怨,纯粹为了“称量斤两”或“展示实力”而发起挑战,被挑战者有权提出“彩头”或者说“赌注”,且这赌注的内容和价值,通常由被挑战者来定。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既是对被挑战者的一种尊重和补偿,毕竟无端被打扰,也给了被挑战者一个体面拒绝的理由,只需提出一个对方难以承受或不愿付出的代价即可。
当然,规矩是死的,是否遵守全看个人脸面与当时情境,但大多数自恃身份,顾及颜面的高阶修士,在公开场合还是会对此有所顾忌。
大汉显然没料到李垂云会如此直接地扣上“挑战”的帽子,并隐晦地提及规矩。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随即被更浓的战意掩盖。他本就是性情直率,或者说霸道之人,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更何况,他会比不过眼前这位新晋的修士?笑话!
他哼了一声,重新昂起头,洪声道,“挑战便挑战!木道友既然这么说,那龙某认了便是!却不知,木道友想要何等彩头?不妨划下道来!”
他心中暗自盘算,对方一个新晋散修,能提出什么过分要求?无非是些灵石、材料罢了。
李垂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脸上那不悦之色稍稍收敛,目光在大汉身上浓郁,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火灵之力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经过了短暂的“思索”,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且平静地传遍镜湖。
“在下观龙道友周身火灵之力精纯磅礴,炽烈如阳,想必是主修火属性功法的大家。在下虽不修火法,但对火系大道向往已久,尤其好奇金丹层次的火属性功法,是如何引动天地火力,淬炼丹元。既是龙道友有意‘切磋’,那便以此为题,若在下侥幸未败,或能令龙道友尽兴......还请龙道友,将你所修的金丹期主修火属性功法,借在下一观。无需全本,仅观核心精要,行气法门即可。不知龙道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镜湖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九片青碧荷叶,八位金丹修士,连同下方平滑如镜的湖面,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一直从容淡定的长袍年轻男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青玄道人更是直接皱紧了眉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窥探他人主修功法!
这已非简单的挑衅,这几乎是触及了修仙者最核心、最敏感的逆鳞!
功法乃道途根本,是修士安身立命,追求长生的最大依仗,非亲传弟子或血脉至亲,绝无轻传之理。李垂云这个要求,看似只是“一观”,但其性质之严重,远超寻常的灵石法宝赌注。这已不是彩头,而近乎是一种羞辱式的反击,或者说是根本就没打算接受“和平切磋”的信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虬髯大汉身上,目光复杂。有玩味,有惊讶,也有几分“看你如何收场”的意味。只要大汉此刻顺势下台,说一句“玩笑而已”或“功法不便外传,彩头另议”,此事便可戛然而止,聚会重回正轨。毕竟,对方提出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挑战自然无法成立。
然而,大汉的反应却出乎了一些人的预料。
只见他先是愣住,似乎完全没想到李垂云会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随即,他那张被虬髯覆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并非全然是愤怒,更像是体内那狂暴的火灵之力被这番话彻底引动,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涌。
他周身本就炽烈的气息,陡然拔高了一截,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身下的荷叶法器边缘,甚至泛起了细微的焦痕。
“好!好!好!”
大汉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带着火气,“木道友果然......很有‘信心’!既然如此,龙某便应下了!只要道友真有那份本事,能令龙某心服,借全本功法一观......又有何妨!”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暗红色的劲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双目如电,死死锁住李垂云,熊熊战意再无任何掩饰,抬手朝着湖面更空旷处一指。
“木道友,请!”
李垂云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青衫随风微拂,对着大汉,同样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请!”
镜湖之畔,风云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