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霜仙子并未立刻开始讲述，而是先问了李垂云两个问题。
“木道友，你观我幽泉谷，传承至今，该有多少年月？又算何等规模的宗门？”
李垂云略作思索，谨慎答道，“贵宗山门气象万千，底蕴深厚，绝非寻常宗门可比。以在下所见，能独占如此灵秀山川，辖境广及一国还有余，更有两位金丹仙子坐镇，当属中等宗门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晋升大型宗门亦非难事。”
这是他基于表面观察的合理推断,自然也还有那么一丝的吹捧。
泠霜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她并未期待李垂云的回答，仿佛只是为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
“道友所言，是今日之幽泉谷。”
她的声音放得更缓，在这静谧的藏经阁顶层回荡，“然而，若妾身告诉道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幽泉谷，并非什么中等宗门，亦非大型宗门，而是......曾屹立于此界巅峰的唯一超级宗门呢？”
李垂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难掩惊愕。超级宗门？那是何等概念？流云宗占据一国便是中等，大型宗门需有数位金丹，掌控数国之地，而超级宗门......那只是流传在低阶修士口中的传说，据说门中必有元婴老祖坐镇，且不止一位，势力辐射数十国，底蕴深不可测，堪称一方巨擘！
泠霜并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继续用平缓却带着奇异力量的语调叙述，“那时节，谷中元婴修士历代不绝，鼎盛之时，甚至有数位元婴同道并存。更遑论......我幽泉谷历史上，曾出过惊才绝艳之辈，不止一人成功突破元婴壁垒，踏入那更为玄妙的化神之境！”
化神？！
又是一个李垂云闻所未闻的境界名称！比元婴更高？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屏住呼吸。
“而其中最为惊才绝艳的那位化神祖师，更是参透天地玄机，最终......成功飞升，离开了此界，前往那传说中的上界！”
泠霜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情绪。
李垂云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化神、飞升、上界......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冲击着他现有的认知框架。如果泠霜所言非虚，那他此刻所在的，究竟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古老势力的遗迹？自己无意间，竟一脚踏入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泠霜似乎并不在意李垂云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现实，语气转为低沉，“在那位化神祖师的带领下，幽泉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威震寰宇。然而，盛极必衰，乃是天地至理。自祖师飞升之后，宗门气运仿佛也随之被带走了一部分。再无人能登临化神之境，元婴修士的数量也逐渐减少......但即便如此，依靠着深厚底蕴，维持一个大宗门的体面与传承，依然不算难事。”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丝清晰的痛惜与不解，“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厄运开始降临。我幽泉谷的最后一位元婴祖师坐化之后......至今已有千万载，宗门之内，竟再未诞生过一位元婴修士！无论后辈弟子如何天资卓越，如何勤修不辍，如何搜集资源，那层通往元婴的无形壁垒，却仿佛化为了真正的天堑，再也无人能够跨越！”
李垂云听得入神，心中也升起疑惑。一个曾出过化神，历代不乏元婴的超级宗门，就算衰落，其传承、资源、经验也应远超寻常宗门，何至于千万载再无元婴？这绝非寻常。
泠霜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垂云，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木道友可知，这是为何？”
李垂云自然不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同时敏锐地察觉到泠霜、泠月两姐妹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狂热？他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泠霜并未等待他的回答，深吸一口气，缓缓揭晓了答案，“因为，宗门失去了一门至关重要的核心神通，或者说......秘术。”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一门对冲击境界瓶颈，有着莫大助益的秘术。而且，这门秘术的修炼与施展，并非一人之功，它需要......一男一女，共同进行。”
“双修之术？”
李垂云几乎是脱口而出。修仙界中，男女合修以增进修为，突破关隘的法门并不少见，只是大多流于浅薄或邪道，为正统所轻。
“不错！”泠霜眼睛一亮，似乎对李垂云的“配合”感到满意，她进一步解释道，“但这并非寻常双修之法，此术玄奥无比，尤其对于冲击金丹，乃至元婴之境的瓶颈，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此术对男女双方的‘效用’并不均等。对于女修而言，一生之中，或许仅能借此术获得一次显着的突破助力，如同一次性消耗的珍贵钥匙。然而，对于男修来说......此术却可反复施展，虽然后续效果会随着次数增加而逐步减弱，但确确实实能多次提供破境助力！”
李垂云听到此处，眉头已然深深皱起。他隐隐感觉，话题正朝着一个危险而诡异的方向滑去。
“泠霜仙子，贵门传承秘辛，在下不便多听。此事与在下......似乎并无关联？”他试图将话题拉回交易本身。
“无关？”泠霜忽然笑了，笑容不再温婉，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笃定与热切，她看向李垂云的眼神，不再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交易对象，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奇珍，一块失而复得的瑰宝！“不，木道友，此事与你，关联甚大！”
李垂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警铃狂响。
一旁的泠月仙子，此时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木道友，我宗失落的那门秘术，有一个特性。一经施展，哪怕只是最浅层的尝试，也会在施展者身上，留下一丝极其淡薄、特殊的气息。这气息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即便元婴修士，若非知晓根底并特意探查，也未必能发现。但是......”
她直视李垂云，目光如电，“我幽泉谷，自有代代相传的独门秘法，能够感应到这丝气息的存在！”
泠霜紧接着，语气斩钉截铁，“而道友你的身上，此刻，正萦绕着这样一丝......与我宗失落秘术同源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似乎并非经过深层修炼、多次施展所致，但妾身与师妹，绝不会看错！”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垂云脑海中炸开！他身上有幽泉谷失落秘术的气息？这怎么可能？！他从未修炼过任何双修秘术，更遑论与幽泉谷有关的了！
“荒谬！”
李垂云脸色沉了下来，声音转冷，“在下从未修炼过，更未与人施展过什么双修秘术！仙子定是感知有误！今日交易，到此为止。请将《玄冥真水篇》与《太白破虚典》交予在下，在下即刻奉上炎魔核心，之后两不相干，莫要再言这些无稽之谈！”
他心中已生退意，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泠霜却缓缓摇头，脸上热切未退，反而带上了一丝劝诱与急切，“木道友何必自欺？那气息做不得假！此术本就源自我幽泉谷，道友机缘巧合得了去，亦是天意。只要道友肯将此术归还我宗，任何条件，幽泉谷都可答应！”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充满了诱惑，“功法、资源、法宝、乃至......炉鼎！我谷中可精选百名资质上佳，精通侍奉之道的女弟子，专门配合道友修炼此术！有她们相助，道友进阶元婴的希望，将大增数倍！甚至......”
她的目光在李垂云与自己妹妹泠月之间流转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便是妾身与师妹泠月......亲自与道友共参此术，以助道友修行......也并非......不能商量。”
此言一出，藏经阁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用她们姐妹自身作为交换条件？李垂云只感到一阵荒谬绝伦，更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这幽泉谷为了那所谓的失落秘术，竟已到了如此不顾一切的地步？
李垂云霍然起身，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衣袍无风自动，金丹威压隐隐弥漫。他脸色铁青，眼中再无半分客气，只有冰冷的戒备与决绝。
“在下再说一次，从未见过，更未修炼过贵门秘术！仙子所言，纯属臆测！现在，交出功法，完成交易，在下立刻离开！否则......”
他目光扫过泠霜与泠月，体内后土镇岳印与百草鞭的气机已被悄然引动，蓄势待发，“就莫怪在下强行索取了！”
泠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与失望。
泠月也悄然移动了半步，与姐姐形成夹击之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
“木道友，那秘术对我幽泉谷至关重要，关乎宗门复兴之望。今日既然认定在你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就此离去。”
泠霜的声音冷冽如冰，同样站起身，金丹中期的威压不再掩饰，如同潮水弥漫开来，与李垂云的气势轰然相撞！
“看来，是谈不拢了。”泠月轻叹一声，素手之中，已然多了一对萦绕着月华清辉的短刃。
漱玉阁顶层，这存放着古老传承的静谧空间，瞬间被凌厉的杀气与磅礴的灵压所充斥。
书架上的典籍仿佛都感受到了危机，表面的防护禁制自动亮起微光。
李垂云背靠墙壁，面对两位金丹女修，其中一位还是中期，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