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阁内部，倒是与其他宗门传承悠久的藏经重地格局相仿。
高耸的书架依壁而立，以某种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木制成，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玉简、帛书、皮卷，乃至少数以特殊金石承载的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防护禁制灵光混合的独特气息，宁静而肃穆。
唯一令李垂云心生异样的是，这偌大的藏书楼内，此刻竟空无一人。无论是负责整理典籍的执役弟子，还是前来查阅资料的门人，一概不见踪影。唯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静谧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可闻。这份刻意的“清场”，让李垂云心中的警惕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面上不显，只是目光愈发沉静，神识以自身为中心，谨慎地覆盖着周围数丈范围，留心着任何一丝灵力或禁制的异常波动，同时将阁内的布局结构快速记下。
泠霜与泠月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引着李垂云沿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径直来到漱玉阁的最高层，也是最深处。
与下面几层的开阔不同，这里空间明显缩小了许多，光线也更为柔和，来自镶嵌在穹顶与墙壁上的夜明珠。陈设更加精致，每一个存放典籍的位置都被独立的柔和光罩所笼罩，显然防护等级更高。
“木道友，此地便是我幽泉谷收藏最为核心，等阶最高典籍的所在。”
泠霜停下脚步，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指向四周那些被独立光罩保护着的一处处小小空间，每个空间内部，都静静悬浮着一枚枚颜色、形态各异的玉简或特殊载体，上面以微光勾勒出简明的名称。
“金丹期的各类功法、秘术、炼器图谱、丹方心得，乃至一些上古杂学残篇，尽在于此。”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李垂云，红唇微启，特意加重了语气，“甚至......连关乎元婴大道的典籍，亦珍藏于此，非有缘者不得见。”
元婴！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垂云心头炸响。他强自镇定，顺着泠霜的指引望去，目光落在那些独立的小空间上时，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那并非简单的防护禁制光罩！以他如今金丹期的神识与对阵法的初步理解，能够模糊感知到，那些光罩之内，空间存在着极其细微但确实的扭曲与独立感！每一个光罩，似乎都包裹着一个微型，与外界几乎隔绝的独立空间！
“芥子空间？！”
李垂云心中震撼，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曾在之前那处小界面修仙界听闻过一些古老的口口相传信息碎片中，以及流云宗收藏的某些极其偏门的古籍里，见过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
那是一种涉及高深空间法则的玄妙造物，传说唯有修为达到元婴境界，对天地法则有了初步触碰和掌控的修士，耗费海量珍贵资源与极大心血，方有可能炼制成功。其内部自成一微小天地，虽空间往往极为有限，可能只有数尺见方，但用于存放最珍贵的物品，防盗防窥探的效果却是无与伦比，因为它本质上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眼前这些，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芥子空间？虽然看起来是最初级、最微型的形态，但也足以骇人听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泠霜所言“珍藏元婴典籍”恐怕并非虚言恫吓！
这幽泉谷，祖上必定出过元婴修士，而且可能不止一位！甚至......李垂云念头急转，想到这片地域诡异的男女比例，心中寒气更盛。
现在呢？现在谷中是否还有元婴老怪沉睡、隐居？
他心中翻江倒海，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一片“茫然”与“敬畏”，仿佛完全被“元婴”二字和这藏书楼的“宏伟”所震慑，对“芥子空间”的玄奥一无所知。同时，他悄然将神识更加精细地扫过几处明显标注着功法名称的芥子空间。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标签。
果然如他所料，此地收藏的功法，十之八九都是偏向阴柔、冰寒、水润属性，或带有特殊驻颜、魅惑、幻术效果的女性功法，如《素女玄阴经》、《冰魄寒光诀》、《霓裳幻心录》等等。
然而，在这片“女儿国”的传承中，竟也混杂着两门明显适合男性修士修炼的功法！
一枚散发着深蓝色寒光的玉简，标签为《玄冥真水篇》。
另一枚则呈现锐利的白金色，标签为《太白破虚典》。
“水属性与金属性......正好！”
李垂云心中一定，指着那两处芥子空间，对泠霜道，“泠霜仙子，在下所需，便是这两门功法，《玄冥真水篇》与《太白破虚典》，还请仙子成全。”
他并未多做挑选，因为一眼望去，适合男性修炼的功法确实仅此两门，其他皆是女修专属，属性功法要求、修炼方式与他的五行归元之路格格不入。
泠霜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她纤手抬起，指诀变幻，对着那两处芥子空间轻轻一点。只见空间微微荡漾，两枚玉简便穿透那层无形的空间壁垒，自行飞入她的掌心。她并未立刻将玉简交给李垂云，而是握在手中，继续道，“按照约定，除了功法，道友还可在此挑选一份本命法宝的炼制图谱。相关的图谱存放区域在那边，请道友自行斟酌。”她指向另一侧几个光罩。
李垂云依言将神识探去。
那一区域存放的玉简，标签多是分水刺、寒月轮、玄冰针、金光镜等名目，一看便知是偏向水、金、冰等属性的法宝炼制法。他仔细以神识“翻阅”，寻找着可能适合五行根骨，或至少能兼容多种属性的法宝图谱。
然而，结果令他失望。这些图谱无疑都是精品，炼制思路精巧，威力描述也颇为可观，但无一例外，都是专注于单一或双属性的法宝。对于需要五行平衡，发挥五行归元灵力最大威能的他而言，这些图谱好看却并非他所需。
他需要的，不是一件现成的“兵器”图纸，而是打造“兵器”乃至“兵器库”的完整知识与体系！
沉吟片刻，李垂云收回神识，转身对泠霜姐妹拱手道，“两位仙子，贵门所藏法宝图谱固然精妙，但在下情况特殊，这些现成的图谱恐难完全契合。不知......可否换一个方式？”
泠霜与泠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泠霜开口道，“道友请讲。”
“在下想求取的，并非某一固定法宝的炼制图谱。”
李垂云组织着语言，尽量显得合情合理，“而是想请贵门惠赐一份......相对系统、完整的炼器传承知识，当然，需至少包含能够指导炼制金丹期法宝的部分。在下想根据自身情况，自行摸索、设计合用的本命法宝。”
这个要求显然有些出乎两姐妹的预料。通常修士交易，都是直接换取成品或成熟方案，像这般索要基础传承，意图自创的，少之又少。这需要耗费更多时间、精力，且失败风险极高。
泠霜略微沉吟，一旁的泠月却轻声开口道，“师姐，木道友既有此志，我谷中基础炼器传承副本，予他也无妨。只是核心秘术与独门手法，还需发下不得泄露出去的誓言才可。”
泠霜看了妹妹一眼，缓缓点头，“也罢，既然道友坚持，便依道友所言。”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反而让李垂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泠月得了师姐首肯，身形微动，便飘然离去，显然是去复制传承玉简。偌大的顶层，便只剩下李垂云与泠霜二人相对。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不多时，泠月返回，将一枚尚带微温，显然是新近刻录的青色玉简递给李垂云。
李垂云接过，神识谨慎探入稍许，果然是一部颇为系统全面的炼器传承，从材料辨识、基础提炼、禁制符纹入门，到法器的炼制详解，最后部分则概要性地阐述了法宝炼制的核心原理，注意事项及不少种阵纹的构筑法门。从易到难，系统且广博，正合他目前所需。
“多谢仙子。”李垂云确认无误，便准备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枚炎魔核心，完成交易。
不料，泠霜仙子却忽然抬手，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
她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神情，眼眸如同深潭，静静地看着李垂云。
“交易之事，不急。”
泠霜的声音放低了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木道友，妾身冒昧问一句，你对那元婴之境......了解多少？”
话题陡然转变，且再次聚焦于“元婴”！
李垂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思索着答道，“元婴之境，乃金丹破而后立，神魂与丹元融合，化为元婴，是为第二生命。至此，寿元大增，可初步触摸天地法则，神通威能远非金丹可比。然其进阶之难，机缘、功法、资源、悟性缺一不可，更需渡那恐怖元婴天劫......在下所知，大抵如此，皆是道听途说，让仙子见笑了。”
泠霜微微颔首，“道友所言，确是世俗对元婴的普遍认知，大差不差。元婴，确然是另一番更为神妙广阔的天地。”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李垂云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木道友......你想不想，有朝一日，也能突破金丹壁垒，进阶元婴？”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狠狠撞入李垂云心湖！
他想不想进阶元婴？这简直是废话！
哪个金丹修士不想？但那“想”字背后，是无数白骨堆砌的绝路，是万不存一的渺茫希望！泠霜此刻特意问出，绝非闲聊！
李垂云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周身灵力隐现，沉声道，“泠霜仙子......此言何意？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他心跳加速，袖中手指已悄然触碰到储物戒指，两件法宝随时可以唤出。
泠霜见状，却并未有进一步逼迫的举动，反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婉却让人看不透的笑容，她轻轻抬手，示意李垂云稍安勿躁。
“木道友不必紧张，妾身并无恶意，只是见道友根基扎实，潜力非凡，故有此一问。”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至于为何会有此一问......道友且稍安勿躁，听妾身，先为你讲述一桩......发生在我幽泉谷，也与这元婴之道，息息相关的......陈年旧事。”
她说着，莲步轻移，走到一旁一张以暖玉雕成的桌椅旁，优雅坐下，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道友，请坐。此事说来话长，或能解你心中些许疑惑，也关乎......你能否真的拿到你想要的功法，以及......是否能看到元婴之路的一线微光。”
李垂云站在原地，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以功法为饵，以元婴之路为诱，又刻意营造这独处的环境讲述“旧事”......这幽泉谷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是拂袖而去，强取功法（可能引发冲突）？关键对方是金丹中期修为，自己应该是打不过！还是暂且虚与委蛇，听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片刻挣扎后，李垂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身隐现的灵光收敛，迈步走到那暖玉椅前，稳稳坐下。
“既如此，木某......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