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在此方地界算得上是一个颇有名号的中等宗门。
其宗门辖境,广及整整一“国”之地。此“国”并非凡俗王朝,而是修仙界惯常用来衡量势力范围的地理单元,通常指一片拥有相对完整灵脉分布,资源出产,以及凡人聚居区域的大型地域,面积广阔,足以供养一个中等规模的修仙门派。当然了,为了“统治”的方便,实际上凡俗的王朝也是这些修仙宗门所扶持的,其实也确实就是一国的地界。
流云宗的山门坐落于这片国度中央的“云缈山脉”主峰,聚拢数条中型灵脉,门人弟子数十万,附属家族、坊市、矿脉、药园星罗棋布,气象俨然,正是中等宗门的标准格局。
而这一切的根基与荣光,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系于一人之身,流云宗当代金丹老祖,厉未涯。
数百年前,厉未涯以不足百岁之龄成功结丹,震动周边数国。他天资卓绝,心性果决,更有雄才大略。自其晋入金丹,接掌流云宗大权后,便一改宗门往日略显保守的作风,行事强势,手腕凌厉。凭借金丹真人的绝对实力,他带领流云宗精锐弟子东征西讨,短短数百年间,便将周边几个原本与流云宗势力相若,略有摩擦的小宗门或彻底击溃兼并,或驱逐出这片地域,一举奠定了流云宗独占一国的霸主地位,成功晋级为中等宗门。
那时节,流云宗声威赫赫,如日中天。门人弟子外出,无不昂首挺胸;四方资源汇聚,宗门库藏日益丰厚;更有不少散修与小家族争相投靠,以期获得庇护与发展之机。按照常理,拥有厉未涯这样一位年富力强,且锐意进取的金丹初期老祖,流云宗的未来一片光明。从中等宗门在进一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周边那些实力更弱,仅有一两位筑基圆满修士勉强支撑的小势力,更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厉老祖下一个扩张的目标就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大约二百年前,一次看似寻常的远游,却彻底改变了流云宗乃至周边数国的命运轨迹。
据流传甚广却难辨真伪的消息称,厉未涯那次外出游历,远赴数百万里之外一处险地探寻机缘,不幸招惹了一个极其神秘且强大的对头。双方爆发激战,厉未涯虽侥幸逃脱性命,却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仅随身数件珍贵法宝损毁,更被对方的诡异神通重伤了道基。
“道基之伤”,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几乎是断送道途的代名词。它不同于寻常的内外伤势,丹药可愈。道基乃修士法力运转、感悟天地的根本所在,与金丹、神魂紧密相连。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停滞,难以寸进;重则灵力紊乱,境界倒退,甚至金丹溃散。厉未涯所受之伤,传闻便属于极重的那种,不仅彻底断绝了他继续向金丹中期、后期,乃至元婴攀登的任何可能,更令他实力大损,据说巅峰时十成修为,仅能发挥出七八成,且需时常闭关压制伤势,难以持久争斗。
自那以后,流云宗的扩张步伐戛然而止。厉未涯深居简出,常年闭关养伤,极少再理会宗门俗务。失去了最强战力的威慑与引领,流云宗虽然保住了已有的基业,但进取之心锐减,转而以巩固防御、维持现状为主。周边那些原本岌岌可危的小势力,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甚至在暗中缓慢发展,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对于流云宗的门人弟子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与挫折。眼看宗门崛起在望,却因老祖一人之伤而折翼,昔日荣光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门中不是没有尝试寻找疗治道基的天地奇珍或是上古丹方,但此类宝物无一不是可遇不可求,耗费巨资搜寻百余年,仍无确切消息。
而对于周边其他国家那些仅靠一两位假丹修士撑门面的小门派、修仙家族来说,厉未涯的重伤,简直是天降之幸。他们无需再日夜担忧被吞并的命运,甚至能趁着流云宗收缩的时机,悄悄扩张一点自己的利益范围。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额手称庆,暗道“天佑”。
近日,在这片地域边缘一座繁华修士城池中,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三层雅座,几名看似散修打扮,修为在炼气中后期的汉子,正围坐一桌,就着灵酒灵肴,高谈阔论。他们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反而似乎有意让邻近几桌的客人听到。
“......嘿,你们听说了吗?流云宗那位厉老祖,前些日子出关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呷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开口。
“厉未涯老祖?他不是一直在闭关养伤吗?据说伤势极重,轻易不出。”同桌一名瘦削修士接口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络腮胡汉子一拍大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老黄历啦!我有个远房表兄的连襟,在流云宗外门当执事,消息绝对可靠!厉老祖年前不仅出关,还亲自外出游历了一趟!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周,见邻桌已有不少人侧耳倾听,才压低些许嗓音,却仍清晰可闻,“据说是得了大机缘!在一名修士身上,寻到了能修复道基的凝金丹!如今厉老祖不仅陈伤尽去,道基稳固,据说修为还有所精进,已经重新闭关,要一鼓作气,冲击那金丹中期之境了!”
“此话当真?”另一名同伴配合地惊呼,“若厉老祖真能恢复昔日雄风,甚至更上一层楼,那这周边几国......怕是要变天了啊!”
“谁说不是呢!”络腮胡汉子感慨道,“流云宗憋屈了一百多年,这下可算要扬眉吐气了。咱们这些散修,往后说不定也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该往流云宗地界靠拢靠拢,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将“厉未涯伤愈复出,即将突破”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酒楼中不少食客听得神色变幻,交头接耳,显然这消息对他们冲击不小。
酒足饭饱,这桌汉子喊来伙计结清账目,说说笑笑地起身下楼,离开了醉仙居。
几乎就在他们起身的同时,靠窗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一位独自饮酒,穿着普通灰色布袍的年轻修士,也默默放下了酒杯,数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下了楼。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看起来就像个炼气三四层的低阶散修,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出了酒楼,那几名汉子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径直出了城门。到了城外僻静处,各自祭出飞行法器,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低阶飞行法器之类,晃晃悠悠地升空,朝着下一个城池的方向飞去。
高空之中,云层稀疏,罡风猎猎。几人放松下来,一边操控法器,一边闲聊。
“头儿,下一站是去白河城?”一名修士问道,语气轻松。
被称作“头儿”的,正是那络腮胡汉子,他此刻脸上已无酒楼的张扬,眼神略显精明,点头道,“嗯,按计划,白河城、青林城、黑石堡......这几个有修士聚集的大城都得走一遍。宗门这次给的经费可真不少,灵石银钱管够,务必把消息在‘合适’的圈子里散播开,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这差事可比外出猎杀妖兽,看守矿洞舒坦多了!”另一人笑道,“不就是喝酒吃饭吹牛皮嘛!白河城的秋水阁听说不错,里头的凡人歌姬,据说有些玩法......嘿嘿,颇为新奇刺激,咱们要不要去‘深入’探查一番?”
众人闻言,皆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气氛热烈。
“自然要去‘见识见识’!宗门只要求传播消息,又没规定咱们怎么花销!”络腮胡汉子也咧嘴笑了,“不过都警醒着点,别误了正事。每处停留不超过三日,消息传开就走,莫要留下明显痕迹。”
“晓得,晓得!”
就在几人谈兴正浓,畅想着下一站的“逍遥”时光时,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贴着他们耳廓响起,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脑海。
“哦?这么说来,你们在酒楼之中说的那些话语,是宗门任务?有人故意让你们这么散布消息的么?”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几人骇然色变,浑身灵力瞬间凝滞,脚下的飞行法器也随之一顿,在空中摇摇晃晃。他们惊惶四顾,只见周围云海茫茫,远处山峦如豆,哪有什么人影?
冷汗,瞬间浸湿了几人的后背。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