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神障进来时千难万难，需集四人之力，借回光镜之助，方得以神识破禁。
出去时，却简单得令人意外。
李垂云整个人穿过那层灰蒙蒙的光幕，竟如同穿过一层薄雾，毫无阻碍。那光幕甚至微微荡漾，仿佛在主动为他让路。
他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
若是出去也像进来这般麻烦，以顾怀安如今的状态，刚刚夺舍、尚未稳固、还带着一个冷月，他根本出不去。那老怪物谋划三万多载，岂会把自己困死在自己的遗府之中？
这归墟神障，本就是单向的禁制。
进来难，出去易。
说不定，当年顾怀安修建此处时，便已考虑到了今日的局面。
李垂云摇了摇头，心中对那老小子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此人算计之深，当真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若非他运气好，又有墨辰相助，只怕此刻已经被那八道黑气夺舍，成为顾怀安新的傀儡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身形一闪，便已穿过光幕，回到了外面的水泽之中。
湖水依旧深不见底，原本被强行分开、高悬于两旁的水墙，此刻已经有些松动。
两侧的水壁正在缓缓下落，一道道水流顺着边缘倾泻而下，发出隆隆的轰鸣。声音沉闷、压抑，仿佛整片水泽都在颤抖。
李垂云神识一扫，便明白了几分。
只是，不知是他们在里面争斗时破坏了什么禁制节点，还是曹漱之施展的手段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渐渐失效，总之，这片被强行分开的水域，正在恢复原状。
他正准备化作遁光离去，忽然眉头一皱。
神识感应之中，一队修士正从远处朝这边赶来。人数不多，只得八人，修为从炼气期到筑基期不等。他们的方向很明确，正是朝着这处水泽而来。
李垂云本想避开，懒得理会。
但他神识扫过那些人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改变主意了。
遁光一闪，他已迎头拦在了那队修士面前。
那队修士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
领头的是三名筑基修士，身后跟着四五名炼气期的年轻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执行什么任务，一边赶路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一道人影，队伍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人？！”
一名站在前排的女修厉声喝道。
此女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容貌算得上秀丽，但那仰着下巴、鼻孔看人的姿态，却让人看了便觉不喜。她的修为是筑基后期，在队伍中算是最高的。
李垂云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将气息压制得若有若无。在这些人眼中，他看起来不过是个炼气期的散修。
“你们是什么人？”他淡淡问道，“来这里干什么？”
那女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你又是什么人？”她冷笑一声，语气傲慢，“我们幽泉谷做事，关你什么事？”
幽泉谷。
李垂云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一勾。
笑容很淡，但若是熟悉他的人在此，便能从那一丝笑容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哦？”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你们都是幽泉谷的修士？”
那女修正要继续呵斥，队伍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男修却忽然脸色微变。
他盯着李垂云，目光闪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此人也是筑基期，修为虽不如那女修，但胜在经验老到。他仔细打量着李垂云，目光落在他脚下，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法器托举。
御空而行。
不借外物，凌空虚立。
这是……
他瞳孔微微一缩，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那女修身前，恭声道，“前辈息怒！晚辈们确是幽泉谷弟子，不知前辈是否……与我谷中两位老祖相识？”
他这话说得恭敬，却也在试探。
若是相识，或许还能攀上交情；若是不识，那便……
李垂云看着他，微微一笑。
笑容，比方才灿烂了几分。
“认识。”
他缓缓开口，“岂止是认识。那可是……生死之交。”
话音落下，男修脸色大变！
他不是傻子。“生死之交”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配上那笑容，配上这诡异的相遇，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多谢前辈！晚辈们这就告退！”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带着队伍逃离！
但已经晚了。
李垂云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惨叫声响起！
那领头的女修，第一个遭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白色的雷光便已轰在她身上！
“啊！！！”
一声惨叫，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上焦黑一片，气息瞬间断绝！
“前辈饶命！”
“快逃！”
“他是金丹修士！”
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试图四散奔逃，有人试图跪地求饶，有人试图施展术法反抗。但一切，都是徒劳。
李垂云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五行神行符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每一次闪烁，便有一人倒下。
“前辈！前辈饶命啊！”
一名炼气期的年轻女修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拼命磕头，“晚辈从未害过人！晚辈只是奉命行事！求前辈开恩！”
李垂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
下一刻，一道雷光落下。
女修的声音，戛然而止。
“恶魔！你是恶魔！”
另一名筑基男修绝望地嘶吼，拼尽全力朝远处逃窜。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远超他平日的水准，生死关头，潜能爆发。
但他快，李垂云更快。
一道雷光后发先至，轰在他后背。
他的身形一顿，随即如断线风筝坠落。
“前辈……前辈饶命……”
最后一人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他满脸涕泪，语无伦次地求饶。
“晚辈……晚辈愿意做牛做马……愿意奉前辈为主……求前辈饶我一命……”
李垂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幽泉谷的人”，他的声音平静，“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要怪就怪你们的那两位老祖吧。”
那人眼中满是绝望。
下一瞬，雷光落下。
一切都结束了。
从李垂云出手，到所有人倒下，不过几息时间。
那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水上，有的焦黑，有的完整，有的还保持着死前那一瞬间的表情，惊恐、绝望、不甘。
李垂云站在空中，面色平静如水。
他李垂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算起来，可能还算是那种心眼比较小、睚眦必报的人。
泠霜、泠月姐妹与他早已不死不休。他曾在烈阳宗山门前放过话，见一个幽泉谷的人，杀一个。
他没有主动去找幽泉谷的麻烦，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如今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是利息。
不收白不收。
他抬手一招，将那些人的储物袋尽数收入囊中。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那口因此次遗府之行而憋闷的恶气，终于稍稍消散了些许。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尸体一眼，化作遁光，朝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听风阁。
依旧是那座三层木楼，依旧是那个临湖的幽静所在。
一楼二楼，凡人的喧嚣依旧。食客们推杯换盏，店小二穿梭往来，一派热闹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三楼那间雅室。
那间属于曹漱之的房间。
门口的禁制，在李垂云面前，形同虚设。他只是轻轻一挥手，那道禁制便如薄纸碎裂。
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奢华，与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胭脂暖玉铺就的地面，月华锦裱糊的四壁，金丝紫檀的桌椅，冰裂青瓷的茶具，青田冻石的香炉……
李垂云看着这一切，曹漱之啊曹漱之，你“坑”了我这么一把，害我差点死在顾怀安手里。如今你被夺舍，这房间里的东西，就当是给我赔罪了。
他也不客气，直接动手。
金丝紫檀的桌椅？收走。
冰裂青瓷的茶具？收走。
青田冻石的香炉？收走。
四壁的月华锦？他连墙皮一起扒了，收入储物戒。
地面的胭脂暖玉？他一块一块撬起来，整整齐齐码好。
甚至连墙角那几盆灵气盎然的兰草，他都连盆带土一并收走。
这些东西，都是值钱的货色。不说来讨点利息，就是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一通扫荡之后，原本奢华至极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间毛坯房。
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坑坑洼洼的地面，空荡荡的角落，再无半分之前的富贵气象。
李垂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出了听风阁，他没有回头。
遁光一起，他已消失在天际尽头。
但他没有盲目地飞遁，而是停在云层之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烟波浩渺的水泽。
白鹭汀，听风阁，顾怀安的遗府，曹漱之的奢华，青玄道人的算计，冷月的眼神……这一切，都将被他抛在身后。
这片区域，他待不得了。
倒不是怕幽泉谷。
那对姐妹，他还不放在眼里。而且这里也不是她们的地盘。
他怕的是顾怀安。
那老小子带着冷月遁走，不知躲去了哪里。等他彻底融合肉身，炼化血脉，恢复到金丹后期，那将是真正的噩梦。
金丹后期。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金丹初期面前可以周旋，在金丹中期面前可以逃命，但在金丹后期面前……
他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在一位金丹后期大修士手里逃命。
那是找死。
所以，趁那老小子还没恢复，趁他还在某个角落舔舐伤口，赶紧走。
走得越远越好。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戴在手指上的储物戒指。
那里面，有《血脉归元术》的卷轴，有搜刮来的各种材料，有曹漱之那一屋子的奢华之物，还有那块虚空玄铁。
此行虽然憋屈，但收获，也不算少。
他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陌生的天地，是未知的旅途。
他笑了笑，遁光再起，朝着那无边的天际，疾驰而去。
身后，云梦泽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