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感觉来得突然,去得倒也并不算太慢。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股被盯上的寒意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消失得极为彻底,仿佛从未真正出现过。
李垂云的神识再三扫描,方圆百丈之内,除了一地狼藉和青玄道人那具焦黑的尸体,再无任何异常。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直到确定那感觉真的不会再回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
青玄道人最后的威胁,终究是影响了他。
元婴人仙的记名弟子,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自称”,那几个字的分量,也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心神震荡。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被吓到了,心境失守,生出“自己是否做错了”的恍惚。
虽然只是一瞬间。
虽然很快便恢复清明。
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
元婴修士,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修为更高一层的存在,而是一种质变,一种超越。
元婴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他在典籍中读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冰冷与真实。
仅仅只是一个名头,仅仅只是一句临终的威胁,便能让他这个金丹修士心境失守。
若是有朝一日,真正面对元婴修士本人呢?
他不敢想。
但正是这种“不敢想”,反而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对元婴之境无限向往的种子。
它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静静地埋在那里,等待着有朝一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再多想。
他转身,朝着四周继续打量开去。
此刻,不知在多远之外。
云海翻涌,天光澄澈。
一座宫殿,静静地悬浮于云端之上。
宫殿恢弘壮丽,通体以某种纯白的玉石筑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到极点,却又不显丝毫匠气,仿佛本该如此,天地生就。
宫殿四周,云雾缭绕,时有仙鹤灵禽掠过,留下一声声清越的鸣叫。更远处,隐隐可见几座悬浮的峰峦,其上灵泉飞瀑,奇花异草,恍如仙境。
超然物外,不染尘埃。
而此刻,宫殿深处,一间静室之中。
有一人正盘膝而坐。
此人容貌极为奇特,分明是青年模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俊朗非凡。但那一头长发,竟是雪白如霜,垂落肩头,与那张年轻的脸庞形成奇异却又和谐的反差。
他身着素白布袍,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但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自然,却让人看一眼便知。
此人,绝非寻常。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仿佛已经这样坐了无数岁月。
忽然。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一双极淡的眼眸,瞳孔近乎透明,其中仿佛蕴含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又仿佛空无一物。他看向虚空某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穿透了层层云海,穿透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距离,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
但就在他抬手的同时,虚空中泛起一丝涟漪。一枚玉牌,凭空出现,落入他掌中。
玉牌通体莹白,约莫巴掌大小,此刻表面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边缘延伸至中心。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
“青玄?”
他喃喃自语,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当年那个……还算有趣的小家伙?”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居然就死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寿元,应该还差那么两百来年吧。”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确实,一个记名弟子的生死,于他而言,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下一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
他挑了挑眉,“难不成,是有人杀了他?”
那语气中,竟是有几分……期待?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收起玉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沉思。
“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也还是名义上的弟子。就这般被人打杀了,若是毫无反应,传出去倒是有些不好听。”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目光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跃跃欲试。
“唉……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要不要出去玩一玩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了下来。
“不过……”
他皱了皱眉,“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次突破的感悟,这要是出去了,怕不是就要浪费一次机会了。下次再有这等机缘,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权衡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摆了摆手。
“还是让他去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指。
一道神念,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息间穿过宫殿,穿过云海,消失在茫茫天际。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处宫殿某处,一道身影骤然出现。
身影跟他身形一般,通体却笼罩在淡淡的灵光之中,看不清面容。
他朝着天际之上的宫殿方向微微躬身,随即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云海尽头。
青年“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去,跟我去,也没什么两样。”
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只希望,他能给我带点什么……不一样的,有趣的东西回来。”
说罢,他再次闭上眼睛。
静室之中,重新陷入沉寂。
只有那雪白的长发,在从殿外透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仿佛他从未睁开过眼睛。
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在天际尽头,那道疾驰而去的流光,却真实存在着。
它越过云海,越过山川,越过河流,朝着某个方向。
朝着那座地下深处的遗府大致方向。
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