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被人遗忘的废墟。
山谷幽深,四面环山,终年不见天日。
山壁上爬满了枯藤老蔓,层层叠叠,将这片谷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即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只能勉强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几点斑驳的光影。
谷中并无灵气。
非但无灵气,反而阴气森森,寒意逼人。
阴气并非是寻常山间水汽凝聚的潮寒,而是一种更深,带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阴冷。普通人若误入此地,只怕走不出三步,便要浑身僵硬,倒地不起。
而让这阴气如此浓郁的根源,便在山谷中央。
一片墓地。
墓地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沉默地伫立在这片阴冷的土地上。墓碑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雕工精细,有的只是粗糙的石板。但从那风化剥蚀的痕迹来看,它们存在的岁月,已经极为久远。
久远到墓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久远到许多墓碑已经倾斜、断裂,甚至倒塌,被枯草和藤蔓掩埋大半。
久远到整片墓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与死寂。
但诡异的是,如此漫长的岁月,如此破败的景象,这片墓地却依旧保持着整体的完整。没有盗墓者闯入的痕迹,没有野兽刨挖的洞穴,甚至没有杂草疯长到将墓地完全覆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安宁。
又仿佛,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存在,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们的长眠。
一道身影,缓缓行走于墓地之间。
是一名女子,身着月白长裙,面容清冷如霜。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行于一座座墓碑之间,脸上没有丝毫害怕之色。
也是。
金丹修士,早已不惧阴鬼。哪怕她是女子,哪怕此地阴气再重十倍,也动摇不了她分毫。
正是冷月。
她手中托着一只长颈瓶,通体莹白,约莫尺许来高,瓶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专门用来收集阴气的法器,品阶虽不算高,却极为实用。
冷月走到一座墓碑前,停步。
墓碑不大,约莫半人高,已经倾斜了三十度角。碑面风化严重,但隐约还能看出,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她举起长颈瓶,瓶口对准墓碑。
一引。
一缕灰败的阴气,从墓碑下方的墓穴中缓缓飘出。阴气极淡,淡到几乎肉眼难辨,但在法器的牵引下,还是被吸入了瓶中。
冷月收了这一缕阴气,继续前行。
下一座墓碑。
再下一座。
再下一座。
她走得很慢,却不停歇。每经过一座墓碑,便收取一缕阴气。一缕一缕,积少成多。
当走到最后一座墓碑时,瓶中已经集聚起一团浓厚漆黑的阴气。
阴气在瓶中翻涌、旋转,竟隐隐有凝结成液的迹象。整只长颈瓶都变得阴寒发冷,瓶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冷月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阴气之重,远超她的预料。
这座墓园,究竟埋葬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按照那人的吩咐,每日来此收集阴气。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无间断。
已经一年多了。
冷月收起长颈瓶,转身朝墓地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座茅草屋。
说是茅草屋,其实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雨侵蚀殆尽,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梁架勉强支撑。四壁的土坯也坍塌了大半,露出屋内一片狼藉。能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没有彻底倒塌,简直是个奇迹。
但此刻,破烂的茅草屋中,却有人。
一人盘膝而坐,周身黑气腾腾,萦绕不散。黑气如同活物,在他身周流转、翻涌、钻进钻出,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
正是“顾怀安”。
不,或许应该叫他,占据了曹漱之肉身的顾怀安。
一年多过去,他的样貌比之前更加不像曹漱之了。
那张脸依旧是曹漱之的脸,但眉眼之间,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与沧桑。那是三万年的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一张年轻的脸能够掩盖的。
冷月走到茅草屋前,将长颈瓶轻轻放在门槛上。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冷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破烂茅草屋中,顾怀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似渊。他看着冷月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跟着我都一年多了”,他缓缓开口,“还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冷月沉默。
顾怀安也不恼,只是继续道,“怎么着,你也是我的血脉后人。就没有任何想对我说的?”
沉默,良久。
冷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屋内那个黑气萦绕的身影,“说你何时彻底融合这具肉身?说你何时来吞噬我?”
顾怀安闻言,嘿嘿一笑。
笑声在阴森的墓园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你说得没错。”
他坦然承认,“等你对本座彻底无用之时,便是本座吞噬你之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本座却不会伤害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冷月没有回应。
顾怀安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是谁的后人?”
冷月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小梅。”
顾怀安的眼神,骤然变了变。
泛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有追忆,有恍惚,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小梅……”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变得悠远,“你是她的后人?”
冷月没有回答。
顾怀安的目光穿透了茅草屋,穿透了墓园,穿透了这漫长的岁月,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像极了某人转世的女子。
“其他几家呢?”他忽然又问,“小梅那一辈,有七八个姐妹。她们的后人,如今何在?”
冷月冷冷道,“不知道。”
顾怀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小丫头”,他缓缓道,“你不老实。”
冷月眉头微蹙。
顾怀安继续道,“你们这一支,本是凡人血脉,无灵根,无传承,世代务农渔猎,与仙途绝缘。本座当年离开时,并未给你们留下任何修炼之法。按理说,你们应当一代一代,在凡间生老病死,直至彻底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他盯着冷月,目光如炬。
“可你,却修成了金丹。”
“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说明你们这一支,并非真的与仙途绝缘。说明这无数年来,你们之中,必然有人获得了什么机缘,得到了什么传承。否则,你凭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冷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顾怀安也不着急,只是继续道,“本座虽看不起凡人,却也明白,凡人的韧性,有时比修士更强。能在毫无资源、毫无传承的情况下,一代一代坚持下来,最终等来一个拥有灵根的后人,这份毅力,便是本座,也不得不佩服。”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这些年来,过得如何?”
冷月沉默良久。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艰难。”
“一代一代,在生死边缘挣扎。天灾,人祸,疾病,饥饿……每一次,都可能让家族彻底断绝。”
“有人熬过去了,有人没有。”
“熬过去的人,继续繁衍,继续挣扎。没有熬过去的人,便化作黄土,无人记得。”
“就这么一代一代,熬了三万年。”
顾怀安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其他几家呢?”他又问,“小梅那些姐妹的后人,你们可有联系?”
冷月摇头,“没有。早在万年前,便已彻底失联。是死是活,是兴旺还是断绝,一概不知。”
顾怀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小丫头”,他缓缓道,“看不出来,你看着冷冰冰的,倒还挺关心其他人的。”
冷月脸色一冷,正要反驳,顾怀安已经摆了摆手。
“你不必否认。本座活了数万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本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放心,以本座如今的修为,凡人的血脉,对本座已无用处。起码也得是筑基期的修士,其精血才能对本座有点作用。”
他盯着冷月,“但你是金丹修士。”
“金丹淬体,你的血脉,已经彻底蜕变。这样的血脉,对本座才有大用。”
冷月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几分。
顾怀安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本座记得,当年离开时,并未给你们留下关于遗府的任何讯息。你是怎么知道那处地方的?”
冷月沉默片刻,答道,“是曹漱之的祖上,主动来找的我们祖上。”
顾怀安闻言,微微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这一支,也只是在他们的局中罢了。”
冷月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局。
金丹中期的传承诱惑,哪怕知道是局,也一样不得不跳。
换了任何人,都会跳。
顾怀安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笑容,比方才温和了几分。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冷月微微一怔,随即冷冷道,“冷月。”
“梅冷月……梅冷月……”顾怀安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再来。”
冷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去。
顾怀安却突然再度开口道,“嘿嘿,小丫头,我虽然不禁止你的行动,但你的金丹已经被我下了禁制,但凡你敢玩什么花样,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冷月冷冷的回道,“这话你已经说了无数遍,我早已知晓。”
“嘿嘿”,顾怀安冷笑道,“知道就好,时时提醒,免得你生出些什么不好的心思来,去吧。”
冷月迈步离去。
身后,茅草屋中,顾怀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墓园尽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面前那长颈瓶。
瓶中,漆黑的阴气翻涌不息。
他喃喃自语,“小梅的后人……有趣。”
闭上眼,再次沉浸于修炼之中。
墓园,重归沉寂。
只有那些沉默的墓碑,依旧伫立在这片阴冷的土地上,静静守护着地下的长眠者。
也静静见证着,这场跨越了三万年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