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之中,是一段顾怀安留下的神念烙印。
李垂云盘膝而坐,神识沉浸其中,静静聆听这段尘封了三万年的自述。
声音苍老且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临终前终于愿意放下一切伪装,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盘托出。
“吾名顾怀安,云梦泽畔渔家子也。”
第一句话,便将他带入了那个遥远的时代。
“幼时家贫,父捕鱼为业,母织网贴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清苦,却也平静。若无意外,吾本当归于渔夫,娶妻生子,终老于泽畔。”
“然十三岁那年,一游方散修途经吾村,见吾有灵根,遂收为徒,携入仙途。”
“那散修姓周,人称‘周道人’,不过筑基修为,却待吾如子。吾随他十年,习吐纳,识草木,辨矿脉,学炼器。十年间,虽清苦,却是吾此生最安心之岁月。”
“后周师寿元耗尽,坐化于吾面前。临终前,他握吾手,言,‘怀安,吾无大能,不能传你高深道法。日后路如何走,全凭你自己了。’”
“吾泣拜受教。”
“周师去后,吾成散修,孤身游历,在修仙界最底层苦苦挣扎。那些年,吾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历经太多生死边缘。也是那些年,吾结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名女子。”
说到这里,顾怀安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们都是凡人女子,渔家女,村姑,茶肆卖茶的小娘。无甚出彩之处,容貌也算不得绝美。但与她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吾此生最安心、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吾不过炼气期,与她们无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间围坐炉火旁,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看她们笑靥如花。那些年,吾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修士,忘了仙途,只想与她们这般终老。”
“可惜……”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一切,都从吾筑基成功的那一刻,开始变了。”
“说来可笑,吾能筑基,并非依靠周师所传衣钵,而是一次意外历险后,得了一部名为《血经》的功法。那本经书中记载的,是与寻常修仙之道全然不同的存在,堪称……邪术。”
“其中甚至记载了以血脉后人之精血,强行提升修为的法门。”
“吾初见时,心惊肉跳,不敢修习。将《血经》封存,束之高阁。”
“然岁月不饶人。吾那些红颜,一年年老去,一年年衰败。吾眼睁睁看着她们青丝变白发,看着她们眼角生皱纹,看着她们步履蹒跚,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吾而去。”
“吾恐惧了。”
“吾不想死。”
“吾想活下去。”
“于是,吾离开了她们。寻了一处隐秘之地,取出那本《血经》,开始修习。”
“说来也怪,那功法仿佛天生为吾所设,进境之快,一日千里。甚至未曾动用那血脉吞噬之法,吾便已成功筑基。”
顾怀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筑基之后,吾便好似换了一个人。”
“对死亡的恐惧,深深刻入吾之骨髓。吾开始一心追求修为境界,开始变得心思深沉,开始为长远谋划。吾入赘了一家中等规模的修仙家族,借助其资源,继续修行。”
“有了家族供养,加上吾自身机缘,再加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漠。
“那血脉吞噬之法,吾终究还是用了。”
“一路进阶,直至金丹。整个家族,也被吾彻底收入囊中,完全掌控。”
“那时的吾,早已没了当初的感情。所谓女人,不过是登临大道的工具。她们的结晶,也不过是吾吞噬进阶的阶梯。”
李垂云听到此处,心中一寒。
这顾怀安,当真已不是人。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怔。
“可吾……始终没有去找那几个凡人红颜的后人。”
顾怀安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
“吾也不知为何。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不敢面对,又或许是……刻意回避着什么。总之,吾从未踏足过她们的村落,从未寻找过她们的血脉。”
“她们的后人,就那般,一代一代,过着凡人的生活,与仙途绝缘。”
“这是吾唯一……未用血脉吞噬之法对待的人。”
李垂云沉默。
这顾怀安,倒也并非全然无情。
至少,对那几个凡人女子,他还保留着一丝最后的良知。
顾怀安继续讲述。后来的事情,与青玄道人之前所说大体吻合,进阶金丹后期,冲击元婴三次皆败,转而建立云梦阁,成为一方霸主,七大宗门联手绞杀,元婴人仙出手,云梦阁覆灭,他重伤遁逃,最终在此坐化。
但有一段,是青玄道人不知道的。
“吾那侍妾……”
顾怀安的声音,变得异常复杂。
“她……生得极像吾当年的一位红颜。第一次见她时,吾恍然间以为,是那人转世来寻吾了。”
“吾将她秘密纳了,藏于阁中深院,从不示人。吾待她极好,好到连吾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或许在吾心中,她不只是工具,而是……某种弥补,某种寄托。”
“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
“吾不甘心就那般失败。”
“吾要复仇。吾要曹氏付出代价。吾要……吾的血脉,延续下去。”
“于是,吾将她送了出去。”
“送给了曹氏公子。”
顾怀安的声音开始颤抖,变得混乱。
“吾……吾后悔。吾又不后悔。吾想她恨吾,又盼她过得好。吾不知……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至坐化那一刻,吾脑海中,仍是她的脸。”
李垂云听到此处,心中五味杂陈。
这顾怀安,一生狠辣,杀人无数,吞噬血脉后人不眨眼。可临到死前,放不下的,却是几个凡人女子,和那个像极了她们的侍妾。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刻,他才敢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柔软。
顾怀安的声音愈发混乱,愈发颠三倒四。他开始反复念叨那几个红颜的名字,念叨那侍妾,念叨他未出生的孩子,念叨他这一生的种种选择是对是错。
但最后,他还是强撑着,说完了最重要的一段话。
“得此玉简者……听吾说完……”
“那《血脉归元术》,并非吾之真传。或者说,并非唯一真传。”
“吾将真正传承,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在那卷轴之上,便是你所得之《血脉归元术》……另一部分,被吾藏在云梦泽某处……”
“一个连吾后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若有后人能发现此玉简……说明已破吾禁制,未被黑气夺舍……便有资格,得吾真传……”
“那真传,是吾所修功法中,关于进阶金丹中期的一整套法门……虽不如《血脉归元术》那般逆天,却也能增加几率……”
“更重要的……无需吞噬血脉……”
“但开启那处秘地……需吾之血脉……”
李垂云瞳孔微缩。
需吾之血脉?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顾怀安的意思。
那侍妾的后人,便是顾怀安的血脉后人曹漱之。
而他那些红颜的的后人,冷月,此刻正被顾怀安掳走,生死不知。
顾怀安这老小子,临死前生出些许悔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想得他真正的传承,就必须去救他的后人。
曹漱之已经被夺舍了,再没有可能。
那就只能是救冷月。
“唉……”
顾怀安最后一声叹息,悠悠传入李垂云识海。
“吾这一生,负人太多……临死方知,悔之晚矣……”
“若有可能……替吾救之……莫让复活之吾……吞噬了她的血脉……”
“至于被吾夺舍那人……曹氏之后……看着办吧……”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散。
玉简,归于沉寂。
李垂云睁开眼,久久无言。
这顾怀安,当真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说他恶吧,临死前又生出悔意,到死都想着救红颜的后人。
说他善吧,这一生吞噬了多少血脉后人?又害了多少人?
只能说,人之复杂,远非善恶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李垂云收起玉简,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一趟。
尽管那里危险。
尽管这次回去,必然要再次面对顾怀安。
但他必须去。
进阶中期的诱惑,他终究还是拒绝不了。
更何况……
冷月那丫头,虽然冷冰冰的,最后被掳走时,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他至今还记得。
若能救,便救一救吧。
李垂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顾怀安这老小子,临死前还要算计人。
可偏偏,他明知是坑,还是得往里跳。
真是……要命。
三个月后。
云梦泽,烟波浩渺。
一道身影,低调地掠过水泽边缘,刻意避开所有修士的感知,朝着玉简中记载的那个方位,悄然靠近。
正是李垂云。
他的脸色平静,眼神却比三个月前深邃了许多。
这三个月,他并未闲着。
青玄道人那条腰带中的海量资源,被他好好消化了一番。那些丹药,那些材料,那些法宝,都被他一一整理,化为己用。
尤其是那五件五行法宝,他已经初步祭炼,可以随时取出御敌。
还有那枚记载着“乙木雷罡”的玉简,他也已参悟通透。虽然还做不到如青玄道人那般随手施展,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一大杀招。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态,比三个月前更加沉稳。
金丹中期。
这四个字,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无论前方有多少凶险,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前方,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那里,藏着顾怀安真正的秘密。
那里,也有他进阶中期的希望。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遁光加快,朝着那未知的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