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垂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追击,没有搜寻,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急切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但他并非无所作为。神识,正以一种极为缓慢、极为精细的方式,向四周缓缓扩散。
一尺。
一丈。
三丈。
五丈。
他不敢快。太快的神识扫荡,有可能会漏掉什么;但太慢,又可能给对方可乘之机。他只能保持着这种不快不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探索着周围的虚空,细细感知每一丝可能的灵力波动,每一处可疑的空间褶皱。
顾怀安的手段确实诡异。
那种神出鬼没的遁法,让李垂云吃尽了苦头。但他不信,对方能完全不留痕迹。任何遁法,哪怕是再高明,在施展的那一刻,都会留下极其细微的灵力残痕。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细致,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更何况,就算顾怀安能隐藏,也不可能长时间隐藏。
若是对方真有那种能无限期隐匿,随时发动致命一击的本事,那这场争斗就不用打了。他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垂云终于缓缓收回了神识。
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任何异常。
顾怀安,是真的走了。
李垂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但也仅仅只是松弛了些许。他依旧将神识维持在十丈左右的精细探查范围,以防对方真有什么长时间隐匿的秘术,突然发动袭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大殿另一侧。
那里,一团青红色的云气依旧静静悬浮着,将青玄道人笼罩其中。
“青玄道友,”李垂云开口,声音平静,“那人应该已经走了,道友还不出来一叙么?”
话音落下,那团云气微微翻涌。
片刻后,其中传来青玄道人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木道友稍待……贫道这就出来。”
话语之间,笼罩周身的浓郁云气开始剧烈波动。随后,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云气缓缓被吸收、稀薄,最终彻底散去,露出其中青玄道人的身影。
他正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但他的眼睛,却是清明的,显然在这一段“消失”的时间里,他并没有闲着。重伤已经被他初步压制,至少不会当场毙命。
青玄道人缓缓睁开眼,看向李垂云。
目光中,满是复杂。
有感激,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讨好。
是的,讨好。
他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没法子。
方才李垂云与顾怀安那一战,他虽躲在云气之中,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一道道乙木正雷符,那神出鬼没的身法,那与顾怀安斗得旗鼓相当的实力,这位“木道友”,远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此刻顾怀安已走,冷月被掳,曹漱之被夺舍,这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若是李垂云此刻对他有什么想法……
他逃不掉。
青玄道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笑容真诚得几乎让人看不出破绽。
“木道友当真好手段!贫道活了几百年,自问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可如道友这般,以金丹初期之身,独斗顾怀安那等老怪物而不落下风的,当真是头一回见!道友的符箓之术,堪称一绝!尤其是那雷符,威力之强,运用之妙,便是贫道这道门出身之人,也自愧不如……”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
李垂云听着,心中暗暗好笑。
这道士,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超然物外的高人模样。可是一旦涉及生死之事,却也是一样的害怕得紧。这吹捧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
非但不露声色,反而微微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仿佛真的被对方夸得有些羞涩。那青涩的模样,配上他此刻苍白的脸色,倒真有几分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模样。
青玄道人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木道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说话?
他的心思,不禁又稍稍活泛了起来。
目光微微转动,扫过整座大殿。
然后,他看到了。
那座漆黑的石台之上,那卷卷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滚落在石台中央,与那具早已消失的骷髅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在那些依旧微微闪烁的扭曲符文的映衬下,卷轴泛着幽幽的光芒,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人去拿起它。
青玄道人瞳孔微缩。
顾怀安离开之时,竟然没有带走它?
是忘记了?
是来不及?
还是另有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卷轴,此刻是无主之物。
而它,就在那里。
青玄道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虚弱而讨好的笑容,对李垂云道,“木道友,虽然顾怀安已经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依贫道看,咱们还是赶紧取了那份传承卷轴,速速离开此地为妙。”
李垂云闻言,目光也落在那卷轴上。
他看了片刻,淡淡道,“青玄道友说得对。”
青玄道人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恭敬,“木道友方才激战,消耗甚大,不如让贫道代劳,去取那卷轴?”
他说得客气,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热切,却没有逃过李垂云的眼睛。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反对。
只是不经意间,将手微微抬起,放在了腰间。“如此,便有劳青玄道友了。”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但青玄道人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凛。
他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位木道友的手段,远不止他看到的那些。最重要的是,对方没有反对。
青玄道人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转身朝着石台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虽然那卷轴看起来毫无异常,虽然那些符文已经不再闪烁,虽然整座石台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威能,但他依旧不敢大意。
在这种地方,任何大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缓缓靠近石台。
没有禁制启动。
没有陷阱触发。
没有任何异常。
青玄道人心中稍定,脚步加快了几分。
很快,他便站在了石台边缘。那卷轴,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他伸出手。又停住了。
不行。万一有诈呢?
青玄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收回手,指尖泛起一丝灵力。灵力缓缓覆上手掌,形成一层薄薄的,却坚韧无比的灵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卷轴。
手指触碰到卷轴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
他轻轻一握,将卷轴拿了起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青玄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卷轴。
卷轴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触手温润,轻若无物。表面隐隐有光芒流转,却看不出任何文字或图案。他试着以神识探入,被挡住了。
卷轴之上,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探查。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东西,是真的。
顾怀安的传承。能让人进阶金丹中期的秘法。
此刻,就在他手中。
青玄道人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东西,是他谋划多年的目标。为此,他不惜与曹漱之交好,不惜参与这场凶险的探险,不惜冒着莫大的风险。而现在,它终于落到了他手中。
但……
他缓缓转身,看向大殿另一侧的李垂云。
那位“木道友”,此刻正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青玄道人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现在怎么办?
真的将这卷轴分享给他?
还是……
青玄道人心中念头电转。
他还有底牌。
虽然重伤,虽然他此刻的状态糟糕透顶,但他毕竟是活了数百年的金丹修士。他身上,还有几件保命的东西,还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若是拼着再伤几分,全力施展……
或许,他能带着这卷轴遁走?
可万一失败呢?
万一那位木道友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呢?
万一他根本就逃不掉呢?
青玄道人的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吱吱吱!”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中响起!
声音尖锐、刺耳,在这空旷的空间中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青玄道人浑身一震,不好!
异变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