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座陶碑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在一条他已经熟悉了的小路上。黑暗在他身周无声地流淌,那些灰白色的陶碑在他两侧排列成行,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继续往前,继续查看着这些碑文。
起初,那些字迹他还要连猜带蒙才能读懂大半。随着他看得越来越多,那碑文上的字体开始变得他越来越熟悉。那些古老的笔画,那些扭曲的转折,那些他起初觉得陌生的偏旁部首,渐渐的变成他熟知的模样。
如此一来,他能读懂的信息也是越来越多。
那些碑文上记载的内容,纷繁复杂。他们的人生轨迹虽然大同小异,可他们在碑文上留下的东西,却是千人千面,各有不同。
而且,随着他越来越深入,读过的信息也越来越详细。那些碑文不再只是他们的生平概述,而是开始出现更多的细节——关于这片空间的,关于那些魔物的,关于他们曾经尝试过的方法,关于他们失败过的教训。有的碑文上甚至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有可食用的魔物,哪些地方是禁区,哪些地方可能会有危险。
终于,在某一处陶碑之前,他驻足了良久良久。
那碑的位置,在碑林的中段偏后。它与其他陶碑并无太多不同,半人多高,灰白色的陶面粗糙、冰凉。可它的碑面上,没有记载生平,没有记述战绩,没有怀念亲人,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在这片空间中的经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头到尾,只记述了一件事——他修炼生涯的感悟。
李垂云站在那座碑前,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一动不动。
他看得很是仔细,不但是仔细,而且还在细细地揣摩其中的含义。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他都在心中反复地咀嚼、品味、拆解。
感悟这东西,其实说起来有些虚。它不是功法,不是口诀,不是那种你照着做就能看到效果的东西。它是一个人对修炼的理解,对天道的感悟,对自身境界的反思。这种感悟,不是人人都能通用的。有的人适合的路子,换一个人走可能就是死路一条。可它至少也能稍微做些参考,多一些启发。
是以上李垂云如此地上心。
他思虑了半日之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识海之中,以强大的神识之力,在识海之中勾勒出了这位修士的修行轨迹。他将那些零散、零碎的感悟,按照它们该有的顺序,一点一点地拼合、还原、重构。
他将那些感悟放到每一个节点之中去,以感同身受的一种方式去感受。感受他在突破某道瓶颈时的心境,感受他在面对某种困境时的选择,感受他在某次顿悟时的那种豁然开朗。
他闭上眼,让那些感悟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渗入他的意识之中。
只可惜,一直都是不得其法。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隐约可见,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似乎是得到了点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些感悟在他脑中盘旋、缠绕、交织,像是一团乱麻,明明看到了线头,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又似乎,他还差那么一点点的什么——一种他暂时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要找到它,一切便能豁然贯通。
反正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不过呢,这也不奇怪。若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参悟了别人的感悟,那还得了?你以为你是气运之子呢。那些感悟是别人用数百年时光,无数次的生死磨砺换来的,怎么可能被他看上一看就能领悟?那也未免太轻视那些前人走过的路了。
良久,李垂云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缠绕在识海中的乱麻轻轻地推到一边,然后将有些混乱的脑子重新弄得清醒了。他的目光从那座碑文上移开,定了定神,然后迈步,继续往前。
他就是继续地往前读了过去。
这一读,却还真的是让他有些收获。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热衷于记载自己的“丰功伟绩”,恨不得将自己斩杀过的每一头魔物都刻在碑上让后人瞻仰。可总有那么几位修炼成痴的家伙,他们不关心那些身外之物,不在意那些虚名,他们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修行之上,而当他们知道自己即将走到尽头时,便将自己的修炼经验留了下来,刻在碑上,期盼着后来者能从中受益。
那些经验,可就是有用的多了。有的记述了他们在某个瓶颈期的心得,有的记述了他们对某种功法的改良,有的记述了他们在某次突破时的体悟,有的记述了他们对这片空间中那诡异魔气的适应之法。其中甚至还有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修留下的感悟。
那位大修的碑文明显比旁人的更加深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已经不是停留在灵力的运转和境界的突破上,而是开始触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已经摸到了那道无形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另一片天地。
这位大修已经基本上具备了进阶元婴的潜能,而且潜力颇大。李垂云从那些文字的笔触中,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着,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给他一个合适的环境,他或许真的能迈出那一步,成为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人仙。
可就这样的,居然也甘心进来了。李垂云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感慨。
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修士,距离元婴只差半步的存在,在修仙界中已经是一方霸主了。开宗立派,称霸一方,受万人敬仰,享千年寿元——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就。可他来了,来了这片暗无天日,没有灵气,只有魔物和死亡的空间,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座牢笼,将自己的血肉和修为献祭于此,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延续”。
一位化神修士留下的手段,居然如此强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大修士都无法挣脱。那化神老祖当年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那所谓的“祖训”和“禁制”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力量?李垂云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只知道,那种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就是不知道那传说中的元婴人仙,能不能......
他摇了摇头,将这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继续往下看去。
不但是有修炼的经验,李垂云甚至在一处碑文上,看到了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图案。
那碑文与之前那些截然不同。它没有一字一句的记述,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悟,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简单的,动态的小人图画,占据了大半个碑面。那些小人有的在挥刀,有的在格挡,有的在闪避,有的在冲刺,有的在跳跃,有的在翻滚——它们被排列成一组一组的序列,像是在演示一套完整的战斗技法。每一个小人的身边,都有一些弯曲的线条,像是刀锋划过的轨迹,又像是灵力的流动路径。
细细观察下来,这居然是一套与人争斗对战的图画。从起手式到收招,从单打独斗到以一敌众,从正面硬撼到侧翼迂回,每一幅图都画得极为细致,甚至连脚步的方位、刀锋的角度、身体重心的偏移,都一一标注了出来。那图画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可那粗陋中,却透着一股子刁钻的老辣。像是画图的人已经将这些东西演练了无数遍,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本能中。
而在那些图画的最后,碑文的底部,刻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余一生,万余战。”
这居然是一位战斗狂人所留。李垂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心中浮现出一个身形魁梧,手持长刀,目露凶光的形象。那是一个一生都在战斗的人,一个将厮杀当作呼吸一样自然的人,一个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去战斗的路上的人。
虽然李垂云不是战斗狂人,他爱好和平。他不喜欢主动招惹是非,不喜欢与人争强斗狠,不喜欢将生死挂在刀尖上。在能够坐下来谈的时候,他更愿意选择谈。可他也深知,在这修仙界中,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打,就能不打。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你不想与人为敌,人却会与你为敌。所以,多学一点护道之术,他又怎么会拒绝呢?能在关键时候保命的手段,谁会嫌多?
他兴致勃勃地往下细看,想要从那套战斗图画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东西。
只是,看下去他就不禁苦笑了起来。
这位居然是为器修。所谓器修呢,是将一生的修为和本事都融入到本命法宝之中的一种做法。这听起来似乎跟普通修士修炼本命法宝一样,但实际上呢,却是完全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能说是听起来有那么些许的相似而已。
他们也是修炼一件本命法宝,但有且仅有这么一件本命法宝。普通修士的本命法宝,虽然也重要,可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失了本命法宝,修为会受损,境界会跌落,可终究还能活下去,还能重新炼制。可器修不同,他们一身的修为都跟这件本命法宝相连,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说法,甚至是有着器在人在,器毁人亡的说法。法宝损了,他们也就跟着没了。可谓是极端到了极致。
只不过,这帮人的战力也是极端的可怖。只一件本命法宝,被他们修炼到了极致,与自身配合起来异常的契合,就像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像是他们意志的延伸。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术法,不需要繁多的手段,一器在手,便可纵横。与同阶修士对上,基本都是他们获胜,甚至越阶挑战,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一点上,那一击的力量,往往能超出常理的极限。
剑修,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当然了,得是那种纯粹的,进阶了金丹,并且炼制出自己本命灵剑的,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剑修。至于那些用剑的——有剑在手,便以剑客自居的,顶多就是用剑修士罢了。真正的剑修,一生只练一剑,剑即是命,命即是剑,人剑合一,无分彼此。
看这人的说辞呢,他却是一名刀修。果然是符合他霸道好战的性子。那刀法,大开大合,悍勇无匹,刀刀都是取人要害的杀招,没有一招是花架子,没有一式是多余的。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
只是呢,李垂云可不是器修。他甚至于直到今日,连自己的本命法宝都还没炼制出来。他对敌的手段,全靠符箓。所以啊,这人的战斗图画,对他来说,可就是有点鸡肋了。看看可以,长长见识也可以,可要想从中汲取可直接用的东西,却是难上加难。毕竟,修炼的路子都不同,人家是以刀入道,他是以五行入道,南辕北辙。
不过呢,他还是将这些都一一给记录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些可都是有用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也能从中找到一些可以借鉴的灵感;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也能触类旁通,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用罢了。
他继续往前走,继续读,继续记录。在这件建筑之中兜兜转转,将所有的碑文都一一看完。
碑林虽大,可终究有尽头。他从第一座碑走到最后一座碑,从碑林的外围走到中心,从中心又绕到另一侧。但凡是有点用处的,他就都记录下来。战斗技法、修炼心得、对这片空间的认知、对魔物的了解、对那诡异魔气的适应之法——他一样都没有放过。
现在呢,李垂云来到那尊神像的面前。
他站在那莲花台前,微微抬头,望着那尊端坐在黑暗正中央的泥塑神像。它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面目模糊,眉眼不清。它的姿态安详而庄重,双手合十,像是在为这片碑林中的亡魂祈福,又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人到来。
李垂云对它端详了好一会功夫。这才是在其的座前,盘膝坐下。
他盘好双腿,挺直脊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他方才将那些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录进去的那一枚。他将玉简托在掌心,以神识缓缓探入其中,开始细细地阅读起那些抄录的信息来。
碑文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一遍。可那些东西太过庞杂,太过零碎,他需要时间将它们重新梳理、整合、消化。他将那些修炼心得一条一条地过目,将那些战斗技法一帧一帧地回味,将那些对这片空间的认知一点一点地与自己的体验相对照。
时间还长。
他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
他不知道那还要等多久,甚至不知道那个“可能”到底存不存在。
可他在这里,有足够的耐心。
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