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一片天昏地暗之中,时不时闪出一丝丝五色的光华。
那光芒从层层叠叠的魔物堆叠中透出来,时而青碧,时而赤红,时而明黄,时而素白,时而玄黑,交替闪烁,明灭不定,如同暴风雨夜中远方天际的闪电,撕裂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每一次五色光华亮起,都伴随着沉闷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咆哮,整片虚空都在那力量的冲击下微微颤抖。震得那些扑上来的魔物纷纷被弹开、翻滚、坠落,化作黑气彻底湮灭,可很快又有更多的魔物填补上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大鸟的利爪如雨点般落在五色护罩上,虽然每一击都只是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但密密麻麻不知凡几的一齐袭来,却还是让护罩出现了些许的波动。
灰黑色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切割、撕扯、磨损着那层薄薄的灵光。
人形魔物的手臂从下方探出,死死地抱住护罩的底部,试图将李垂云从空中拽下去。
那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魔物则用它们的身躯疯狂地撞击,一次,两次,三次,如同飞蛾扑火,不知疲倦,不知畏惧。
五色护罩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攻击下终于剧烈波动,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可能熄灭,可它始终没有熄灭。每一次波动之后,它都会重新稳定下来,五色光华再次流转,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魔物。
李垂云站在五色护罩的正中央,他的双手几乎没有停过。
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取出的符纸,熟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雷符的纸张较厚,表面隐约有细碎的电弧跳动,捏在指尖时会有微微的酥麻感;火符则薄如蝉翼,尚未激发便能感受到一股干燥的热意。这两种符箓是对魔物杀伤力最大的存在。
抽符、扬手、激活。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肌肉的记忆早已深深刻进了骨髓里,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身体便能自行完成。
一张张雷符被他的灵力点燃,符纸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道手臂粗细的各色雷电,嘶吼着扑入魔物群中。雷电在魔物之间疯狂跳跃,每一次弹射都带走无数头魔物的性命,被击中的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蓬蓬黑色的黑气,簌簌地散落。
然而那片空缺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又被填满了。
后面的魔物踩着同伴的灰烬,悍不畏死地涌上来,它们的数量多得令人绝望。
李垂云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那些魔物眼中猩红的光,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些猩红的光点连成一片,在昏暗的天地间铺展开来,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它们。
他咬了咬牙,又抽出一张火符。
火符激活的瞬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一条赤红色的火龙从符纸中咆哮而出,张开巨大的火焰龙口,朝着魔物最密集的方向横扫过去。火龙所过之处,魔物的躯体如同被投入高温的熔炉之中,扭曲、融化、气化,连灰烬都留不下来。
李垂云的呼吸开始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护罩外层层叠叠的魔物,倒映着五色光华越来越微弱的流转,倒映着一个正在走向绝境的自己。
就在天际之上争斗正酣之际,地面之上,某处泥土却是松动了几下。极其细微,如同蚯蚓翻土般的蠕动。
松动的范围很小,只有尺许见方,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从其中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两颗脑袋来。
那两颗脑袋包裹在严严实实的灰褐色衣物之中。衣物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粗糙、厚实,灰扑扑的,与这片灰白色的平原几乎融为一体。衣物一直包裹到头顶,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中,露出两双眼睛。
不是暗红色的魔物之眼,不是幽蓝色的海族之眼,而是深褐色,带着智慧的光芒,属于人族的眼睛。那两双眼睛中没有杀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焦虑的复杂情绪。
它们,不,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头颅,朝着四周望了望。
那些半埋在地面中的人形魔物,离他们藏身的位置其实并不太远,最近的距离不过数丈。若是那些魔物此刻转头,便能轻易地看到这两个从泥土中探出的脑袋。可那些魔物仰着头,张着嘴,挥舞着手臂,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朝着天空中那团被五色光华包裹的身影扑去。
没有一只魔物低头,没有一只魔物注意到,就在它们身侧不远处,有两个“人”正躲在泥土中,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不知道是因为它们的注意力都被上空的激烈争斗给吸引了过去,还是这两个脑袋采取了什么特殊的法子,也许那灰褐色的衣物有着某种遮蔽气息的功效,也许他们用了某种隐匿的术法,也许他们只是单纯地运气好。反正,就是离得这般近,两人居然没有被发现。而他们似乎也知晓自己不会被发现,一边昂头关注着上方的动静,一边还在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彼此才能听见。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其中一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这人……似乎很厉害啊。”他的目光透过衣物的缝隙,紧紧地盯着天空中那团被五色光华包裹的身影,眼中满是惊叹,“比族中记载里的那些老祖都要厉害得多。居然能在这般多魔物的围攻之下坚持这么久,而且似乎就是到如今了,还未出现力竭的模样。”
另一人也抬起头,看着天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恐怕是这位的功法特殊,法力更为深厚些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呢,再怎么深厚,终究是用一点少一点。在这片没有灵气的地方,得不到补充,消耗完了就是完了。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也就是该咱们出手的时候了。”
第一人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目光从天空收回,又朝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那些魔物还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又压低声音,继续道,“算算时间,这位该当是最后一位了吧。”
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却又不愿面对的事实。
另一人微微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低垂着,看着眼前的泥土。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每隔万年才能有这么几位进来,眼看着族中就要彻底地灭绝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只希望,这位不要让咱们失望了才好啊。”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在泥土中,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场激烈到令人窒息的争斗。
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团被五色光华包裹的身影,一刻也不肯移开。眼中,有紧张,有期待,有焦虑,也有一种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看到了最后一缕光亮,近乎绝望的希望。
而天际之上的争斗,也是变得愈发激烈起来。五色光华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雷声越来越密集,魔物的嘶吼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那些大鸟,那些人形生物,那些奇形怪状的魔物,如同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光罩,用它们的利爪,它们的牙齿,它们的身体,疯狂地撕扯、啃咬、撞击。
一层又一层的魔物叠加在光罩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不断地加高、加重、加压。光罩的波动越来越剧烈,光芒越来越黯淡,可它始终没有碎裂。
李垂云立于光罩中央,面色越来越难看,也隐隐有了一丝苍白,额头的汗珠也开始越来越多,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他的神识在飞速消耗,他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
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明,依旧坚定,依旧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他咬紧了牙关。
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