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战了有多久。虚空中术法的光芒与暗红色的煞气依旧在不断碰撞、交织、撕扯,那些被搅碎的光屑,在两人交战的区域中不断地浮现又湮灭。
双方依旧是拿对方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李垂云的符箓之术已经施展到了极致——雷符、火符、金符、冰符,各色术法在那片虚空中轮番炸开,像是不断绽放又不断凋零的烟花。他的身形在五行神行符的加持下如同鬼魅一般游走闪避,可每一次攻击落在披甲修士身上时,效果都远远不及预期。那些术法的光芒在触碰那副甲胄的瞬间,会被一层暗红色的煞气迅速削弱、吸收、抵消,落在甲胄表面时,威力已经只剩下五成不到。而剩下的那些,便被那坚韧的甲片硬生生地扛住了。
披甲修士的这件盔甲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一身的煞气居然好似是无穷无尽,在李垂云的狂轰滥炸之下,居然一点耗竭的迹象都没有。打到现在,李垂云也是明白了,这披甲修士的战斗经验确实比较丰富,在他所遇到的修士,尤其是金丹修士中算是第一人的存在,但还不至于是个煞气这么足的怪物。若是他本人真有那般深厚的煞气积累,自己恐怕早就该被他拿下了,不可能支撑到现在。而现在,自己却是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这本身也就是说明了情况——他这诡异的煞气绝大部分都来自于这身甲胄。而这身甲胄虽然强悍,却终究只是一件器物,它的力量来源终归有限,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只要自己坚持下去,终究是能耗尽对方的煞气,拿下对手。
这件盔甲上已经有了裂纹。最初只是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出现在左肩甲片与胸甲的接缝处,像是被什么反复冲击之后终于撑不住的开端。
随着战斗的继续,那道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展,从发丝粗细变成了一条肉眼可辨的缝隙。而在它的周围,还有几道新的细微裂痕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浮现出来。这些裂纹并不大,以披甲修士的甲胄厚度来说,他甚至可能都不太在意,可李垂云注意到,那裂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煞气流转的节点之一,整副甲胄在承受了太多次灵力冲击之后,终于在这个薄弱之处出现了松动。这就是好的开始。如此,他手下的动作越发的精准,攻势也是越发的强势了起来。
与此同时,对面的披甲修士也是暗自心惊不已。手中长枪依旧在不断地刺出、横扫、格挡,可他的心中,已经翻涌起了不小的波澜。
在外头跟海族对战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注意到李垂云了。那时候李垂云表现得比较低调,不怎么显山露水,在几人之中并不算最扎眼的那个。可他注意到李垂云在怒海中飞遁时灵力消耗的速度明显比其他几人慢得多,注意到他在海族面前沉着冷静的应对,注意到他出手时那种精准到近乎吝啬的灵力使用方式。那些细节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可在他这个习惯了观察的人眼中,却已经透露出一些东西。那时候他便已经隐隐觉得,这个人恐怕不简单。
他也知道进入那处小世界会抑制修士的灵力恢复,但自己不同。他一身的神通手段主要依靠的是这一身盔甲,还有手里的战枪。那副甲胄和这杆长枪并非普通的法器法宝,它们有着自己的力量基础,蕴含着充沛的煞气储备。自己驱动它们时,消耗的灵力并不多,更多的消耗来自于那甲胄和长枪自身储存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在那片压制灵气恢复的环境中,他的优势远比旁人要大得多。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就出手的底气所在。他相信,经过那片环境的压制,就算进来了这处水世界之中,对方有了些许的恢复,也定然不可能恢复到全盛的状态才是。
却是没想到,眼前的这家伙居然这么能打。那一手符箓之术简直被他玩出了花来,防御时层层叠叠,攻击时刁钻凌厉,身法时快时慢,各式符箓轮转的配合更是精准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他见过的符修也不算少,甚至他们那里就有专修符箓的符师,还是金丹中期的境界,可那家伙跟眼前这人比起来,简直差得太远了。人家那是固定的套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而眼前这人,每一张符箓的时机、位置、角度都在变化,没有重复过一次,根本看不出破绽,他的每一击都是专门针对对手的破绽而设计的。那不是在用符箓,那是在用符箓编织一张网。
披甲修士一边挥舞着长枪格开李垂云甩来的几道金符,一边借着反震的力道微微后撤了数尺。他的枪势依旧凌厉,攻守之间的转换依旧迅捷,可他的心中,却又开始泛起了另一番不小的波澜。
打了这么久,对方的灵力怎么还是这般充沛?
他自认对金丹初期修士的了解不算浅。他见过不少,交过手的也不在少数。那些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全力出手的情况下,灵力消耗的速度虽然很慢,但也不至于慢到如此的地步,他也清楚符箓之术确实对灵力的消耗要小上不少,但架不住战斗时间一旦拉长,他们同样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灵力枯竭的窘境,出手的频率,术法的威力,身法的灵活性都会随之直线下降,最终被对手抓住破绽一击制胜。
他本以为眼前这人也该是如此,毕竟对方的出手频率从未降低,那些符箓像是不要钱一般一张接一张地甩出来。这种打法,按理说早就该把他的灵力消耗殆尽了。
可没有。对方的出手依旧凌厉,速度依旧敏捷,灵力波动依旧平稳得像是刚刚开始战斗一般。甚至那缭绕在他周身的五色灵光没有丝毫黯淡的迹象,反而随着战斗的推进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凝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活水,无论他从中取走多少,都会立刻有新的泉水涌上来填补空缺。
这让披甲修士不得不反复地审视自己最初的判断。眼前这人的气息,明明白白就是金丹初期的水准,金丹的波动幅度,灵力流转的节奏,都稳稳地落在金丹初期的范畴之内,虽然很是浑厚,但丝毫没有那种刚突破到中期的躁动,也没有那种已经稳固在中期的浑厚与从容。可若他真的只是金丹初期,这般近乎无止境的灵力储备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体内那颗金丹的运转方式与常人不同?还是说他修行的功法本身便能支撑这种强度的消耗?还是说,那些符师在面对自己时,其实是有所保留了?
更令他心中发寒的是,打了这么久,自己在对方身上留下了那么几处浅浅的伤痕。虽然那些伤口并不深,只是皮外伤,可他本来也并不指望用那些伤口直接重创对方。他的煞气是可以从这些伤口里慢慢地渗进去的,这些煞气会污染对方的灵力和神识,让对手在不经意间便感觉到行动迟缓,思维迟钝,判断力下降,继而一点一点地落入下风。他以前靠着这一手,无声无息地解决过不少难缠的对手。
可现在看来呢,对方不说是毫无影响,受到的影响也根本不大。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灵力依旧充沛,身法依旧敏捷,反应依旧迅捷。那些煞气仿佛一侵入对方的身体,便被什么东西迅速化解、消弭,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
他突然又想起来,对方身边还有那么一只突然出现的灵兽。那只小貂鼠,看着不过巴掌大小,可他感应得分明,那是一只金丹境界的灵兽。而且那灵兽的气息极为诡异,连他这身甲胄中蕴含的煞气都在那种气息面前微微颤动着,像是遇上了天敌一般。他当时便是自知不敌,所以才一直隐忍了下来。
现在呢,那只灵兽应该是不在了吧。那处海眼之中的拉扯力极为惊人,任何没有收进灵兽袋中的活物都会被强行拉开,分散到不同的地方去。只要对方没有提前将那灵兽收进灵兽袋之中,必然会被那拉扯力撕散,无法与他一同出现在这片水世界中。而且,与李垂云厮杀了这么久,对方也一直没有将那只灵兽放出来帮忙,这正好说明了一切。那只灵兽不在他身边。
披甲修士的长枪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借着那一枪的力道微微后撤了数尺,身在半空中一个侧身,那双被暗红光芒笼罩的眼眶朝李垂云的方向微微一转。
对啊,灵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