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提着剑杀过来,一脸沉静之色的对手,披甲修士猛然间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他握着长枪,枪尖已经锁定了李垂云的剑势轨迹。目光落在那柄寒气森森的短剑上,落在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白光上,落在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孔上——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进行。
对方的剑招生涩,破绽明显,只要他这一枪刺出去,就能精准地刺入那剑势的空档,以最小的代价震落对方手中的兵器。这本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简单到甚至不需要他费太多心思。
可他的心中却忽然涌起了一阵不安。
是啊,确实是有哪里不太对。以自己对对手的观察看来,对方似乎并不是个鲁莽的人。非但不是个鲁莽的人,以其之前的表现看来,这人似乎非常精于算计,且是个极为低调谨慎的存在。从他与自己在海中周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应对,从他与海族凝珠修士交战时那一击毙命的果决——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会拿着一柄他并不擅长的剑器,用最笨拙的方式朝着一个精通近身搏杀的对手冲锋?会将自己的破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手的枪尖之前?这不合理。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表现出的行事风格。
这样的人,会犯这般低级的错误么?
不对,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披甲修士又是完全地说不上来。他的直觉在拼命地拉扯着他的神经,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鲁莽的冲锋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可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异常,他的神识也捕捉不到任何陷阱的痕迹。
那道剑光还在逼近,那柄短剑还在加速,那张面孔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他找不到任何不对劲的源头,也无法确定那不安的来处。
但不管是说得上来,还是说不上来,也已经是来不及了。对方的剑势已经到了,自己的长枪也已经抵了上去,两件兵器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缩短。他已经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只能顺着已经蓄足了力量的手臂,将这一枪给刺出去。
正待发力,一枪将对方的短剑震掉——
突然,他却是动作一僵,随即面甲之后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
就在刚刚,他的枪尖已经是抵在了对方的剑锋之上,正是准备发力之际,没由来的,他的识海中突然传来了一股子极为难忍的剧痛。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眉心刺入,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识海深处。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不是那种肌肉撕裂,骨骼碎裂的痛楚,而是更加纯粹,更加本质——来自神魂层面的撕裂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了他的意识核心,正在疯狂地搅动着他的感知,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一瞬间吸入了那片无法承受的剧痛之中。
他的眼前发黑,耳朵嗡鸣,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中断。身体所有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同时僵住,那些蓄势待发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手臂、手腕、握枪的手指,全部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
披甲修士经历过无数痛苦的训练。肉体上的痛苦,他都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早已麻木。精神上的痛苦,在绝境中被反复压榨意志的经历,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日夜夜,也已经让他习惯了承受。
可这识海深处的剧痛,这种深入神魂深处,世间最为纯粹的痛苦存在,却还是让他一时之间失了神。
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维持着那个握枪的姿势,可意识已经被剧痛彻底吞没,无法思考,无法反应,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手中长枪一顿,别说是震落对方的剑器了,就算是保持着长枪不落地,都已经是算他着实能忍了。枪尖上的煞气在失去他的意志支撑之后迅速黯淡下去,原本稳稳锁定着对方剑势的枪身也微微偏了偏,让出了一道不大的空隙。
那道空隙,被李垂云精准地抓住。
剑器突破长枪的防御,因为有长枪的那么微微一抵,终究是偏了些许,一剑刺在了甲胄之上,发出一声清脆,金属碰撞般的声响。自然是没有刺进去,这其实也在李垂云的预料之中——以这甲胄所展现出来的防御力,以冰魄寒光剑的品质,断然是刺不进去的。那甲胄表面的煞气虽然因为披甲修士的失神而有所减弱,但其本身的防御力,却依旧足以抵挡住这仓促的一剑。
剑锋在甲胄表面擦过,带出一溜火星子,在黑暗中溅开几点细碎的火花,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要的本来也就不是这些。剑锋擦过甲胄表面的瞬间,李垂云手腕一翻,剑锋一转,在甲胄之上带出一溜火星子,朝着甲胄的裂纹处滑了过去——正是最开始,也是现在最大最深的那处裂纹处。
这道裂纹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胸甲,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撕开的网,边缘处的甲片已经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暗色的内衬。他的剑锋精准地滑入那道裂缝之中,贴着翘起的甲片边缘,朝着裂缝最深处的方向——然后那么一刺杀。
噗嗤,一声轻响。
居然没有丝毫意外的,刺进去了。
冰魄寒光剑的剑身没入了那裂缝深处,刺穿了那层已经被削弱到极限的防护层,刺入了甲胄下方披甲修士的皮肉之中。
触感从剑尖传回李垂云的掌心,通过剑柄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之中。剑尖刺入了某种柔软的组织,切开了皮肉,碰到了骨骼的硬面。他感应到那伤口的位置,感应到那刺入的深度,感应到那股正在从伤口中渗出的温热液体。
李垂云一喜,但随后就撤了剑,同时整个人也朝着一边闪了开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收剑、撤身、闪跃一气呵成,在披甲修士还没有彻底从识海的剧痛中恢复过来之前,就已经拉开了安全距离。
他退到数丈之外,重新稳住身形。望着披甲修士,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渗出血迹的伤口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道伤口虽然不深,刺入的深度不过寸许,却已经足以证明一件事,这甲胄,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找到了它的弱点,只要能让披甲修士在关键时刻出现一瞬的失神,他便有办法在这甲胄下留下伤口。虽然一道伤口还不足以决定胜负,但两道、三道……只要积累到足够多,那些伤口就会成为压倒对方的关键。
披甲修士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长枪在手中重新握紧,微微晃了晃脑袋,似乎是要将识海中还残余的那一点剧痛给彻底地晃荡出去,他终于是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第一时间他的神识就落在了已经闪避到了一旁的李垂云身上。在他方才短暂的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记得对方的剑已经擦过了他的甲胄,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那可能的伤口,可当他真正清醒过来时,居然是有些意外。
这家伙刚才对自己施展了什么手段,怎么居然没有下文?直到此刻他都还没有感应到自己身上的伤,因为他的神识还在本能地搜寻着对手下一步的动向,并没有来得及检查自己的身体。
看来啊,这能忍,在某些情形下还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李垂云一见对方那副模样,也大致心中清楚。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一道伤口代表着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再送他一道。神识在识海中迅速的构建出了第二道紫府惊神符,符箓无声激发,在他神识的引导下精准地朝着披甲修士的识海轰去。
同时,他的身形再度发动,一个闪身再度近身,以剑器攻杀。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方才更加流畅,速度也更快。之前那一次已经证明了这个战术是有效的,他不需要再试探,只需要将这战术执行到对方无法承受为止。
下一刻,披甲修士再度中招。
那股熟悉的剧痛毫无意外地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来得更快、更猛、更加难以抵挡。身体再一次僵住,长枪再一次失去了准头,防御再一次出现了那道致命的空隙。
这一次,李垂云却是已经有了先前的经验,手法更为纯熟。他没有与对方的长枪做任何正面接触,没有去硬碰那杆正在失去控制的枪身,而是直接避开了跟对方长枪的交锋,身形一侧便绕过了那道正在偏移的枪影,贴着对方的身侧滑了过去。
剑锋在甲胄上快速掠过,没有在那些完好无缺的甲片上浪费任何力气,而是直接照着其他几处甲胄薄弱处招呼了上去——右肋、腰侧、后肩连接处,每一处都是裂纹正在蔓延,煞气正在减弱的地方。
这一次,效率更高。他在对方的身上再度留下了几道不深,但也绝对不浅的伤口。
随后,又是在对方彻底“清醒”过来之前,李垂云提前闪避了开去。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将这套流程演练过无数遍,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撤退都毫不犹豫。
他重新拉开距离,重新稳住身形,目光依旧锁定着对面那个正在缓缓恢复清醒的身影。
李垂云也是看出来了,这人的甲胄防御力确实很是惊人,但是这神识似乎相比之下就是平平,根本就防御不住自己的紫府惊神符攻击。一击之下披甲修士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完全被那剧痛吞噬,连一丝勉强维持清醒的迹象都没有。之所以能这么快醒过来,完全是其人比较能忍罢了。他的意志力远超常人,忍耐痛苦的能力让他能够在剧痛中强行恢复意识。
能忍痛,那确实挺好的。可等你反应过来,一切也就已经是晚了。忍吧,忍吧,继续忍吧。
如此,李垂云依样画葫芦地再来了一次。依旧是紫府惊神符开路,依旧是近身剑器攻杀,依旧是在对方失神的瞬间精准地朝着甲胄薄弱处下手。
没有丝毫的犹豫,还是成功了。剑锋第三次刺入那副甲胄的裂缝之中,带出一溜新的血珠,在黑暗中溅开几点暗红色的光点,无声地消散在虚空之中。
三次做完,李垂云再度闪避了开去。
身形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数丈之外,手中的冰魄寒光剑依旧寒气森森,剑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发动第四次。
他甚至都没有再看披甲修士这边一眼,连对方是否已经清醒过来都没有确认,而是直接就闪到了那不远不近之处——
那边,青鹰和大鱼正激斗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