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要照顾现在林惊风的速度,但两人毕竟是修士,再加上李垂云得到的那些信息和地图所指,他在中途只是调整了那么几次之后,也就是找准了方向。数日之后,他们终于是来到了他们所要到的那处地方。
这期间居然是没有遇到任何一点波折。那些被林渊口中所描述过,潜伏在大水之中更为可怕的怪物,一个都没有出现。一路上只有不断上涨的水面,和那些被大水淹没,曾经是灰白色平原的土地,同时那些魔物也是彻底的失去了踪迹,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沉入了水中,不再有任何活物在活动。
不过呢,也有可能这大水还没有积到一定的深度,那些怪物都还没开始出现。这对于李垂云来说自然是好事情,毕竟他又不是战斗狂人,难道还上赶着去跟那些可怕的怪物争斗不成?能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是再好不过。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了此时此刻,或许已经不再是雨了,而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天际之上将水给倒了下来。那些从天上倾泻而下的水已经不是雨滴的形状,而是一条条粗如手臂的水柱,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天与地,将那片灰暗的天幕与已经变成汪洋的大地连在了一起。风声,水声,那些水柱砸在水面上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巨响,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同一时刻发出咆哮。
李垂云悬停在那片暴雨之中,雨水打在他的灵力护罩上,激起一层层细碎的水花。他低头望去,又抬头望了望,眉头微微皱起。
地面上,一个硕大的黑洞正在缓缓旋转。黑洞的直径虽然比海眼,还是要小上不少,可它依旧庞大得惊人,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正朝着天空无声地张着。深处浓黑如墨,看不见底,只有一种幽深,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在不断地翻涌、旋动。
所有的水,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断上涨的积水,都在朝着那黑洞涌去,形成一个巨大,缓缓旋转的漩涡。那些水在靠近黑洞边缘时加速、下坠、被吞噬,发出一种低沉,持续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地吞咽着那些水。
而且,这其中也确实是有着一股子的吸力在拉扯着,就算两人离得有些远,也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正拽着他们的衣袍和遁光,将他们朝着那黑洞的方向缓慢地拖动。
更为难得的是,这里居然有着充沛的水灵之力。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弥漫在空气中,随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水柱一同洒落,将这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湿润、充盈的气息之中。简直跟之前那个世界里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了,其他的四灵之气也有,只是很明显的没有水灵之力这般浓郁罢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五行灵力终于算是俱全了。
在这里,李垂云终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五行之力的洗礼。那五色的灵力,在他身周缓缓地流淌、交织、融入他的体内,补足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消耗却没有得到充分补充的灵力。
这可着实是让他觉得舒适不已,连带着他体内的五行金丹都在微微地加速旋转,像是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五行俱全的时刻。
他转头看了林惊风一眼,对方也是一脸的享受之色。
这还不算,或者说这其实都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海眼所在之处有异界的通道,有充沛的水灵和其他四灵之力也算正常。可是呢,不同的,或者说是预料之外的是,就在这地面的黑洞上方,却还有着一个洞。
没错,就是洞。仿佛天际之上破了一个口子,一个很是明显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撕开的。那口子的大小与地面的黑洞差不多,可又截然不同。无穷无尽的大水从那个口子中倾泻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子的另一侧,正不断地朝着这个世界倾倒着它的全部。那些水涌出来后,却并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空中铺展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散去,化作这片越来越大的雨,从天际之上落下,覆盖着整片天地。
如此一来,问题可也就是随之而来了。这么两个洞——一个在地面上,吞噬着大水;一个在天际上,倾泻着大水——却是该往哪个去呢?一个通往哪里?一个又来自哪里?哪一个才是离开的方向?
如此,李垂云将目光转到了林惊风的身上,意思很是明显,你说呢?
林惊风也很是清楚,立刻就开口了,“咱们进这天际之上的洞,然后就能顺着它,回到上面的原来世界了。”
李垂云自然是不怎么相信。他开口反问,声音中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探究,“哦?如此说来,城主之前所说的海心晶,却是不要了么?”
林惊风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已经认了命的疲惫,“在下如今这般模样,哪里还有什么再找寻天材地宝的心思?只想着尽快回到原先的世界中去,重新将修为境界给恢复回来,从此就安心的在金丹一境坐化,不再作其他之想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道友你呢?在下也劝道友,莫要再去异界冒险了。还是跟着在下一起回去吧。这天才地宝虽然能动人心,但是这异界也确实是太过危险了。进去了,实在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万一再如这一界面这般,光是能抑制我们体内的灵力恢复这一条,就让我们着实是无法应对了。道友不妨三思。”
林惊风说的似乎是情真意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和关切。他的目光恳切,语气真诚,像是一个不想看到同伴再次涉险的老友,正在用自己惨痛的经历劝说对方回头。
可李垂云心中却是并不怎么相信对方。他望着林惊风那双在暗红色血光中依旧显得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那因为修为恢复了一些而有了几分血色的面容,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稍微一作沉吟,像是在思考这其中的利弊,又像是在权衡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林惊风和那两处洞之间来回扫动。
片刻之后,他居然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释然,“也好。”
此言一出,林惊风很是明显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极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的脸上那恳切的表情还没有完全褪去,可那愕然已经无声地浮了上来,又被他迅速地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道友能想通那便是最好”的模样。可那一闪而过的愕然,却还是落到了一直特意关注着他的李垂云眼中。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黑猫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弱弱的,小心翼翼的,“前辈,这人有些不太老实呢。”
李垂云在识海中“哦”了一声,“怎么说?”
黑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很明显,上头的那个洞,是去寻海心晶的去处。下头那个,才是出去的。他故意说反了,是想让前辈您走下面,他自己好走上面。”
李垂云笑了笑,“这家伙确实不太老实。他故意邀我一起出去,但是他基本断定了我不会放弃海心晶。所以,我若是听了他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走下面那边,直接出去了。届时,他就可以从容地去另一处,寻那海心晶。”
黑猫附和道,“前辈说的是,应该就是如此了。只是……”它似乎有些疑虑,但还是开口小心的提示了李垂云,“前辈,您还是要小心。那个世界,恐怕不是这个还未彻底活起来的所谓魔界可以比拟的。”
李垂云的声音平淡却笃定,“在下知晓。”
他收回了神识,目光重新落回林惊风脸上。对着林惊风,声音中带着一种催促,“城主,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回去吧。”说着,他朝着上头的那个洞口示意了一下。
林惊风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目光顺着李垂云的手指望向那个高悬在天际之上的空洞,又收回来,落在李垂云脸上,像是想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中读出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读不出来。李垂云就这样悬浮在雨中,面色平静,目光沉稳。
林惊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谦让,“既然是以道友为主,自然是要让你先行才是。在下跟在后面便是。”
李垂云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正是因为以我为主,而且城主又是境界未复,这才是要城主先行。在下在后面也好照顾到城主,免得城主万一在这洞中迷失了,回不去,那时候在下也可以助城主一臂之力,是吧?”
他的话条理分明,既显得合情合理,又不给林惊风任何反驳的余地。他目光平静地望着林惊风,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用再推辞了。
如此,林惊风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其他的理由来。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目光在那两处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回李垂云脸上。然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默默地转过身,朝着那处天际之上的空洞飞去。
那团暗红色的血光在雨幕中缓缓地上升,在那些粗壮的水柱之间穿行,朝着那个悬在高空中的裂口方向而去。
李垂云就悬在原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看到林惊风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像是想要回头看一眼,可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在那洞口处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咬了咬牙,冲了进去。那团暗红色的血光在天际之上那个洞口的边缘一闪,便消失了,被那片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再也看不见。
李垂云等了一会儿。在确认了林惊风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动身,再确认了那洞口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然后,他才跟着飞上了天际。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穿过那些不断落下的水柱,来到那个洞口之前。
他在洞口之处又稍微地看了看,观察了观察,感应了感应。
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撕裂的,边缘的材质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东西都不相同,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洞口中涌出的,除了无尽的大水,还有源源不断,极为精纯的水灵之气。
然后,他也一步踏了进去。
身形在洞口边缘一闪,便同样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洞口之外,只剩下了那片还在不断倾泻的大水,和那个依旧在地面上旋转、吞噬着一切的黑洞,以及这片已经被水彻底淹没的世界。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一切都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