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的壁障彻底碎裂开来,无数蓝色光片在海面上方翻飞、坠落,被浪头逐一吞没。而李垂云的身形,在屏障消失的同一瞬间,猛然而动。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那些早已布在身周的符箓在同一时刻齐齐亮起,沿着他反复校准过的方位激射而出。雷符、火符、金符、冰符、木符、土符——五色术法交织成一片急速收拢的光幕,从不同方向同时汇聚,封死了那道身影所有可能的进攻路径。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人影身上,确认那些符箓确已覆盖所有方位。可那道身影依旧安静立在原地,既不后退,也不闪避,只那样淡淡站着,仿佛在等那些术法自行抵达终点。
然后,那些符箓的光芒穿过了他。
雷符穿过他身形的瞬间,像一道撞上虚影的闪电,继续前飞一段便失去目标,消散在远处海面。
火符的烈焰翻卷而过,却在触及他身形之前便贴着轮廓滑开,像一道被水流推开的浪头,寻不到半点阻力。
金符的锋芒与冰符的寒气交替穿过他的身体,如穿过一幅悬在空中的虚拟画像,穿过那片本应停驻的空间,却始终触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为“目标”的东西。
剩下的几种符箓也是没有丝毫意外。
李垂云瞳孔猛缩。符箓穿过那道身影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没有产生任何反应,就像穿过一层被光投下的虚影。可那人明明站在那里。
李垂云心中惊骇翻涌,却已来不及变招。那些符箓的余光还在身前流转,尚未收回,那道身影已在下一刻出现在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过来的。仿佛那人被那些穿过身体的术法直接送到了他跟前,没有移动的轨迹,没有停顿的间隙,只是从那个位置消失,在这个位置出现。衣袍未动,空气未惊。
那人的手已经到了。五指微张,不疾不徐地朝他肩头探来。动作并不花哨,却没留下半点可供闪避的角度。
李垂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五指扣住冰魄寒光剑的剑柄,在那只手即将触及肩头的前一瞬,一剑朝对方手腕斜削而去。这一剑的力量与速度皆已催至巅峰,剑身上凝结的寒气沿剑刃急速流动,如一道被释放的白色细线。
可剑锋尚未触及对方手腕,他便已后悔——符箓打在他身上都像落在了空处,这实体法宝剑器,能起作用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剑势却已收不回来。
然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来人手掌只是微微一翻,便精准地握住了那柄寒光四溢的剑刃。手指合拢时,竟直接穿透了剑身上那层流转的寒气,像穿过薄薄的水幕一般,稳稳按在了剑身正中。他捏得极紧,丝毫不理会那锋利的剑刃与刺骨的寒意。寒气在他掌心前像被什么力量生生压住,既无法前进,也未能后退。
李垂云几乎是本能地撒手。在那人手指合拢的同一瞬,他已放弃了所有夺回剑柄的念头,手掌闪电般收了回来。
他的反应已快到了极致——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瞬,那柄冰魄寒光剑在来人掌中“咔嚓”一声脆响,从剑身正中寸寸碎裂。碎片沿剑身纹理向两侧崩散,在那人指缝间划出一道道细碎寒光,像正被什么力量沿内部纹理逐寸剥离。
下一刻,整柄短剑已化作无数银白碎片,被他随手一握,便纷纷扬扬坠向海面。碎片尚未落尽,剑柄处的虚空竟也跟着波动了一下,随即才平复如初。
李垂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隐隐觉得,若不是自己撒手得够快,方才那一下虚空波动,可能就会要了自己执剑的手。
那些坠落的剑器碎片还在视野中翻飞,但他已顾不得多想。身体在波动平复的瞬间已重新拉开距离,以最快速度重新撑起灵光,同时两张五行神行符已贴在了身上。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只能对方伤我,我却碰不到对方?这是什么诡异神通?
李垂云来不及细想,指尖又扣住两张五行神行符,同时激活。流转的灵光猛地一盛,将他的速度再次推高。身形在那道身影接连探出的手指间急速偏转,险之又险地避开几记抓取。
那人的手每一次探出,都像已提前算准了他的落点,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以极限的偏移堪堪避过。那些擦过衣袍,划过护体灵光的指风,在他的感知中越积越多。
饶是如此,他身上还是很快变得伤痕累累。不是简单的擦伤,而是真正皮肉被抓破,鲜血直流的伤。左臂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衣袍沿着破口翻开,露出正往外渗血的皮肉;肋侧又添一道,似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之后终于撕裂。
伤痕不深,出血却不少,正顺衣袍下摆滴落海面,在浪头间洇开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人的下一击会落在哪里。他只知道身上的伤口正在快速增加,而那人的出手却依旧稳定,没有半分疲惫。
拼着受伤,李垂云在急速的避让中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像一道尚未展开的念头。他主动中断了闪避节奏,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那人即将落下的轨迹前方。
果然,来人的手紧跟而至,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身体。那一下并不重,像一层薄幕扫过肩头。可就在接触的瞬间,他的识海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脑海中“嗡”地一声,思维寸寸断裂,灵力流转也为之一滞。眼前短暂地出现了重影,整个人差点从空中栽落。
但他强忍了下来。在混乱尚未完全淹没意识之前,他的手指已探入袖中,在层层符箓之间精准地捏住了那一张。取出,激发。
蓝色的光华一闪。
光芒极深极亮,如将整片海域的蓝都凝聚到了他的身上。符箓在指尖骤然激活,一层蓝光沿他体表急速铺展,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的身形在蓝光中迅速下坠,化作一道流动的光影,无声没入水中,转瞬便融入那片翻涌的汪洋。
来人的手紧随其后抓入水中,速度比方才更快,五指带起一道凌厉的轨迹,直朝那抹蓝光消失的位置合拢。
这一抓原本该是十拿九稳,水流在他指尖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直抵目标后心的通路。
可那五根手指合拢时,却抓了一个空。
掌中只有一捧清冷的海水。那抹蓝色光影已在那只手触及之前,便彻底融入了水层,转瞬消失在了感知尽头。
来人微微一愣,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眉间极轻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抹意外也只是一瞬,很快便被他重新压平,化作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他缓缓收回手,直起身,望着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海面,静了一瞬。
“水遁?”
他低低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记忆中翻找着什么。
雨还在下,那些尚未坠尽的蓝色光片在他身边缓缓飘散,映得他的身形明明灭灭,如一幅被水汽浸透的画。